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快和钱悦是天生一对》邵年

8、第 8 章

　　三千里的高空，旁坐的大妈跟我套磁，她捻着手指刷刷的翻着旅游杂志的铜版纸，说：喏喏喏，这个地方我去过，这里我也去过。
　　靠得太近，我觉得我的头发几乎滋染上了她的浓烈脂粉香，究竟是老了，才会那么迷信浓妆的功效。不知道等我人老珠黄后，会不会也被赵乃亮遗之为糟糠妻，会不会也会孤独到独自一人靠旅途来穷开心，寂寞到靠炫耀来充实自己。

　　愉快，我后来想，除了年龄大一点外，我什么都比不上你，我没有你看得远，我没有你敢想敢做，你说的很多话都是正确的。也许年龄大也算不上是什么优点，只能证明我会比你更早地行将朽木而已。
　　你说的：我们很有缘份。
　　是的，真的是这样的。
　　那么大的浦东机场，原本不抱希望的事，竟然真的被我撞上了。
　　我靠着柱子蹲大厅里，在迎接人们诧异眼光的同时，也密切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神色匆忙或高兴或悲哀的他们。只是，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我的愉快。
　　我裹紧风衣，我想在我面前放个盘也许生意会很不错，但可能会遭到保安的围追堵截。我低头无聊的看了看明亮可鉴的地板，上面那张扭曲的脸就像个小丑。就在我抬头想顺口气的时候，我看见了你。我急忙别过头去，心如擂鼓，喘不过气来。后来又转眼看。果真是你。只是此时此刻，不复从前，一切都变了。
　　我隔着人海注视你。你不戴棒球帽，不穿格子衬衫，不穿米色休闲裤。你的头发长了，这么冷的天你何必节省布料？就像那个间谍王佳芝，明明焦虑又惶恐，偏偏装得从容又风骚。而且身边还傍了个矮你一个头的“易先生”。
　　我如芒刺在背，哽住喉咙，几乎夺路而逃。可是，你也看见了我。
　　你隔着人海注视我。那不加经营得惨淡面色，不笑欲笑，嘴角扭曲颤抖一如忐忑的波浪线。于是惶错欲逃的我，偏偏又挺直了背向你走过去。
　　我记得我本来只是想摸摸你的脸，问：愉快，这就是你不告而别的理由？你不记得了么？谁说过的——钱悦和愉快是天生一对。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于是那个原本的抚摸莫名地变成一记耳光。
　　清脆的声音，我们都呆住了。你看着我，还在笑，嘴角翕动，那条波浪线忐忑扭曲得更加厉害。
　　那个短小的“易先生”在咆哮：哪来的疯女人！你拦住他高高挥起的手，你说，我们走。于是，你就跟“易先生”走了。
　　我裹紧风衣，目光追过去，看见你渐行渐远的背影，消瘦又瑟缩。
　　我疾步走出机场大厅，门口狂风萧肆，真冷。
　　我仰着头看高速公路那边的高架广告牌，白色布景，上面繁花密布，五彩的字体——今天起，等待地中海。
　　我觉得很好笑，房地产叫做“地中海”？你干嘛不叫做“爱琴海”？你本来还可以更恶俗的。我一转眼，靠，那边还真有个“爱情海”广告！
　　我仰头看，力图使眼睛聚焦在广告牌上，但是源源不断的泪水还是在往下淌，路人还是在以诧异的眼光往这边看。这个城市有太多可供声色犬马的场所，却没有可供流泪的出口。我想起愉快那天在川城辣妹子骂：看什么看？不觉又低头笑起来。
　　听得有人说：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