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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吉数呈祥 天刚蒙蒙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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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住在后厢房的红绸的母亲就起床了,可能是拉开了鸡棚的门,只听见鸡们叽叽咕咕地叫着,有一只乍学啼叫的小公鸡,还企图扯起嗓子喔喔啼叫一番,结果中途就哑了。
等到煤灶炉上的开水咕噜叫开时,红绸的父亲也起床了,连声交代:“趁早煮稀饭,吃了就赶路。”
这对老夫妻已到了他们的金婚阶段,长期的同床共衾使彼此之间达成一种心契。比如做饭时一个去淘米,另一个就去择菜;再早些时候务农,一个扛起锄头,另一个就挑起箩筐。被当时的生产组誉为夫唱妇随的典范。
红绸的母亲秀瑛十八岁就应媒约嫁过来,从一个丘陵地带的农家到另一个丘陵地带的农家,可谓门当户对。
一番新嫁娘的礼节行过后,洞房里,泪光和烛光迷离交错中,她才看清自己的男人是一条浓眉大眼的壮实汉子,一阵欣喜的涟漪泛起后,她感到爱河就会这样随时间源远流长。
因为身体的缘故,三十岁才生下红绸,就再也无法生育了。出于对女儿的疼爱,也是为了延续香火,他们替女儿招了一位外省的女婿入赘。
可是女婿才来呆了四年,生了皎皎后从此下落不明,那阵子,村子里关于红绸的闲言四起,说什么红绸跟教书的周乔过从甚密;说什么皎皎长的不象女婿。唉,也不知哪个缺德鬼捕风捉影散布谣言。
记得女婿出走前一夜,俩人吵过架,女儿在前厢房哭了好久。女婿失踪后,她也质问过红绸:“树要树皮,人要人皮,你到底有做过对不起人家的事情没有?”
红绸倔强地撇了撇嘴:“随他去!”
名存实亡的婚姻对红绸的生活似乎没有太大影响,她以她的镇静磐石般压住了闲言碎语的浊浪冲击,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全身心投入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她也在小商品买卖里耗尽了自己的青春。
皎皎在订婚之事上闹情绪的翌日上午,红绸站在食杂商店的柜台前还是一如既往的笑容可掬,除非非常心细的人,谁也看不出笑容粉饰下那失眠的倦怠。
等到清镰已是上午下班时分,他骑车从店门前经过,红绸把他叫到一个较偏僻的地方,从提包里捧出几捆钱递过去,说:“把钱如数交给皎皎吧,共一万八千元,就说是你家给的。”
青镰纳闷了:“这——”他推了推眼镜:“到底是这么回事?”
红绸知道事情还是摊开来说好,就告诉青镰皎皎嫌聘金少,正在闹情绪的事实。
青镰听了直摇头:“皎皎不是这种人,我去问问她。”——转身就要跑。
红绸急了,她深知事情如果一定要搞到水落石出,那俩年轻人的感情之鱼也难免要遭殃,至于程度深浅那就很难意料。所以,还是让糊涂的人继续糊涂吧。
她郑重其实地对青镰说:“我是她母亲,做母亲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生活幸福美满?钱就算是我暂时借给你的,你只管把钱再次送到家里来,就算是我求你了!”
青镰见红绸的眼眶有点红了,也顾不得再去想什么问什么,他沉甸甸的心接过沉甸甸的钱,带着这种惘然的平衡他走了。。。。。。
青镰使劲地踏着自行车向家的方向奔去,时值正午,骄阳似火,等到浑身汗水淋漓,被一阵微风一吹时,他才回过神来发现家已经让他远远摔在身后。
他来到镇中心小学后墙的那条林荫小道上,他就是在这所学校完成高中学业的,也是在这条小道上他认识了皎皎。
那是一年前的一个周末,他偶然骑车路过这里,隐约听见一个小女孩痛苦的呻吟声,抬头发现数米远的路旁有个身材苗条的姑娘正侧着身子,搀扶着一个一瘸一拐的小女孩艰难地走着,等他靠近仔细一瞧,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小女孩的右脚脚底周围都染上鲜红的血迹。
原来小女孩赤足在沙堆上玩,脚底被碎玻璃割破了一个大口子,皎皎也正好路过,想送她到镇医疗所去包扎,他问明了原委后,就用自行车和皎皎一起妥帖地处理好了这起小事故(并把小女孩送回家)。他被皎皎的善心感动,俩人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走过了四季,从相识相知走向了相爱。
大约在半年前,也是周末,皎皎应邀到青镰家玩,刚好青镰的一个堂哥正热谈着一门亲事,订婚要一笔大数目的钱,跑来青镰家筹借,青镰的母亲把三百块钱借给了他,千叮咛万嘱咐,等到我们青镰需要钱时一定要拿来呀!
青镰就这件事向皎皎嘀咕:“我家就是穷嘛,家徒四壁,趁早打退堂鼓还来得及。”
皎皎嗔着他,说:“我是嫁给人,又不是嫁给钱,不过”她顿了一下,缓缓地说:“自古红颜多薄命,我还是要有自己的打算。”
她说“打算”二字几乎是在自语,恰巧这时竹窗外的那棵夹竹桃树上,一只不知名的鸟儿起劲啁啾起来,青镰听不清楚,正想问,此时青镰的母亲来敦促吃午饭了。
青镰回想着这些前尘往事,对皎皎在订婚之事上的执拗,似乎一会儿明白,又一会儿迷糊,这是一个心地善良,思想古怪的女孩。当他调头往家的方向奔去的途中,他为自己得出这个论断感到满意。于是,他一路上想着他这个心地善良的女孩的种种好处,想着,想着,竟从心底涌出一丝儿甜蜜的感觉来,他舔了舔干渴的嘴唇,,在明晃晃的太阳下笑了。
当天晚上,一对老夫妻风尘仆仆地从外地赶回了家。
红绸当然知道他们去做什么事,只有皎皎还蒙在鼓里,她看到爷爷奶奶提着一大堆水果糕点回家,高兴得嘴巴直裂着。
一家人正在就餐时,青镰来了。
远远就能听见自行车丁铃的两个连续响声,皎皎忙搁下筷子,照例跑到门口去迎接。
“快进来呀,有芒果可吃。”皎皎转到青镰后面推着他的背往屋里走,青镰望着皎皎,感染着她的快乐。
等到一家人就餐后,围坐在一起泡茶聊天,青镰才从皮包里拿出那一万九千一百一十元来,放在茶几上,他冲着红绸微微一笑,然后,看了皎皎一眼,朗声说:“订婚那天,把我的父母乐昏了头,本来是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元,表示一直长长久久,白头偕老的意思。结果却少拿了这些钱,今天来补上!”
大家都知道这天衣是有缝的,可是听过这些话后,自然是有爷爷奶奶的一番客套话作为“礼尚往来”,红绸呢,她一时惊讶于自己的乘龙女婿的海纳百川的胸襟和能说会道!看来皎皎选青镰是福气了,她想。
皎皎看了看一叠叠的人民币,象欣赏着一幅迷人的画,她没再说什么,但不忘把一块芒果肉往青镰嘴里塞。
青镰坐到很迟才走,谈话时他们多少会拐到结婚之事上,策划中,俩年轻人的眸光闪烁。。。。。。
转眼间秋天来临,合欢树上结了一条条饱满的豆荚子,俩年轻人的婚礼在国庆节如期举行。
红绸送女儿上彩车后,感到心里无比的惆怅。
女儿终于没有再追问关于父亲的事,女儿是懂事的。还在读小学时,皎皎的好友彭彭去了一趟福州,看望在那里工作的父亲,便在皎皎面前把父亲奉若神明。皎皎有点羡慕,又有点嫉妒,回家后幽幽地问红绸:“妈妈,为什么我的爸爸从来都不来看我呢?”
红绸恻然:“你爸爸已经死了。”
到了接下来的这个清明节,皎皎突然跟红绸提议:“妈妈,你带我去看看爸爸的坟墓吧,爸爸一定很寂寞。”
红绸忙搪塞她说:“你爸爸躺在青山绿水之间,不会寂寞的。”
皎皎巴眨着眼睛,似懂非懂的样子。
生活就象海洋,有时逃不过的惊涛拍岸的壮阔,有时你终日苦等奇迹的出现,波平浪静里除了日落,就是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