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时光轮》维奥拉·杨

10、5-1 叉叉无情叉

　　摄氏23度半，任家乐器行的休息室，男子头戴护耳式耳机，单膝屈起，倚卧皮质躺椅上，手中杂志与眼平齐，另一手指缓缓敲击躺椅边缘。
　　翻过一页，当他看到专栏文章标题时，半垂的眼皮稍稍掀起，随即眼神又黯去。
　　这本名为《巴洛可可》的杂志，其中一位记者兼专栏作者，似乎对Nemo的真身异常感兴趣，连载了好几期，记叙他如何分析Nemo的音乐，Nemo有可能是哪国人，生活习性，也非全部空话，这样的好奇者，对他追求的低调平静来说，真真是威胁。他怎么不知道《巴洛可可》这种专门针对纯音乐做学术研究的杂志也开始热衷于八卦了？
　　正自思索间，忽然隐约听见外面熟悉的男性脚步声及大嗓门，他顺势将耳机摘下，聆神听，终于用他好得过分的听力分辨出无声无息的另一人的脚步。二人脚步穿过前厅，伴随某哇啦哇啦的大呼小叫:“然后啊，导演宣布，我们此次制作的连续剧一共只有10集，但保证每一集都是精华，每一个镜头都像一幅画。摒弃没意义的内容，用拍电影的手法去拍摄，吹吧，其实他是因为原本相中的女主演跑去拍电影，他心中不平衡，哈哈。”
　　任月朗笑容浅浅，杂志丢一边，坐起身，“回来了？好玩吗？”看都不看任天赐。
　　她点着头，眼角撇任天赐，“看到了精彩的男女主角互动。”
　　“呿，如果你会演的话，我才不和她。我的心中可只有一个康菌啊。”他揽她肩头，对任月朗无耻地笑问：“看我们俩多般配，是吧？”
　　任月朗戴回耳机，杂志遮过面庞，“不知道。”
　　康塔塔卸下任天赐的手臂，“我觉得你和朝光小姐才叫般配。互看的眼神里带有光芒。”一个狰狞地恨不得吞对方入腹，一个极度鄙视。
　　“我和那女人！？她很不检点。难道你没听过？叉叉无情叉叉无义，她就是那种‘叉叉’，无情又无义！”他又笑盈盈地将臂膀搭她肩上，“还是草莓菌更得我心。”
　　杂志后面声音飘来，“你更不检点。”
　　“唔……我过来是想找书的，我去前面了。”
　　“找书而已，急什么，呆会让任月朗帮你找，无论你需要哪种他都知道。”
　　“那他岂不是乐神。”康塔塔口中敷衍着，脚步再次踱向外头。
　　“比我还差一点，他找不着的，就来请教我了。”任天赐跟着出去，刚好看见一位母亲带着小女儿在选大提琴，他微笑着迎上。
　　那母亲微笑说：“我们之前和一位姓任的先生约好的，今天来看琴。”
　　小妹妹甜甜地喊“大哥哥好”，那母亲拉她到身边小声叮咛：“你别霸占书架的地方，害阿姨不好选书了。”
　　康塔塔尴尬地摸着自己的鼻子，她自认平时保养地也算勤奋刻苦，败就败在不及他美若天仙啊。
　　那小朋友挪着，顺道抬头看看她，她只好无奈的对那清澈的瞳孔露白牙……
　　小美女立刻转身摇晃她母亲的手：“妈妈妈妈，这个不是阿姨——是姐姐——”
　　在这历史性的一刻，小女生的话如天降甘露，滋润康塔塔身心。如果用她每个月买面膜花出去的钞票直接来贴她这张脸的话，绝对嫌多的，还好，还好，她画皮蘸的颜料是银子，算是画得值了。
　　任天赐问：“你们要试一试这把琴么？”
　　“嗯，我准备让女儿学大提琴了，她爸爸喜欢。”
　　“我拿到后面去调个音，你们请稍候片刻。”
　　“行，我们也正好要再选点课本。”
　　阳光般的笑容无论如何都代表超强说服力，于是康塔塔又被任天赐拽回后面休息室。

　　“调个琴吧。”任天赐抱着大提琴。
　　“自己调。”任月朗头也不回。
　　“偶卖糕的，别这么冷酷，调一下吧，表哥。”
　　“自己也得学习，别每次指望我，你是卖琴的，我才是卖糕的。表弟。”
　　“康菌，你一定不知道任月朗有个怪癖，就是他觉得——”他故意在此刻停住，将琴递出，就盼任月朗妥协就范。见任月朗果然翻身坐起，他心花怒放。哈哈，他真是太聪明了，但是咦咦，他怎么不伸手来接？
　　任月朗看着他：“你继续。”他也很想听听自己的怪癖。
　　“自己调就自己调。”他耍起狠，愤愤地拧起琴头上的四个弦轴，嘎嘎嘎地转来转去，捣鼓半天，用琴弓试拉——
　　嘶……康塔塔感到自己像水草一样被狠狠凌乱了一下。
　　任天赐还在兴奋得滋来滋去，任月朗终于因不忍看她的水草舞和受不了自己挑剔的耳朵，皱眉抬手。这下不用任天赐，某康积极地夺下被分尸中的大提琴，殷勤献上。希望他比此人水平高一点。
　　任天赐得逞地说：“康菌想听什么音乐的话，让任月朗拉你听。”
　　“他！？”
　　“他。我至今还不曾见过他不会的乐器。而且，”任帅眨眼睛，“他对大提琴有种变态的迷恋。”
　　某康询问的眼光揪着任天赐，好奇地想知道。而任月朗漫不经心地转动弦轴，好似没听他们的对话。
　　“他觉得，”任天赐神秘兮兮地，“大提琴拉着拉着，琴会变成自己女友，会有种从身后抱住她的感觉。”
　　“……”
　　那是好久以前的幼稚想法了。任月朗带着几分嗤笑，继续拧，提琴弦轴带动琴弦，一格一格地紧绷，他人的心弦也跟着揪紧。
　　某康想了想，问：“照这个理论，拉低音提琴也可以有，为什么非执着于大提琴？”
　　“难道你不觉得，相比大提琴来说，低音提琴就……太胖了点么？”任天赐依稀记得，当年一块儿练琴，任月朗抱着大提琴硬是不肯放手，他想反正都是女人，拿低音提琴换好了，而任月朗的原话是：“我不喜欢它。太丰满了。”
　　哈？
　　“所以我真觉得他变态，丰满的女人才有手感嘛！”任天赐憧憬着。
　　那她是不是应该暗自庆幸？好在自己失恋以后，越来越瘦越来越瘦……客观地就身材来说，他不会讨厌吧……贱贱的声音从心底冒出来，随即被自己踹飞——不准犯贱！
　　少年时代，自然会有随意讨论女孩子的乱七八糟言论，他都不曾记得，却被任天赐拿来八，手持琴弓，水平划过第一二三四弦，从初触的华丽朦胧，到滑行的响亮低沉，四根弦上基本音都被他一次性调得分毫不差。
　　“快快快，点歌了，我先来，我想听《快乐崇拜》，送给美丽可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爆胎的康塔塔康——小姐，谢谢。”
　　如果破天荒地有表演者向观众扔番茄烂白菜的，大概就在这种情况下了，康塔塔尽情幻想着任月朗神采飞扬地用大提琴拉混音劲歌，开心地嘴角咧开花。
　　任月朗充耳不闻地望着她，“你想听什么？”
　　“嗯……”大提琴，她一时间也想不到，就像去卡拉OK点歌，平常爱唱的都会突然想不起来，只能忆起自己最熟悉不过的那首，“那就《草长莺飞》吧。”不知他会不会拉。
　　草长莺飞，她口中的Nemo大神为电影《草长音飞》写的原声配乐，她在《巴洛克环球音乐报》上写过乐评，还被他找出念过。
　　不过是讲述一场普通而古老感情的电影，放眼千百里，万籁俱寂。
　　他的左手手指在乌木指板上按下起始音，时间止步，空间宁静。
　　只有电影配乐中反复出现的大提琴声，向我们表达主人公那许多说不出口的辛酸、无奈，与难舍。
　　反复回旋的小调，是凄美，如歌般的，不变的潮水拍击海岸，浪打面庞，溅起散落的万千水花，灯塔伫立在阴雨绵绵的长夜中，到不了的汪洋尽头。
　　这一首，她的播放机里播放次数近千，时而在家用钢琴弹奏过，却从未像他拉得这样，给自己带来那么多心上的擦痕。数百牛顿的张力贯穿中央音柱，这就是现场演奏版本的魅力了？或者因为琴好？
　　他拉得认真，是在感受拥抱住女朋友的幸福？某一天他会否像现在，温柔地埋在他的恋人肩窝，抱着她持弓拉琴？手掌覆住她的手背，紧紧贴合，满弓行走，换了把位，再缓缓地满弓回来……
　　如果那个是她……
　　她闭了双眼，别过脸去。
　　绝对不会是她的。
　　怎样告诫自己的？千万不要把感动随便给人，先给了，就会被牵制。
　　大提琴响音渐行渐缓，沉没，黯淡，本以为要结束了，长音尾声里却出现了第二把琴的乐音。任天赐不知何时拿起一把小提琴，愉快地接下去，转调，变为演奏古典乐。
　　这是一个幸福的家庭，她暗自想。没事开开音乐沙龙，欢声笑语，他们总能轻易握住美好的东西。按他们的理论，任天赐此刻不就是扛着个婴儿了？她的器乐成绩最糟的就是弦乐器，运弓找不着感觉，被导师指出总在做机械式的切割，担心她的弦像磨砂工具那样飞溅出火星。
　　两把琴对位的复调，翻越了一个又一个八度的音程。她能对答如流地报出这首作品资料——a小调，作品编号43，24个变奏，在上学时考过的题中属入门级。可答对了有什么用？她依然留在原地徘徊，什么成就也没有。
　　所以才会改变初衷，只为写出自己的作品，说不定有那么一天，能够遇到Nemo大神的真人。
　　两支弓同步止于小调的中央音，她毫不迟疑地鼓掌，热烈有力，不发声地用嘴形念Bravo，为他们，也为自己。害怕的，噩梦的，内心绞痛的，终于得到控制了。
　　“康菌！”任天赐扔了肩上婴儿，兴奋地欲抱住她以表激动，眼看就要扑到手，某人影自眼前一闪，他扑了个空，回头，却是见任月朗正攥着她手腕，二人对视中。
　　任天赐讽笑地抢过大提琴，“喂，我抱你的老婆了，快拿康菌和我换。”
　　任月朗不理，拿身边耳机，戴在她头上。
　　某康只感到半道圆弧从天而降，罩在她头顶，莫名其妙。
　　“我让家人和制作说了，以后你可以去片场看一看，找些灵感，不过别听他胡言乱语。”他平静交待着，“带着耳机，听自己想听的就好。”
　　身边的任天赐何止浑身散发电灯泡的大瓦特，他的眼中还一闪一闪满天星，“好可爱！”他赞道：“像极了中移动的咪咕咪咕君。”
　　就是那个无线音乐的咪咕？怒，她脑袋没有那么圆好不好。
　　“这耳机叫奥菲斯，以天琴座乐神命名，我要你写出如他那样，可以打动野兽的音乐，就连树木和顽石都会动容。”语毕，为防止聒噪的任天赐再啰嗦，他起脚将其踢飞。
　　外面店堂，正在挑选课本的小女孩和母亲早已听得如梦似幻中。小朋友对母亲说：“妈妈，前面的那段大提琴我知道，爸爸最爱听的了。”
　　那母亲温柔笑道：“你爸爸有杂志专栏写，平时当然要多听多研究啦，写得好才能给宝宝买琴。你看，妈妈已经将这段用手机录下了，回去你爸爸听了一定高兴。”语音刚落，就见任天赐挟琴被丢出，嘴里不停念“居然送她奥菲斯、居然送她奥菲斯”。
　　直到和母女二人下单，结账，他依然做八哥教学带状不停倒带这句话。
　　直到送走康塔塔，他才叉腰怪叫：“你把奥菲斯送给她！你从来都不让我碰！你太偏心了！”他垂涎这副耳机好多年。
　　任月朗看也不看他，走回躺椅坐下，拿起杂志，长腿交叠。
　　“我本来就很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