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亦诗

4、永远（4）

　　11.
　　晚八点收市。
　　文心送故意回去。牵着她的手。
　　小镇安详无比。街道上几乎已经没有行人。昏黄的路灯投下黯淡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不断重复。街边的屋子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并不辉煌。能隐约地听见电视声，是那种中国古代武装片里特有的对白。
　　故意习惯性地数起自己的脚步。从一到一百。然后重新开始。说话的时候便停止，沉默下来又开始。重复再重复。
　　为什么这个小镇会叫“太平”呢？是故意的声音。
　　大概人们都愿见太平盛世吧。文心答道。
　　你说这个小镇的历史有多久了呢？
　　不知道呢。大概有几百年甚至是一千年了吧。
　　几百啊？
　　八百。
　　可是我猜是九百。
　　那就九百吧。
　　当初我是怎么会来到这里的呢，我一直在想。
　　这里太美了呀，像世外桃源。适合长居。
　　哦。那你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文心？
　　因为你在这里，所以我也来了。
　　你想回家吗文心？
　　我想陪着你故意。
　　我很老了老得走不动了你也会陪着我吗？
　　你很老了老得走不动了我也会陪着你。
　　故意停下来，有点恍惚。
　　文心吻了吻她的额头，看着她，说道，故意，嫁给我。我会陪着你，直到很老很老也会陪着你。好吗？嫁给我。
　　故意定定地望着他，眼光明灭交错。一瞬间她想起了明皓。想起那年的秋天明皓在满天繁星下对她说，故意，等你念完大学，我们就结婚。好么？故意，嫁给我。
　　她缓缓地松开了文心的手，眼睛移向地面。
　　文心，给我时间。
　　他舒了一口气。重新牵起她的手。
　　故意，你看，北斗七星。
　　她抬起头，顺着文心手指的方向，看见七颗明亮的星连成一个勺子状，悬在夜空中，闪着让人昏眩的光。

　　回到小屋，文心已经离开，她坐在床上，在一大堆粉色白色的衣衫里，失了神。
　　十八岁那年的秋天，明皓扶着她的双肩，眼睛定定地望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他说，故意，等你念完大学，我们就结婚。好么？故意，嫁给我。
　　那一夜，星空美丽如童话。明皓抱着她不停地转着圈儿。她以为，那就是永远。

　　可是，永远到底有多远呢明皓？一转眼我已经毕业，可是你在哪里呢明皓？会不会你甚至连我的脸都已经想不起来？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已经很久很久了吧离你离去的那天。
　　可是此刻，在江南一个叫太平的小镇上，在一座临水的木屋里，在这个初夏的静寂的夜里，我怎么又想起了那些事？为什么还会掀开那些被尘封的记忆？

　　那一年。那一年。
　　那一年，明皓总是会牵着她有点冰凉的手，让她很安心。
　　他握紧她的手和她一起从很高的那座滑梯顶端滑下。她笑得像孩子。他笑得像孩子。
　　他和她一起荡秋千。他总说，故意，以后在我们家的院子里搭一架秋千好不好。我们要一起荡秋千，等孩子出世后，和孩子一起荡，等我们都很老了，我们就抱着我们的小孙子坐在秋千上慢慢慢慢晃。你说好不好。
　　说话的时候他和她站在同一架秋千上，他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握紧铁索，望着她的眼睛，眼神专注温柔。
　　她便忍不住笑，笑容如同婴儿般纯净清澈。
　　他们牵着手躺在草地上仰望星空。
　　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故意，你一定要记住，我会变成一颗星星，远远地看着你爱着你。你抬头看天时一定会看到我，最亮最亮的那颗就是我。
　　她望一眼天空，再望一眼身旁的明皓，闭起眼睛，忽然流下泪来。
　　他连忙把她拥入怀里，轻轻叹息，她是如此敏感。
　　傻瓜，我怎么会走呢？我不会走，我会永远陪着你。永远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他牵着她的手在暮色和夜色下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不时地在她的掌心写下一些温暖的字句。
　　有一次他生病。感冒、高烧。她向老师请了一星期的假，日日夜夜守在他的床边。一直握着他的手。
　　他醒过来时，她正握着他的手打着瞌睡。他睁开眼睛，心无声地痛起来。她的爱，这样深这样沉重。他眼中闪过担忧和不安，她没有看见。

　　十八岁那年的初冬。
　　北方已是很凛冽的寒冷。
　　故意记得那夜她坐在床上拥着厚厚的棉被看一本童话集。落落前几天去了相邻的那座城市，参加一个什么比赛，还未回来。
　　八点，电话响起来。她知是明皓。拿起电话，心里一阵阵小小的幸福暖流在奔腾。
　　故意。明皓唤她，很疲惫的声音。
　　她的心情一落千里，“嗯”了一声，静静地等着他说话，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沉默。
　　过了好一会，他方又开口。你在做什么？冷不冷？
　　不冷。我坐在床上看书。
　　嗯。
　　他欲言又止。再一次沉默。
　　怎么啦明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和我说？故意莫名不安。
　　只听见明皓沉重的疲惫的呼吸声。
　　良久，他终于开口。故意，你知不知道，在你之前，我曾经爱过一个女子。
　　嗯。我知道。她竭力地使自己的声音似平常一样。她安慰自己，那都过去了，不重要了。
　　可是，他却要告诉她。为什么他却要告诉她？
　　她是我这一生最爱的女子。
　　明皓不让她说话，继续说下去。
　　虽然她已经离开。
　　我知道说这些会让你很不开心很不开心。
　　可是，我不想让你以后自己去发现。因为如果那样，你会觉得自己一直受骗。
　　我爱你，故意。可是，我发现，我再也不能像当初那样用力了。我发现她在我的心里不可替代。我很爱很爱她。
　　很爱。
　　我曾经很执着。但我以后不会了。
　　故意。
　　他终于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等着她的回答。
　　故意握着电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忽然觉得很冷很冷。大概是降温了吧。不然怎么会冷得让人颤抖？
　　颤抖可以用降温来解释，可是流泪呢？怎么会流泪了？怎么会觉得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来？
　　电话里忽然传来一把陌生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故意，你别听明皓说，他喝醉了，你出来一下吧。我们在河边公园等你。他需要你。
　　还有混乱的声音。
　　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刚想问，对方却已挂掉了电话。
　　她擦了眼泪。慌忙穿好衣服鞋袜，匆匆跑出门去。
　　冷。
　　才发觉自己没有戴手套，没有系围巾。
　　顾不得那么多，她小跑到巷口，想截一辆车过去，又发现自己没带钱。于是继续跑。
　　行人不多，车辆亦不多。她的耳边是呼呼的风声。风声里夹杂着刚才明皓说的那些话。
　　在公园的入口处停下来，竟感觉到微微的热，伸手摸自己的脸，脸颊滚烫鼻尖冒汗，双手冰凉。
　　扶在白色的木栅栏上，大口喘着气，平定自己慌乱的心跳。一抬眼，借着路灯淡黄色的光，她看见明皓。他蹲在秋千旁，身边有两个男子，其中一个拍着他的背，另一个抱着他，说着话。
　　他哭了么？是为了那个他这一生最爱的却已经离开他的女子？
　　她站直身，朝他走过去，依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体上某个地方似乎被人用刀划过，尖锐地疼痛着。她怕疼。几乎要落下泪来。
　　站定在他们身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明皓。他整个身体的重量都落在那个男子的身上，似乎很累很疲惫。
　　她听见他问他们，为什么要叫她过来？现在这么冷，她怕冷……她怕冷……
　　她用手捂住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原来，他是心疼她的么？
　　有一个人抬起头，发现了她。于是站起身来，说，你来了。然后看着明皓，一脸沉重和担忧。
　　明皓明显地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她，慢慢站起身来，却又跌回去，被旁边的人扶住。
　　他伸手去拉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直至它们的温度与他掌心的温度相同。
　　他把她搂紧，头落在她的肩上，又努力地不让自己的全部重量都落在她的身上。
　　许久，他说，故意，对不起。
　　一直反反复复地说，故意，对不起。
　　故意沉默着。她想问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
　　明皓，这里冷，我们回家去。是电话里那把声音。那个男子拍了拍故意的肩，朝她点了点头。
　　明皓放开故意，站不稳身子。
　　故意抬起头看那个说话的男子，一脸的茫然无措。
　　他亦看着她，眼中是担忧与真诚。他说，今晚你可不可以陪着他？他现在很脆弱，他需要你，你陪在他身边就好。
　　她望一眼明皓，点点头。
　　他感谢地拍拍她的肩，转过脸去对另一个男子说，去我家吧。

　　出租车上，明皓一直握着她的手，头靠在她的肩上，闭着双眼，不说话。
　　故意看着窗外不断往后退去的路灯，那些成排地飞快地一闪而过的消失在她的眼中的路灯。

　　曾经温暖过我们的身影的路灯，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明皓，会不会有一天，你也像这些路灯一样，从我的视线里消失？我是这样恐惧不安。

　　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明皓的手。
　　明皓感觉到她手中的力度，睁开眼，看见她的侧脸。她仿佛在沉思中。而明显的，这沉思让她不安了。他感觉到她心里翻涌的忧伤。
　　他痛苦地闭上双眼，在心里说，故意，答应我，要永远快乐。

　　房间里只剩下故意和明皓。
　　折腾了这么久，他们都已经累了，把明皓安置在床上之后，便把他交给了她。关上门之前，电话里说话的那个男子犹豫了一下，终于对故意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喊我们。我们就在隔壁，你敲一下门就可以。
　　故意点点头，看着他关上门。
　　她跪在床边，看着那张熟悉无比的脸。他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睛下方，打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是均匀的，看来是睡着了。也许是酒精的缘故，他的脸微微泛着红色，眉轻轻蹙着。在睡梦里他是这么不开心的么？是不是见到了那个深爱的不再了的女子？
　　她伸手轻轻地抚平他的眉。
　　也许是她的手过于冰冷，他睁开了双眼。伸手握住她的手。
　　默默地看着她。许久许久，眼中闪过许多许多神色。
　　这是他爱着的女孩。他爱的女孩。她的眼里盛着不安与担忧，盛着他看得见的忧伤。他为什么会告诉她那些她根本不必知道的过往？为什么要告诉她，明知她是那样的敏感和忧伤。为什么他竟然对她说另一个女子才是他这一辈子的最爱？为什么要骗她？
　　他的心一时痛得无以复加。
　　他撑起身子，吻住她的唇。
　　她闭上双眼。内心似春秋乱世。止不住落下泪来。
　　他小心地放开她，坐起身把她拉起，吻去她脸上的泪。然后紧紧地把她抱住，越抱越紧，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去，把她全身都弄痛了。她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不说一句话。谁都不说话。
　　他终于放开她，在她就要承受不住的时候。深深地看着她，双手捧起她的脸，唇吻下去。额头，眉心，鼻尖，脸，颈。温热的气息在她的颈项间徘徊。
　　她闭着眼睛，不说一句话。
　　忽然他伸手去解她的外套。
　　她睁开眼，愣愣地站着，不知所措。她的耳边是他在电话里的对白，眼中却是他专注而深情的脸。她不懂。她一点都不懂。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他把她抱上床，只褪下她的外套和鞋子。
　　她依旧反应不过来，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
　　他看着她，仍旧是不说话。许久，他双手撑在床上，俯下身，双唇落了下来。她不由缓缓地闭上双眼。
　　是那么深那么绵长的吻。似乎一离开，便是世界末日。所以他一直一直吻，一直一直吻。她就要不能呼吸。
　　终于停下来。他把脸贴在她的脸上，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故意，我爱你。那么轻，那么坚定。
　　故意一愣，心狠狠地痛起来。她闭着双眼，深深地吸了口气，说，我知道。
　　故意，我爱你。我爱你故意……
　　他不断地重复着。紧紧地抱着她，终于睡过去。
　　故意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他熟睡的脸。他的脸上弥漫着让人心痛的神色。她伸手轻轻地抚过他的脸庞，想起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相信他。她相信他是爱她的。可是电话里那些话又如何解释？
　　她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无底的深渊，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包围着她，她怎么走怎么走都找不到出口。
　　醒来时耳边一片雨声。四处张望，明皓已经不在。
　　床头柜子上有一张纸条：故意，对不起。忘记我吧。我不值得你爱。希望你幸福。忘记我。
　　她没有哭。连自己都觉得意外。她只是在床上坐着发了一回呆。然后梳好头发穿好外套鞋子，把纸条放回原处，离开。
　　客厅里没有人。都走了吗？还是都没有起床？
　　她穿过客厅，打开门，走出去。天空飘着细雨，门外是一条陌生的街道。她停了停，伸手招来一辆车，坐进去。
　　出租车载着故意远离。
　　故意不会知道，明皓就站在二楼的阳台上默默地看着她离开。面无表情。
　　是不是她没有看见纸条？站在明皓身旁的男子问道。他不明白，她怎么会这么平静？他转过脸看着明皓，你真的不告诉她真相？
　　明皓摇摇头。
　　他知道她一定看见了。他知道她很难过很受伤。他知道她在用微笑来欺骗自己的内心。他的心很痛。

　　可是，故意，原谅我。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能牵你的手，不能吻你，不能抱你，不能说爱你。不能说，故意嫁给我……你需要一份完完全全的爱，你应该有一份完完全全的爱。可是我给不了。上天让我遇见你，可是没有给我时间让我照顾你。故意，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希望我可以抱着你死去。

　　一阵剧烈的心痛蔓延至全身。明皓用手按住心口位置，脸上的表情痛苦而隐忍。再也支持不住，他晕了过去。
　　身边的人连忙把他扶起。几分钟后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