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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落木萧疏 纠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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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安欣喜若狂,死死地攥住她的手,脸上的清泪变成了狂喜的泪。“若蝶……若蝶……”他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深情地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他相信是他唤醒了她,所以她才会叫出他的名字。
若蝶缓缓地睁开眼,眼角尚还残留着泪滴,在眼角两侧留下两道清亮的痕迹。“容安……”她的手微微颤动,她能感觉到容安就在她身边,给她力量,给她依靠。她在睡梦中,恍恍惚惚地只记得她离开亲王府时最后面对的那个清冷决绝的身影,全身冷得发僵,头脑里就只残存着那个爹的影子。后来的几天,她只是感到身边有些身影在穿梭徘徊,忙忙碌碌,还有人一直静静地守在她的身边,直到每个夜深人静时,那个身影还如石像般岿然不动地守着,那种安然的感觉已经化为她呼吸的空气,氤氲着飘散不去。
容安将她轻轻扶起,半躺着靠在自己身上。她的嘴唇干涩,容安伸手从床边的矮凳上端过无数次凉了又换上的热开水,递到她唇边。她缓缓地饮下,也许是太久没有喝过东西,竟然一大杯水都被她喝光,容安又连续给她倒了两杯。夜深人静,此刻的他却毫无倦意,若蝶总算是清醒过来了,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满眼都是若蝶的影子,将他团团围住。
等到若蝶终于不再要水喝,她静静地躺在容安肩上,伸出手抚上他的脖子,能感觉到他的喉咙微微颤动,如此真实的感觉。他急忙迎上她的手,带着它游弋到下巴,脸颊,眉宇,直到额头。她的手倏地一顿,停在他的眉间,然后缓缓抚摸,似乎要将他紧皱的眉头展平。他用两只手紧紧环着她,生怕她从他身边溜走。
“若蝶,谢谢你……谢谢你醒来……”容安真诚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嗯?等阿玛回来,我就让他去向皇上求婚,若蝶……你一定不要再出事了……”
若蝶的心里一阵悸动,想必她是听到了吧,不正是他的声音他的话给了她醒来的力量吗?空谷跫音般,如深山里一道浓密的光线,透射过密密麻麻的树叶,跳动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五彩斑斓。他会娶她,他亲口在她的床边说他会娶她,这么多年,她所有活着的目的只是为了见到她未曾谋面的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得到爱情的归属。等到她真的见到他了,又是那样不堪的境地,她的精神在瞬间被击垮,茫然无措,生活,如今对她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他的话又给了她新生的希望,只是梦想也好,至少给了她一个美梦。他对她来说,几乎成了她生命的依托,如果她和这个真实的世界还连着一根线,那么这根线就是他,如果连这根线都断了,那她就真的了无牵挂了。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仍然沙哑着声音叫着她的名字:“容安……容安……”仿佛只要叫着他的名字,那根线就会牢牢地在她手中握着。由于刚从病中醒来,她身体虚脱,连说话都很吃力,但她仍顽强地叫着,不倦地叫着。
容安心里生疼,紧紧搂着她:“若蝶,你不要多说话了……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放心,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要和你在一起。一切都由我来承担……你要好好休息,快快地好起来……”泪无声地滑下,滴在她脸颊,正好和着她汹涌而出的热泪,汩汩而下。此时此刻,两颗心是如此的贴近,就像融合的热泪,再也分开不得。
屏风外,伫立的身影黯然神伤,玉琢抽动的嘴角终于牵扯出一丝笑,感动的,还是欢喜的,她不知道,只是此情此景,让她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若蝶虽然不再发烧,但是病却没有完全好。大夫特意交待要卧床休息一段时间,不可到处走动,唯恐再伤神。所以若蝶仍需每日服药,玉琢日夜伺候,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
秋风渐起,残鸦乱鸣,若蝶看着窗外的黄叶嗖嗖地打着旋,无边落木,翻卷着一片一片剥落,萧萧而下。池塘里残荷片片,凌乱不堪,零星的几个莲蓬蔫蔫地,毫无生气。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此时的江南,采莲女们泛舟莲叶丛中,欢快地摘掉一个个新鲜碧绿的莲蓬,纤纤素手剥出莲蓬中一颗一颗白的发亮的莲子,熬粥炖汤,都是绝顶的美味。她还记得小的时候和母亲游戏于荷叶丛中,低头卧剥莲子的情形,鲜美的莲子汤是她永远难忘的美味。还有粉嫩的鲜藕,做成藕粉,是如此的温热鲜浓,芳香浓郁。此刻却是可思而不可得,人在悲凉时候总是无比怀念家乡的景致,一切都好,只是徒然停留在心坎里,可望而不可及。
江南可采莲,莲叶空田田。莫言共采莲,莫言独采莲。莲塘西风吹香散,一宵客梦如水寒。
江南可采莲,此处有莲采不得,此处有莲不堪采,所以才会莲叶空田田吧。缠绵病榻,如今是真的客居异乡了,父亲,父亲不在,北京这个地方又算她哪门子半个家乡呢?真如南柯一梦,梦醒了,才发现自己是多么落寞无奈,悲戚荒凉。秋阴不散,霜寒渐晚,徒目对萧萧细雨,竟也算,留得枯荷听雨声吧。
弘时偶尔来探望一次,从宫里带来一些药材及名贵的补品。这些天来他也饱受折磨,心底的痛楚一点也不比若蝶和容安少,只是他从不把这些痛楚表现出来。但仍看得出来,他形容瘦削,眸子里的光芒一天天黯淡,那种陡然增加的颓靡显示出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沧桑之感。
每次到花影轩,见到若蝶,当然,还会看到容安,他的心里莫名地伤痛,安慰她,告诉她八爷现在什么都好,还有他自己,也很好。她总是放心地笑笑,他也面带微笑,可是转身,咽在心里,就变成了苦笑。然后匆忙地告别,离开,似乎在逃离,慌乱地逃离。
秋天,真的是一个悲伤的季节。
容安一有空就守在她的榻前,喂她吃药,陪她聊天,陪她看秋水长天,看落霞孤鹜。总是用最温和的话语,用最温柔的体贴,给她最舒心的关怀。若蝶时而感叹,这个秋天里有他,所以不再寂寞,她是如此感激,即使缠绵病榻,始终还有温暖的守候在身边,每一个日夜,相依相守。所以,她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个秋天,不要流走,即使终日面对满目萧瑟,有个人陪着,还是好的。
一个人的时候,若蝶总是抱着那幅画,思绪翩飞,有时候打开画一看,就是几刻钟过去,不知不觉。为了防止她继续掉泪,玉琢总是在这个时候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微笑幸福地回忆她们在淮安生活时的点点滴滴,美好的记忆,回忆两个人童年的趣事。有时候两个人开怀地笑,却在不经意间,还是有一滴泪,在眼角划过。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弘时再次强烈的不安来自于一次还未进花影轩时,无意间听到的容安和若蝶的对话,他说阿玛在西南的任务完成得很好,皇上十分倚重,到时候看在他的份上,皇上也应该给他这个面子,答应了这桩婚事的。或者,皇上根本就不在意,别人家的小儿女,任他去吧,他哪有精力管别人这些柴米油盐的小事。
弘时的心里突然一股钻心的疼痛,感觉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差一点就要站不稳。他手中握着的一片火红的枫叶缓缓坠下,他没有发觉,更没有去拣。他苦笑,笑容安天真,还是笑他自己。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离开了花影轩。任迎面撞见的玉琢满心错愕地看着他,叫着他,他听若未闻,大步离开。玉琢弯腰拾起地上的枫叶,满腹疑惑。
例行的功课完成后,容安收拾东西,急不可耐地出宫回家。弘时在身后叫住了他,他的声音苍凉低哑,容安顿住脚步,回过头。
“我们聊聊吧……”他近乎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容安没有说话,回身跟着他,随他出宫到了宫外就近的一家茶楼,那是他们从前常去的地方。
两个人沏了一壶茶,热气蒸腾,却谁都没有饮。这间茶楼雅舍环境依然优雅,曾经那么熟悉的地方,这次却感觉异常陌生,或许真的是好久没有来过了。两个人相对而坐,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默难言的味道,又仿佛凝滞了,阻塞不前。
从前的两个人是无话不谈、形影不离的好兄弟,如今只不过短短几个月,再次独处时却是这副无言的光景。两个人的心中都是一阵战栗,冷得发抖。他们都知道,造成这个转变的就是若蝶的出现,因为她,让容安心神不宁,因为她,让弘时磨平了往日的戾气,她给他们带来的生活上的转变,是无形而深刻的。
可是若蝶,却仿佛又成了他们两人之间一堵看不见的墙。弘时怨艾的目光都是因她而起,得不到,也放不掉。心里痛苦的纠缠,使他在面对容安和若蝶之时,总是本能地逃避。他已经在心里暗示过自己无数遍,他为若蝶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妹妹,一个给过他从未有过的关怀的妹妹,别无其他,可是,他还是嫉妒的,酸楚的,身不由己,情不自禁。
容安呢,心里知道弘时绝不可能再对若蝶有什么非分之想,所以并没有什么防范之心,他也不该有的,也没有必要,他毫无条件地相信他。身份在那儿,有心也没有办法。对弘时,他是感动感激的,弘时能够为若蝶做的好多事他是无能为力的,比如弘时能冒险带若蝶进廉亲王府与八爷相见,而他是不能的。但又正是因为这样,他心里的不安内疚自责又总是强烈地困扰着他,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若蝶受伤,又害怕,自己所能给她的爱都是残缺不全的。其实,他又何尝不是自欺欺人呢?
“你不该跟她说那样的话的……”沉默得窒息的空气里,突然冒出的一句话,虽然无力,但仍然如一声惊雷,平地在他们两人之间炸开。
容安依然沉默,但是内心的波涛已经翻卷不止。他就那么残忍地要来揭开他掩藏伤痕的面纱吗?他花了多大的勇气才在几近坍塌的伤口之墙上累起的砖头,在他面前,立刻又要恢复它的本来面目,坍塌得支离破碎,不可收拾。
他双手掩面,他不愿回答,也不敢回答。弘时的话却像一把把软剑阵阵向他刺来,步步紧逼:“你明知道皇阿玛是绝对不可能把若蝶许给你的……若蝶是谁,他都不知道……他怎么可能把一个来历不明、毫无身份的女子许给你,一个朝廷二品大员的长公子?”那个“你”字他说得很重,仿佛所有的语气都加注在上面,他的声音也在颤抖,但他却拼命压住,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更何况,你是满人,她是汉人,就算你真能娶她,她也只能做小。你那么爱她,你会这么委屈她吗?再说?若蝶她自己,愿意吗?”一句句质问的话,一把把尖利的软剑,紧紧缠绕着容安,他快要呼吸困难,快要窒息。
“啊——!!”容安突然叫出来,似乎要拼命挣脱那一条条束缚他的刀子,他的声音带着咆哮,带着怒吼,仿佛一头受伤的狮子,犹作困兽之斗。
弘时仍淡淡地说:“你阿玛和额娘如今能够伉俪相得,已经是天大的缘分了,不是每个人都有那种运气的。别忘了,你额娘刚来的时候也是做小的。”他指的,当然是鄂尔泰现在的福晋,若蝶的姨娘。
“不——!!!若蝶她是满人,不是汉人!”他仍狂啸着,伤口不停地流血,可是仍然顽强地要做最后的搏击,即使他的力量已经微乎其微,即使已经血流成河,鲜红满地。
“是啊,若蝶是八爷的女儿,她当然是满人……”弘时忽然冷笑一声,“若是皇阿玛知道她是八爷的女儿,那会怎样呢?……”
容安的身子猛地一震,失去了支撑,瘫软在凳子上。当头棒喝,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反驳,这个血淋淋的事实就摆在他面前,谁也无法改变。就凭她是八爷的女儿,别说皇上会把她许给他,就是能保她性命无虞,已是莫大的恩德。想起八福晋的惨痛遭遇,他颓然地用手支撑着脑袋,再也不敢多想。
“容安,我不是想刺激你,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在事情弄得无法挽回之前,伤害到若蝶,也伤害到你自己。若蝶,已经再也经受不起任何伤害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也在滴血。这个事实,对若蝶来说又何尝不是残酷的呢?
本来就是事实,只是被弘时这样一语中的的点破,便变得连伪装都没有,少了那层纱窗,阳光直射进窗户,照出满地的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