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亦诗

6、永远（6）

　　14.
　　元月十五，元宵节。寒假的最后一天，也是故意的生日。
　　李妈清早便起来做了汤圆和红鸡蛋，还有面条。多年来从未改变过。故意一向早起，这日也不例外。洗漱好了到厨房里寻早餐吃，看见李妈在煮汤圆，才想起来今天是元宵。
　　她上楼找来黑色的彩笔，在一个个鸡蛋上写下生日快乐四个字，再画上一个大大的笑脸。那些时候，她的心是宁静的。
　　李妈看着她认真地在鸡蛋上写写画画，舒心地笑了笑。待到汤圆煮好，她唤故意道，故意，叫小落起来吃早餐吧。
　　故意放下鸡蛋和彩笔，一转身却和落落撞了个满怀。
　　故意低呼一声，在他手中捶了一记。落落笑着说，我一醒来就闻到了好香的味道，急忙起床下来了。说完又看着故意，笑着说，故意，生日快乐。
　　故意没有说话，转身拿了一个红鸡蛋递给他。
　　落落接过，在门框上轻轻一磕，剥去了蛋壳，却又递到故意嘴里去。
　　故意要闪开已经来不及，光滑的鸡蛋已经碰到她的唇，她不由笑起来。
　　吃汤圆的时候，故意牙齿咯噔一声响，连忙将口中的汤圆吐到碟子里，笑着说，每年都是我咬到硬币，李妈你是不是做了手脚？
　　李妈笑着，正要解释，落落口中也咯噔一声，非常响亮。于是三人相互看着彼此，笑起来。
　　吃过早餐回房里收拾书包。整个寒假都没有温习过功课，书本变得异常陌生。她翻开每本书的第一页，半年前写下的字映在眼前。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恍惚间又看见了半年前的自己，虽与落落距离甚远，却有明皓陪在身边，脸上不曾少过笑容。而如今，她确确实实的，是一个孤单的人了。为何，那些曾说过会爱她会疼她，要给她快乐给她幸福的人，最终都离她而去？
　　故意，生日快乐！
　　故意一惊，抬起头来，看见若素。她什么时候进来的？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努力地换上笑容，却已经来不及。
　　若素掰着她的肩，凑近了看着她的眼睛，故意，你哭了？
　　她摇摇头，嘴角带着笑，眼睛的红肿痕迹却没有办法褪去。
　　若素也不再追问。只是说，中午我们一起去吃饭，去那家有藤椅的餐厅，你最喜欢的。然后我还会给你一个惊喜哦。来，换一套衣服。
　　故意不忍拂她的意，便打开衣柜找出一件黑色的羽绒短衣，一条米白的绒裤。若素急忙摆手，一边在衣柜里挑衣服一边说，今天应该开心点，怎么能穿成这个样子。
　　最后拣出一件浅紫色的高领毛衣和浅紫色的羽绒服，黑色的短裙。
　　故意说什么也不肯穿裙子，最后只好还穿米白的长裤。套上一对短靴。

　　在餐厅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故意不大想吃东西，便胡乱点了一份菜，坐在椅子上摇来摇去。椅子随着故意忽远忽近，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思。
　　玻璃墙，帘子拉了起来，能看见楼下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匆忙地或闲散地在她的眼底下晃过去。牵着手的情人们脸上洋溢着甜美的幸福。一起结伴逛街的朋友相互谈笑，手上大大小小的购物袋似乎并不使他们或她们疲乏。一家三口或四口的，小孩子手里都有五彩的气球，由父母牵着手，或是抱着。
　　这就是生活。很平凡但又很真实的生活。
　　她收回目光，对面落落和若素一起低着头在研究着要吃什么，手中的菜谱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若素侧过头去在落落耳边说，甘蓝鲜鱿好么？我上次吃的，觉得还好。落落便抬起头向服务员道，甘蓝鲜鱿。
　　故意抿嘴笑了笑。这是多么温馨的画面。
　　然而她的笑容很快就凝固了。想起某些也许不应再想起的事情。不久前，她的对面还坐着另一个人。那个人总是双手抵着下巴专注地看着她，眼里盛满了笑意。
　　她眨了眨眼睛，重新把视线投到大街上去。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永世不变的景象。这个繁华盛世。
　　从餐厅下来，若素挽着故意的手，说，故意，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给你一个惊喜。
　　故意笑起来，不管她玩什么惊喜，任由她带着她走。
　　落落忽然从身后走上前来，递给她们没人一串冰糖葫芦。故意看他一眼，他的脸是舒展的，连同他的唇他的眉他的眼。但她却看不清他眼里的笑意。于是低下头咬起手中的冰糖葫芦来。若素很惊讶又带着欢喜地叫了一声，问他从哪里买来。他只是笑，没有说话。
　　若素瞋他一眼，傻掉了。便不再理他。
　　走了好长的路，转了好几条街，转进一个小区里。顿时盛世的喧闹与繁华被隔开了去，只剩下平和宁静。
　　故意正要问若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若素已经在一座三层的别墅前停下了。
　　那是一座带着花园的房子，四周用黑色铁栅栏围着，里面有星星点点的四季常青的松柏。
　　来这里做什么？故意看若素有往里面走的意思，有点莫名的不安与恼怒。
　　若素并不解释，只是笑着说，你很快就知道了。说着拉着她的手往前走，和门卫点了点头，门卫便打开门让他们进去了。
　　故意被她拉着，回过头去看落落，用眼神询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落落无奈地耸耸肩，又笑了笑。她只好安下心来，赶上一步，与若素并排走到一起。
　　隐约地传来轻柔的音乐声，又有极不相称的喧闹声。故意不觉地皱了皱眉。
　　一推开门，那乐声及喧闹声便汹涌地挤进了故意的耳朵里，她感到不适，皱紧了眉头跟着若素走。眼角余光看见三五成群的少男少女见他们进来都纷纷停了下来向他们行注目礼。
　　故意明白过来，是一个聚会。但，若素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迎面走来一个少年。白皙的脸庞，两道粗重的剑眉，身上套着黑色紧身毛衣，一套黑色西装。是那种言情小说里经常出现的男主角形象。但故意并未注意到这些。她只是握紧了若素的手，眼睛却一直望着落落。她不适应这样的场合。她害怕。落落拍了拍她的肩，朝她轻轻地点头。她方才回转过头，看见眼前站着一个陌生男子。
　　若素，欢迎你们。男子开口，很好听的声音。
　　若素和他拥抱，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他掀起一抹笑，伸过手来和落落握手。真诚地说，我叫文心。
　　你好。我叫落落。落落淡淡地道。
　　文心并不在意，又朝故意伸出手，可以叫你故意吗？
　　故意一怔，咬住唇。
　　文心又笑道，若素常常提起你。
　　故意望一眼若素，和他握手，说，你好。
　　文心微笑，你们请先坐下。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桌子。
　　若素朝故意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说，我先过去一下，你们在这里坐一下。
　　故意和落落坐下来。
　　文心和若素一起走到客厅中央的麦克风前。文心示意大家安静。人群立刻安静下来。站着的人也做回了坐位。
　　各位，今天是文心的生日，毫无疑问大家都知道了。说着朝大家眨了眨眼睛。
　　故意愣了愣，开始明白若素所说的惊喜是什么了。
　　若素接着说，但是，我们中间还有一位，也是今日生日，大家是不是也为她祝福呢？
　　人们面面相觑。有人喊起来，是谁呀？
　　好，现在，请我们的寿星上来。故意，有请。若素朝故意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大家看向故意，热烈地鼓起掌来。故意有点生气，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她求救地看向落落。落落始终是鼓励地看着她，轻声说，去吧，我会在这里。
　　故意咬了咬唇，低着头走过去。
　　文心始终微笑地看着她，眼光里都有笑。故意看着文心，眼神却涣散开去。视线里所有的面容与笑容都模糊起来，像是水气氤氲的江南。
　　一个庞大的蛋糕被推了过来。上面点着十八支蜡烛。
　　故意被若素拉回神来，却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许愿吹蜡烛。若素在她耳边低声说，一边继续微笑。
　　故意看着若素微笑的脸愣了愣，仿佛听不懂她的话。屋子里静悄悄的，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把眼光从若素脸上移开，转到旁边的落落的脸上。落落笑了笑，递一个眼神给她。她随即看了看身旁那个叫文心的男子，然后闭上了双眼，双手相扣抵在鼻尖。
　　听说每个生日都可以许三个愿望，如果你够虔诚又有幸感动了天使，那么你的愿望就会一一实现。明皓，是真的吗？
　　明皓健康。
　　明皓快乐。
　　明皓幸福。
　　她在心中默默地念道。她足够虔诚，所以，她想，她一定可以打动天使，所以，明皓一定会健康一定会快快一定会幸福。
　　她睁开眼睛，看见文心似她一样地许着愿，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嘴角微微上扬，一脸认真虔诚。

　　15.
　　阳光柔和地铺在并不宽的河面上，缓缓流动的河水成了一幅跳动着的水银般的画。
　　故意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阳台上，双臂抵着木质栏杆。换了个姿势转了一下趴累的颈项，就看见文心手中提着保温饭盒从青石板铺的小巷中走来。
　　她站起身来，揉了揉酸痛的手臂，走进屋里去开门。
　　文心一手拉过她，在她额上印了一吻，问她，起床多久了？饿不饿？
　　她看着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故意记得四年前那个十八岁的生日，许完愿吹灭蜡烛之后一屋子的人都疯狂地拿着蛋糕追逐着乱涂乱抹。故意也被一个男生不留情地抹了一脸白色的奶油。她有点惊慌，然而却牵起嘴角对那个人笑了笑，然后悄悄地推到洗手间去把脸洗干净。然后一个人躲到了阳台上。脑子里很乱，眼神没有焦点地散开在眼前明媚的空气中，迷离恍惚。
　　感觉有人碰了碰自己的手臂，她回过神来，看见文心。他端着一杯橙汁，递给她。
　　她说了声谢谢，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眼光落在遥远的地方。
　　你，好像不大开心。文心站定了，双手扶在栏杆上，小心翼翼地说道。
　　她怔了怔，转过头来看着他，微微笑道，不，我只是不喜欢热闹。
　　说完眼光黯淡下来，这样的笑容这样的话语，傻瓜都可以看出来她的勉强和忧伤。
　　文心不是傻瓜，他看得分明。他不知道这个和他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子为何会如此忧伤。从她进门的那一刻他就看见了她的忧伤，像深冬里寒冷的月华，安静却又迷离地泄了一地。他不知为何就有点儿难过，更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许愿的时候想都没想就默念了三次“故意不再忧伤”。然后他睁开眼看见摇曳的烛光，想到自己许的愿望，不禁吓了一跳。
　　他看见故意走进了洗手间然后走出了阳台。那时一大堆人围着他，后来一个女孩喝醉了趴在他的身上说，文心，我和你永远都这么这么远。我一直看着你，你却一直看着别人。
　　他暗暗心惊，却微笑着拉开了那个女孩子，对她说，你醉了，我扶你到客房里休息一会儿。于是趁机溜了出来。
　　文心看着故意眼中神色黯淡下去，心里泛起某种奇怪的感觉，似是难过，又似是心痛。他轻轻地说了声，对不起。
　　故意笑道，他们该找你了，你还是进去吧。
　　他没有进去，也不说话，只是站着不动。
　　故意有点儿不习惯，于是说，我想我该回去了。再见，文心。
　　然后不回头地走进屋里去，差点撞在落落怀里。
　　故意你在……落落扶住故意，问道。
　　故意打断他，哥，我们回去吧。
　　落落点点头，牵起她的手走到若素面前。
　　若素看了看落落，他的眼神捉摸不定；又看了看故意，她的眼里透着忧伤与疲惫。于是她说，等一下，我去和文心打个招呼。
　　文心站在阳台门口定定地看着故意被落落牵着手带离。

　　我看着你眼中繁华盛大的忧伤，看着你孤单又决绝的背影，看着你任由他牵着你的手穿越人群，故意，我的世界忽然之间被忧伤湮没了。

　　开学了。故意开始频繁地在校园里遇见文心。他总是骑着矮矮的单车笑容干净地从人群中掠过，带着一阵清凉的风，停在她的面前。
　　每一次看着他明媚的笑脸认真的双眼她的心中都会掠过一丝轻微又持久的疼痛。

　　为什么看着你清澈如水的笑容和温柔认真的双眼，我会看见明皓温暖的笑颜荡漾在我的眼前。

　　校园里的柳树黄了又绿绿了又黄。那条栽满了梧桐的路上梧桐树叶铺了一层又一层然后重新长出一片片庞大嫩绿的叶子。叶子又变成浅绿深绿淡黄金黄然后重新在地面上铺了一层又一层。草地上的白色的霜化了草绿了黄了又蒙上了一层霜霜又化了。
　　如此周而复始。
　　落落和若素最近有点怪。故意亦不过问。只是，故意永远不会知道，在她十八岁生日的那一天，落落为了她第一次和若素吵了架。也不会知道，若素在那一天为了她第一次和落落提了分手。
　　那日落落紧紧地握着故意的手把她牵回了家里。故意怎么挣扎怎么挣扎他都不放开。落落走得比平时快许多，若素一直落在他们身后。
　　故意担心地回头看若素，只见她略略地低着头，咬着唇。故意回过头来继续用力地要甩开落落的手。
　　哥，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她试图站定在原地。
　　但落落什么话都没有说，也没有让她停下，只是紧紧地抓住她的手，不停地往前走着。
　　你弄痛我了！我的手痛！故意提高了声音，而且快要哭了。手痛不是哭的理由，只是她身体里某个地方，又酸又痛，眼泪就那么流了下来。她不敢再回头看若素，她害怕会看见若素的眼中盛满泪水。
　　落落似乎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顾着前行。
　　若素在后面咬着唇看着落落，看着他一直不松开的握着故意的手的手。

　　落落，我一直都觉得你离我好远好远。我一直都不知道我要怎么样才能走进你的心。我看着你为她难过为她懊恼，看着你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不放开…….我看见你捉摸不定的眼神，我的心一点一点地被冰封。你知道吗落落？看见这些画面我只觉得我是那么那么的多余。那么多余。我只觉得我的眼睛又酸又痛，我才是你的女朋友不是吗？为什么你牵的是她的手而不是我的手？为什么你是为她哭而不是为我哭？为什么你是为她心痛而不是为我心痛？
　　落落，你爱的那个，真的是我吗？
　　如果我离开，你是不是也会为了我难过，为了我懊恼，为了我哭？

　　落落拿来药水替故意揉着她的被他握得太久太用力而疼痛的左手手腕。他抬起头看了看她哭红的双眼和鼻子，只觉得心里疼痛。他歉疚地轻轻地说了声，对不起。
　　故意只是低着头垂着眼坐着，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她不敢看若素的眼睛。她的手很痛。她的泪又要淌下来了，但她竭力地忍着。
　　落落拍了拍故意的膝，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经过若素旁边时他停下在若素耳边说了句什么。若素看了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落落走了出去，若素走到故意面前。目不转睛地看着故意红了一圈的手腕，缓缓道，故意，对不起。
　　故意一惊，抬起头来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觉得难过，很难过。
　　我走了。若素转过身走出去。背影是那么落寞。
　　若素！故意忽然唤住她。
　　若素走到了房门口，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故意咬了咬唇，说，没事。

　　你不知道，看着你离去时孤单而落寞的身影，我的心忽然就疼痛起来。你甚至都不愿意回头看我一眼。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落落。只是，你知道么？我真的，一直一直都希望你做我的嫂子。落落喜欢你的啊，你不知道吗？他对我，不过是出于这许多年来的习惯和责任而已。你难道一直都不相信他……

　　落落和若素在公园里走着。没有牵手。落落一直冷冷的，不说一句话。
　　若素把自己的手装进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许久，她终于鼓起勇气，她停下来，叫住他，落落。
　　落落也停下来。他转过身去望着淡淡夕阳下平静的湖面。湖心里有一艘小船，金色的夕照映在湖水上，波光潋滟在他的眼中摇曳着。
　　今天是故意的生日。落落仍旧看着远方，吐出呓语般的话。
　　嗯。若素望着落落的侧脸，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该来的终究会来，只是，我到现在都依旧不肯相信，我在你心里的分量竟没有她在你心里的分量重么？

　　落落转过脸来看着若素，忽然用略带愤怒又掺杂了忧伤的声音说，你不应该带她到那里去的。她在那里很累，很不开心，你没看出来吗？她都哭了。
　　若素一直在跟自己说不要哭不要哭，可是眼泪还是落下来。她不看他，嘴角似乎带着微笑地平静地问落落，落落，你爱我吗？
　　落落好像失了神，不回答。
　　若素笑笑，继续说，这么久，我一直没有进入到你的内心深处，我想，也许永远都进不去吧。你最柔软的那个地方，已经住着别人了。所以，我该走了。和她在一起，应该会很幸福吧。就像我出现之前一样。祝福你们。
　　她的泪不停地落下来，微笑已经被覆没。
　　落落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的脑子很乱，没有办法思考。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若素说的“她”是指故意吗？怎么会呢？故意是他妹妹啊！难道，他疼妹妹也有错？
　　若素等不到回答。转过身去，离开。

　　每踏一步，我就觉得我从你的生命远离一步。我想我们永远都没有办法再走到一起了。就像两辆背道而驰的列车，越驶越远。只是我永远都没有办法忘记，错身而过时，你微笑时上扬的嘴角和难过时紧皱的双眉。可是，我必须得走了，落落，再留在这里，我怕我会歇斯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