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订婚风波 皎皎坐在百 ...
-
皎皎坐在百合欢树下掰手指头做算术题时,母亲红绸经营的食杂公司生意正当红火。
年幼的她每天去商店找母亲时,都会沾了母亲不少风光,有阿姨热情地为她梳理辫子,有叔叔送给她精致的香烟纸,得到更多的是顾客表示友好的笑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皎皎突然发现母亲不再年轻了,鬓角的发丝已悄然染霜,而说笑时眼角也隐约爬上了鱼尾纹。
合欢花盛开的一个夜晚,青镰初次应邀而来。
淡黄的灯光下,一袭铁灰的衣服也无能让生性腼腆的他显的沉着老练,几双犀利的眼光在他周身探照灯样打量着。
“坐,坐呀”,还是红绸知书达理,把青镰安排坐在客厅那张古旧的藤椅上,不自在的青镰一骨碌埋进属于自己的空间,飘忽的视线这一刻被茶几对面墙壁上一张全家福吸引住了。
在人家忙着泡茶的功夫,他大胆审视着这张有点发黄的照片---前排端坐着一男一女,女的怀抱个三四岁大的女娃,应是皎皎和她的祖父母了,后排并列站着的一男一女该是皎皎的父母了,只是前排那男的有一双异常细薄的唇,与皎皎没有一点相象之处。
闲聊的过程不超过半个小时,他一直偷偷瞄着那块西铁城手表的分针,交谈的形式仅限于问答式,如实回答问题令他感到不费脑筋的轻松。
但不知他们满意否,反正临走时他们连声不迭地道慢走,皎皎送他到门口,他第一句对她说”皎皎,你和你奶奶,妈妈长得很象”。
皎皎格格笑起来”这就是五百度近视眼研究的结果?!”缓了一口气,她接着说”本来嘛,妈妈是奶奶的女儿”。
合欢花再度盛开的一个夏日,也是相命书上注明的黄道吉日,提亲的队伍就这样来临。
皎皎老远就看到队伍里的青镰他妈,斜插红布花的光亮发髻上有两小片合欢树叶,她使劲抿住嘴没笑出声来。提亲队伍的另两个成员是青镰和他爹,这算是新事新办吧,因为俩个年轻人是自由恋爱的,没再请媒婆。
订婚纪念品是一对玉镯子和一条金项链,聘金八百八十八元整。
客人后脚刚迈出门槛,皎皎马上噘起小嘴说:”小气包还图什么吉利呀”。
爷爷看到她快要跳将起来,道:”什么聘金不聘金的,反正最后钱也是落到你手里,再说,人家穷嘛。”在旁收拾餐桌上的残羹剩饭的奶奶也附和着:”是啊,是啊。”
皎皎见一向顺她宠她的爷爷奶奶都跟自己唱反调,惹火了,提高嗓门说:”现在我告诉你们,这个聘金不上四位数,想结这个婚,免谈!”
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红绸,此时停下手中的活儿,走到怒火中烧的女儿面前,心平气和地说:”皎皎,妈妈不是答应你请你吃馄钝吗,走吧。”
皎皎哼了哼,白了母亲一眼,穿着拖鞋啪啪地进了自己的房间,不一会儿,着一条迷你裙出来,摇动腰肢如杨柳扫风,穿过客厅,迈出家门。
红绸凑紧脚步追上。
“妈妈,这树为什么叫合欢呢?”刚懂事的皎皎有一回和她路过村旁的这棵合欢树,望着满树金黄的花朵翠绿密拢的细叶,突然巴眨着眼睛问。
整天忙于生计的她对女儿有满怀的歉疚,她诚恳地对皎皎说:”妈妈也不懂,不过这可是它最合适的名字呢,正如你叫皎皎。”
“妈妈,我还闻到它的清香呢!”红绸知道这种树是不会有香气的,但听到皎皎兴奋的叫嚷,她不忍心打碎女儿兴致盎然的童心。
“香,好香!”皎皎绕着树蹦跳着,使劲吸着鼻子,这样使她两片薄薄的鼻翼微微内陷,高挺的鼻子象一只收拢美丽翅膀的蝴蝶,凝神屏气只因在搜寻更灿烂的境地,然后径直飞扑过去。。。。。。
此刻是午后,炎炎的夏日在知了的躁叫中把暑气推到了高潮。她们寻着树阴的路来走,不时擦拭着汗水但不叫热,她们的心被更强烈的念头煎熬着。
红绸未曾闻过皎皎的所谓的树香,所以,这种香就一直蕴着一段距离,在她皎皎之间,她差点失声嚎啕起来,至少在心里已是如此了。如果这是一扇门,她早已举起拳头敲打了。然而,这是头颅与头颅之间悬崖绝壁般的岑寂。
大约在皎皎读初中时,红绸有个叫如慧的少年时期的女伴,被丈夫抛弃了{据说是和一个做生意的东北女人好上了},带着一对年幼的儿女无依无靠。有一天跑来向红绸哭诉,红绸很同情她,边帮她擦眼泪边安慰她:”可以到法院去告他的,他是法网难逃的。”
女友更是泪垂满面:”我与他本来就没有扯过结婚证,那时我还不够婚龄就和他生活在一块,后来日子一直忙着,也就没想去办了。呜,呜。。。”
“你真糊涂呀!”
皎皎本来关在房间里安心复习功课,未曾注意两个女人在絮叨些什么,突然听到几声伤心欲绝的哭泣声后,随即是妈妈提高声调的叫嚷声,好奇心驱使她尖着耳朵躲在门后窃听。
“今后如果有哪个男人要娶你,一定一定要他先交一大笔押金,这样,即使万一又遇到不幸,精神受折腾了,总还有财物能靠着过日子。”红绸压低了嗓音。
“谁愿意要我,我已经要拜他做菩萨了,哪敢再。。。。。。”那女人苦笑。
“千万不要这样作贱自己。”
红绸怎会想到,正是自己的一个疏忽,在皎皎幼小的心灵里悄悄播下一粒种子―一粒来日在适当的土壤和气候里会破土发芽生长的种子。
母女俩在清清寂寂的小吃店里坐着,讲的话比吃下的馄钝多得多。
“皎皎呀,妈妈只是想知道你,你爱不爱青镰?”
“不爱他怎么想嫁给他呢!?”皎皎反问。
“那你还跟他计较什么钱不钱的。”
“妈你怎么越老越糊涂了,那个如慧阿姨多可怜!还有,还有。。。”皎皎咬着嘴唇使了使劲,象要咬破一句被硬壳包裹的话:”妈妈,您不也是被爸爸抛弃的吗?”
红绸一时怔忡,这种怔忡是一个自以为秘密深锁的人,突然被告知其实那已是公开的秘密后,象被戳穿的气球那样泄气和虚无。
她嘴唇嚅嗫着只是须臾,皎皎听到一句斩钉截铁的话是”你的父亲已经死了。”她直盯着红绸的眼睛,认真地说:”妈妈,也许我能理解您为何要骗了我二十二年,但今天我都告诉您我已经知道事实了,您还有继续编戏的必要吗?”
红绸象挨了当头一棒,只觉的头脑嗡嗡作响,这只一向依人的小鸟翅膀长硬了,要飞出去前还来反啄一口。长久冷藏的心事顷刻有暗流涌动,那是一条不堪回顾的滴血的来路!
夜渐渐深了,月牙斜向西边,星子在茅草屋和堆满柴禾的院落上方四散着颜色越发浅淡的珠宝,在这个略显僻静的闽南小乡镇,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已经沉沉坠入梦乡,偶尔有谁人含混的呓语,蟋蟀弹奏夜的手风琴,而家犬于小巷深处的阵狺让夜的和谐曲一时嘎然而止。
一夜无眠的红绸,拉开那台家传的红木梳妆台的抽屉,取出一个层层报纸包裹的信封,从信封里颤抖着掏出一张四寸的相片来,相片的背面是墨汁的行书: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同心之言,其嗅如兰
她伸出手指轻轻地摩挲着相片,仿佛欲拂去尘封岁月的印记,还它崭新的摸样。
她没有把相片的正面翻过来,那个形象,只要微微闭合双眼,就会活龙活现浮到面前,他的笑容是初次见面时绽开的那款。
“妈妈,你不也是被爸爸抛弃的吗?”
一把利剪再次插入最柔弱的心尖。
是谁把这件事告诉皎皎的呢?
这一夜,透过天窗洒落在床头的月光,照见的是一张苍白发愁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