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亦诗

7、永远（7）

　　16.
　　故意在落落和若素出去后躺倒在床上，衣服都没脱就用被子蒙住头，睡了过去。
　　醒来时四周一片黑暗。故意开了灯，看见闹钟上时针和分针都正好指着12.
　　她做起身来，正要下床去，忽然听见若有似无的哭泣声。她摒住呼吸，凝神倾听了好一会，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似乎很久没有看见若素了。很忙吗？以前怎么不见这么忙？
　　哥，若素好久没来了。故意在一天午饭在的时候对坐在她对面的落落说道。她看见他明显地愣了一下，筷子搁浅在空中，脸上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神色，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嗯。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似乎还很高兴，说道，我和她分手了。
　　故意一不小心咬到自己的唇。她低声叫道，哥……
　　落落抬起头看着她，皱了皱眉。怎么这么不小心？你也应该学会照顾自己了。
　　故意看着他，不说话。
　　落落见她一脸担忧，又道，我没事啊。吃饭吧。
　　故意于是低下头去吃饭。却没有了胃口。

　　很早以前我就想问你了。我知道你肯定有事。你也许没发觉，你最近总是心神不宁。你知道吗？你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让我看了心里有多难受。

　　故意，多吃点。你怎么了？发什么呆？
　　落落一边往故意的碗里搛菜一边问。
　　故意回过神来，看了看她碗里几乎可以用“堆积如山”来形容的菜，放下了筷子。她摇摇头，我饱了。
　　落落叹口气，埋头吃饭。
　　哥。
　　嗯？落落抬起头来看着故意。
　　她忽然迟疑了。她想起这些年来她在半夜里惊醒后他给的拥抱，也想起了他和若素在一起后自己的刻意远离。她望着他，脑子里掠过一幅幅画面。她不知该不该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落落也放下了筷子，双手撑着下巴，眼睛直望着故意的双眼，故意，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忽然的变得忧伤无比。
　　故意鼻子一酸，很想赖在他的怀里大哭一场。但是，她只是笑了笑，说，这段时间我每天都能遇见文心。
　　文心？落落皱了皱眉头，那个,就是和你一起生日的那个男生？
　　嗯。
　　是他制造的偶遇。他想做什么？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挺好的。故意看出落落似乎对文心有偏见，小心翼翼地说道，他对我挺好。
　　他和你说什么了？
　　嗯？没说什么。他说做个朋友。故意手里拿着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菜。
　　落落沉默良久，说了句，我怕你会受伤，然后起身离开。

　　我只是怕你会受伤。我不想你受伤。我只希望你好好的，我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快乐。

　　故意看着落落走进房里去，心里泛起莫名的疼痛。其实她想告诉他，文心问过她，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阳光懒懒地打在地面上，晕开一层耀眼的光芒。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故意坐在露天茶座上，旁边是文心。
　　文心用左手握住故意的右手，脸上一直保持着淡淡的笑。
　　若素。故意左手放在桌面上，看着在对面低头喝橙汁的若素。
　　若素抬起头来，微笑地看着她。她的笑里似乎含着一种什么东西，说不清的东西。她的脸色不好。像是生了一场大病还没有复原时的样子。
　　故意有些不忍，低低地说道，我好久没有见过你了。
　　她停了停，又说，你瘦了，若素。
　　若素只是微笑，双手拨弄着吸管。
　　哥哥也瘦了。故意低下头去，和你一样，瘦了好多。若素，你回去他身边好不好？他需要你，真的。
　　说完，故意抬起头来恳切地看着若素的双眼。
　　文心看见故意的眼睛里有氤氲的水气。他握紧她的手，再握紧她的手。
　　若素呆呆地看着故意，脸上的笑容褪去了。眼里泛起了泪光。

　　文心，谢谢你。
　　故意和文心并排走着，文心推着单车。路边是两排高大的茂盛的梧桐。洒下一路的清凉。
　　文心笑着说，你对他们真好，只是委屈了自己，被我牵了你的手。说完调皮地朝她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故意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只好敲了他的头一记。他很配合地尖叫一声，说道，天下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
　　故意拿他没办法，只好笑了。

　　落落坐在书桌前埋头写着什么。若素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从他的身后蒙住了他的双眼。
　　落落伸手抓住她的手，说，故意，别闹，我有事情要做。
　　没有人回答他。他只听见身后急促紧张的呼吸和心跳。
　　他忽然又难过又高兴，试探地问道，若素？
　　她的手松开了。他也松开手，站起身来，转身看见两行泪沿着她清瘦的脸颊滑落。
　　他把她拥进怀里，替她拭去泪水。
　　若素对不起。对不起，若素。他重复着。
　　若素抱紧了他，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你到底爱着我还是爱着她。只是，落落，我离开时心是那么那么的痛。见不到你时我是那么那么的想你。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满世界都是你的脸你的笑。我没有办法忘记你。我不能忘记你。所以，就让我陪着你。就这样陪着你，不用地老天荒，也不必地久天长，只要一辈子，只要这一辈子，就够了。

　　17.
　　已经是盛夏了。
　　南方的夏天常常有暴雨来袭。而且通常是突然来突然走，让人防不胜防。但雨后天空艳阳高照，有时还能看见美丽的彩虹。
　　这天阳光很好。而且好得过于热烈了。故意觉得只要往阳光里一站就会流汗的。她起得比较早。已经很久没有早起了。来到这个小镇上之后，总是在夜里清醒着，在白天睡觉。
　　她从冰箱里找到文心买的牛奶和苹果当早餐，然后坐在书桌前写东西。
　　外面的阳光十分耀眼，简直让人睁不开眼睛。幸好她的屋子临水，并不十分热。但河边树丛里知了无休止的鸣叫让她莫名地心慌意乱。
　　她懊恼地掷下笔，倒了一杯白开水捧在手里，坐在地板上开始发呆。白开水冒出的热气直扑到她的脸上她都没觉得。
　　电话突兀地响起来，吓了她一跳。她站起身来在枕头旁边找到电话。是文心。
　　文心开始唠叨，起床没？赶快关好窗子，要下大雨了。记得要吃早餐。
　　于是故意放下电话去关窗。耀眼的阳光不知是在什么时候藏匿起来的，蓝天被乌云占领了。风很大。知了终于停止了它们那无休止的聒噪。
　　暴雨不一会就来了。故意站在窗子前看着窗玻璃上渐渐汇集了一股细细的水流。然后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除了雨还是雨，除了风还是风，什么都看不见了。
　　故意有时会想，这座小房子会不会被淹没？
　　其实担心是多余。她来小镇时就已打听好了，这里发生洪水的几率是很小的。只要不发生洪水，屋子就不会有事。
　　雨不久就停了。大概只下了一个小时。
　　故意推开窗子，，雨后清新潮湿的空气迎面扑来，钻进她的小屋子里去。天空又变成了蓝色，干净异常。太阳露出了脸儿，微笑地俯身看着这个世界。知了又开始了它们永不厌倦的歌唱。
　　故意走到阳台上去。河水成立混浊的黄色。但她知道，不用几个小时，它会重新变得清澈。她之前的烦躁叫暴雨给全冲走了。她满意地伸了个懒腰。
　　文心从她身后圈住了她的腰。
　　她吓一跳，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要拉开他的手，但他不依。他用下巴抵住她的肩，双手把她抱得更紧。
　　故意侧了侧脸，刚好吻到他的脸。他闭着眼睛。故意知道他肯定在想着什么事情。
　　故意刚刚好起来的心情又沉了下去。她握住他放在她腰间的双手，轻声地问道，文心，你怎么了？
　　嘘……别出声。
　　文心握紧了她的手，就这样……就这样。再过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故意咬着唇，眼中酸涩。

　　文心。你很累是吗？你一定是很累了。面对你的家庭，面对我。你握着我的双手的手是那么温暖，你的声音却是那么的疲惫那么的忧伤。我只觉得我的心在往下沉。无止境地往下沉。

　　18.
　　这天下午故意在整理她的衣柜。电话响了起来。故意拿起电话看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又似曾相识。她迟疑了一会儿，正要接，电话自动挂断了。
　　她握着手机出神。
　　电话又响了起来。是刚刚那个号码。
　　故意按下了接听键。
　　喂。
　　是我，故意。电话那边若素的声音有点迟疑。
　　嗯。故意淡淡地应道。她想起了那条短信。她早已把它删了，连同她和落落的号码。她不想阻碍他们的幸福，不想再想起那些往事，不想……但它们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刻进了她的心里，想忘都忘不掉。从那以后她们一直都没有联系过，直至现在。她和落落说，我希望以后我可以过安静的日子。于是落落也不再给她打电话发短信。落落一定很难过吧。她走时落落还说，妹妹，我爱你，至死不渝。可是她都不想再理他了。她说她想过安静的日子。她逃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她不想再见他……
　　故意，我和落落分手了。
　　嗯。
　　这次是他提出来的。他说我无理取闹，说我不懂事，说我小心眼……反正我一无是处。他说他很累了。故意，我是不是很过份？我知道我很过份。我只是……故意，我不应该这样对你。但是我真的很害怕。害怕失去他。
　　说到最后，若素已经带了哭腔。
　　可是，你还是失去了他。故意不想刺激她，但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已经覆水难收。
　　是。若素沉默了好一会，略微平静了心情。故意，我们真的没办法回去了吗？真的就真的就回不去了吗？
　　故意没有说话。
　　故意，我真的很想你。我真的不愿意失去你。这么多年，我的身边有很多很多的朋友，但只有你对我最真。我知道你为我做过的事。我知道。是文心告诉我的。我很感动。只是我知道得太迟了，故意。我知道我真的太过份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已经失去他了，我不想再失去你。你和落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故意……
　　电话短线了，没电。
　　故意颓然坐在床边，许多许多事情一齐涌进了她的脑里。若素带了哭腔的声音一直在她的耳边萦绕不去。她说落落和她说分手了？怎么会呢？落落那么爱她。她知道的。为了若素发给她的那条短信？不会的……
　　故意双手抱着头，试图使自己平静下来。她忽地站起身去倒了一杯白开水然后仰起头一口气喝下去。额头上开始冒汗。她从抽屉的底层找到临别时落落写给她的那封信。其实只是一张信笺，对折再对折。信笺还是很久以前故意帮他买的。
　　故意把信笺平展在桌面上，落落漂亮的黑色钢笔字便跳入眼帘。

　　故意：
　　你要离开了。离开这座你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城市。离开这间你住了二十二年的房子。离开院子里那架陪了你二十二年的已经锈迹斑驳的秋千。离开我。
　　我不知道你要去的那个地方是怎么一个样子，不知道在那里你会遇见谁。还会有人疼你吗？
　　我不想你受伤。不希望你受伤。
　　而你要离开了。我不知道要用什么理由留下你。所以，只好让你走。也许离开这里，你会快乐。
　　我只希望你好好的。答应我，要照顾好自己。
　　无论如何，不管发生什么事，妹妹，我爱你，至死不渝。

　　落款是落落。
　　泪水滴在信笺上，晕开去。那些黑色字体被嵌在泪水里，看起来那么不真实。
　　她趴倒在桌面上，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文心进来时故意已经哭了好久，但就是停不下来。
　　他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唤她，故意。
　　他把她抱进怀里面，看见落落的信。有些字已经被泪水沾的模糊不清。他扫一眼，不经意看见了“我爱你，至死不渝”这样的字迹。
　　他看了看怀里哭得悲痛欲绝的故意，没有说话。抱紧她，一只手一直在轻抚她的发。他说不出话。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眼里升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让人看不清楚。

　　我一直一直相信，终有一天你会放开过去。所以我一直安静地呆在你的身边。我想这么陪着你。想这么牵着你的手一直走到时间的尽头。我一直以为我能给你你想要的幸福。我以为，我的呵护会驱走你眼中盛大的忧伤，因为你的眼睛是我生命中最耀眼的光芒。我只想让你快乐，因为你的笑容，让我的生活有了前进的方向。我以为我们可以这样直到地老天荒。随你逃来这样一个世外桃源时我以为所有的一切都会过去。看到你为我盛开的笑靥，我知道我又向幸福靠近了一点点。那些时刻我觉得幸福离我好近好近，仿佛触手可及。握着真的想就这样抱着你，直到死去。想这样陪着你，看一辈子的日升日落。可是。可是……
　　可是你知道吗故意？每当看见你分明笑着却依旧忧伤的脸，我心里涌起的无边无际的难过在一瞬间把我湮没。任凭我怎么努力，你都不能展开一个不带忧伤的笑容。我知道你无法放逐那些往事，但我以为，我奢望，你会，为我快乐起来。是不是我不够爱你？我太自以为是了。我很累，我很累了故意。也许，我真的没有自己想像中的那么爱你。是我不够爱你。我决定离开了。会有人替我爱你。他会爱你，至死不渝。
　　再见，我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