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亦诗

2、永远（2）

　　5.
　　故意的脸上终于有了真正的笑容。
　　有时，外婆看着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会突然想到他们的未来。不知为什么，外婆总有预感，故意的这一生会有太多的太多的坎坷和不幸，太多太多的伤痛和苦难。
　　自然外婆是不会对故意说起她的不安的预感的。故意亦始终不曾获知。自从认识了落落，故意便不再觉得幸福离自己遥远。那段日子，她不再每夜梦见那个梦魇，不再在每夜哭着醒来。她想，也许落落真的是爸爸妈妈派来守护她的天使吧。
　　落落并不知道故意的身世。他只是奇怪故意的父母为何一直没有现身。也许他们只是在某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既然故意不提，他也就不多问。看着故意脸上绽开的笑容，他常常不知不觉地绽开笑脸。也许他和她，上辈子真的是兄妹，所以上天才会让他遇见她，所以他才会心疼她的忧伤，所以她才会在他的陪伴下快乐起来。
　　落落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些有关破碎的时光片断的故事，如果不是因为外婆的离去。
　　外婆临终时交给他一个厚厚的本子。她说，落落，你要帮外婆照顾好故意。答应我。好好照顾她。在这世上，你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落落的眼泪落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唯一的亲人”？故意的父母呢？
　　他看了看跪在外婆床前的满脸泪水的故意，心痛得无以复加。
　　外婆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抚摸故意的头发。故意双手紧握着外婆的另一只手，竭力地控制着自己的眼泪，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哀伤。连外婆都要离开了，那么以后还有谁来爱她呢？还有谁会来照顾她？
　　外婆伸手替她擦去泪水，傻孩子，别哭，听话，你长大了。你要学会照顾好自己，外婆在天堂会为你祈祷，孩子……
　　外婆。故意唤一声，泣不成声。她紧紧地抓住外婆的手，想要留住她，想要把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但枉然。
　　十七岁的落落在一旁心疼地看着他十六岁的妹妹，她的双肩在颤抖，声嘶力竭。
　　夏日的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风把窗帘吹得飞舞，窗外有知了不知疲倦的鸣叫。这本是一个美丽的夏日。可是他的心在隐隐作痛。
　　他走过去把故意搂入怀里，感觉到她剧烈的颤抖。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说，故意，还有我。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在他的怀里睡着的。他轻轻地把她抱到床上，替她脱了鞋子，盖好被子，然后湿了毛巾替她擦去泪痕，用温水浸湿毛巾敷眼睛。
　　天已然黑了。一轮皎洁的明月在夜空中异常美丽。闪烁的不闪烁的星星无言地照耀着这个被黑暗吞噬的世界。夜风从窗子吹进来，已没有白日里的炎热，只剩清凉。
　　他开一盏柔和的台灯，细细地阅读起外婆交给他的那个本子。他不敢离开房间半步。他怕她醒来时会孤独无助，找不到依靠。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痛起来。这个柔弱的女孩，承受了怎样沉重的伤痛。她的敏感她的忧伤，从不被人理解。上天对她多残忍。她的笑容里都渗满了疼痛，她害怕失去，却一再地、过早地失去了一个又一个爱她的人。
　　他转过脸去看她。她的眉轻轻地皱在一起，她的脸上铺满了不安的神情。即使是在睡梦里，她依然如此不快乐。
　　他叹一口气，暗自庆幸自己在四年前遇见了她。
　　本子的最后一页，外婆写着，好好照顾故意，哪怕你只是把她当成亲妹妹那样来照顾。我只要她平安，快乐。
　　故意忽然尖叫一声，哭着醒过来。
　　落落看着她惊恐的目光，心疼地把她搂入怀里。他感觉到她的眼泪透过衣衫浸到他的胸前。那么冰凉。他的心就那样剧烈地痛了起来。
　　故意，以后别做这样的梦了。我在你身边，你不要害怕，有我在。我会一直在。相信我。我不会离开的。故意。
　　落落轻轻地说出这些话，语气里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故意重新睡去。这一次，已是安然。

　　6.
　　时针不停地转着圈儿，一转眼，两年又过去了。两年里，有不少的女生喜欢落落。故意时常感到恐惧，她觉得，落落终有一天会离开自己，去照顾要陪他一生一世的那个女子。她又开始不时地做那个梦。梦里是无边无际的殷红血色，她无助地蜷着身子，像一只受伤的小猫。醒来时泪流满面。但是每次醒来她都能看见落落。看见他无奈心疼地看着自己。然后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把她拥入怀里。
　　一定是她的尖叫声把他从睡梦中吵醒，她想。
　　喜欢落落的那些女生看着她们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与故意形影不离，看着他对她呵护备至，只有无奈。有的女生对故意升起莫名的敌意。她笑笑，不予理睬。这样也好。这样落落就不会这么快离开自己了。她承认她是自私的。但她害怕失去。她太害怕了。她害怕醒来时没有那温暖的目光，没有那令她安心的温暖的怀抱。她害怕。
　　然而，你最不愿意它发生的事情最终都是会发生的。只因你知道那不可避免，但它终究会来。就像那场悲剧。就像外婆的离去。
　　落落终于还是离她而去。
　　那一天，他们遇见若素。
　　若素穿着白色衣裙，在阳光下旁若无人地转着圈子跳舞。阳光洒在她微笑着的脸上，跟着她一起舞动着翅膀。周围花圃里的花很妖艳地开了，有蝴蝶在上面翩翩起舞。那时的若素，像极了童话故事里的公主。
　　若素也看见了他们。她慢慢停下来，微笑着走到他们面前，一起跳舞吗？
　　故意犹豫着，刚想说不，落落已经挽起了若素的手臂。
　　他和她忘我地跳着舞着，没有音乐，却此时无声胜有声。故意站在他们的光环之外，呆呆地看着他们。这就是传说中的王子和公主吧？王子和公主走失了六年，现在，公主回来了，王子和公主团聚了。她，也应该退场了。
　　故意悄悄地回了家。
　　双手握上冰凉的锁链，双脚踏上秋千，闭上双眼，轻轻地荡起来。
　　眼前掠过一幅幅画面，耳畔响起一句句话语。
　　爸爸说她荡秋千的时候像一个小天使。
　　妈妈从空中落下，在大地上奏响沉闷而刺耳的音乐。
　　和外婆一起在院子里栽花，剪草。
　　半夜里从噩梦中哭醒时外婆温暖怜爱的目光。
　　十二岁那年落落给她一朵粉色的花，说，不哭了，好吗？
　　落落用自行车载着她穿越大街小巷穿越汹涌的人群，她坐在他的身后，闻着他飘飞的衣衫上温暖清新的香味。
　　每年六一落落总是用一个漂亮的雕花小木盒子装满了各种各样好看的糖果送给她作为礼物。
　　十六岁那年他把无助的哭泣的她抱入怀里，轻柔地对她说，故意，还有我。
　　他在她半夜醒来时心疼的目光，他告诉她，不要再做这样的梦，告诉她，有我在，你不要害怕。他说，我会一直在。我不会离开的。
　　每年春回大地时他都会陪她一起侍弄院子里的花草树木。
　　冬天里他们一起在雪地里堆雪人。他把她的手放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让她取暖。
　　她拿到第一笔奖学金时兴奋地拉着她去买下那串她心仪已久的水晶手链。
　　……
　　不知不觉，感觉脸上冰凉冰凉的。
　　故意。是落落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泪眼朦胧地朝他微笑。他的心便痛了，如同六年前那个暮春的傍晚。
　　他把她抱下来，揉揉她的发。他说，你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了？我很担心你知道吗？想什么了，怎么又哭了呢？
　　她只是笑，可是泪水却一直往下掉。
　　落落慌了。她的泪水他见得太多，但她这样的笑他很少见到。他莫名地惊慌，难过得心痛。他觉得她的笑容里藏着忧伤埋着绝望。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这样朝他笑？
　　他抱紧她，故意，你怎么啦？
　　故意竭力地想止住眼泪，却适得其反。她想告诉落落，她没事的。她想说，你终究会离开，如今走了也好。她想说，其实人都是很孤单的，谁都不会永远陪谁。她还想说……她还想说很多很多，但她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在他怀里安静地哭，哭完后静静地走回房间里去。她太累了，哭得没有了力气。于是躲进被窝里，睡去。
　　睡梦里重现了那场血红色的悲剧。醒来的时候依旧泪流满面，只是不再尖叫。
　　原来，知道有人依靠的时候，会这样不知不觉变得软弱。而如今，剩下自己一个，终于学会了坚强。虽然或者只是表面上的。她已经放弃了对外婆对落落的依赖，决心一个人好好地生活。
　　这一年，她已十八岁。也许，真的学会了长大。学会了隐忍自己的哀伤。
　　那个傍晚，落落一直守在故意的房门外，静静地听着她的动静。他始终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她会那么安静。难道她不再做噩梦了么？这许多年来她一直持续的噩梦难道已不再侵入她的梦境？这有可能么？那么，是这个傻傻的女子掩藏了自己的情绪？
　　从那天起，落落便没有再见过故意在他面前落泪。很多时候他看着她明媚的笑脸，会觉得恍惚。她的笑容让她犹如千年般的遥远，丝毫不真实。明明她是笑着的，为何他会觉得她的眼睛里有汹涌的泪水呢？

　　7.
　　若素自然而然地和落落走到了一起。故意和若素成为好朋友。
　　若素是那种活泼开朗人见人爱的女孩儿。落落从前总是安静地微笑的，自从有了若素，他的笑变得很开朗，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有时还是不自觉的笑。
　　故意和若素走在一起，多数时候是安静的。她不会和若素的朋友打成一片，只在人群中适时微笑。单独和若素一起时，会说些破碎的没有来路也没有去路的句子。若素总是静静聆听，等她说完就轻轻地拥抱她。
　　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气氛会有点微妙。
　　若素一直在等待着落落的或是故意的某些说明解释。但从没有得到。故意和落落不是亲兄妹，她看出来的。但，为什么他们会住在同一座房子里？她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没有人给她答案。落落又怎么可以在她面前对别的女孩如此细心？不是她才是他的女朋友吗？
　　故意是感觉得到这种暧昧气氛的。还有若素的猜忌。她是敏感的女子。从八岁起就是。她不想解释什么，她觉得如果要说，落落自然会说。但她避开了许多三个人在一起的场合。既然事情已是如此，她不想再添乱了。
　　若素到家里来时，她便会借口去自习，或者，约了某人，抱几本书，或是稍稍打扮一番，走出门去。
　　落落是不高兴的。从前故意从来不会一个人去上自习，更不会与谁谁谁约会，她根本就没有别的朋友，她以前从不打扮，顶多也就手上戴一条他用奖学金买的水晶手链。可是，如今她会画浅浅的眉，会上粉色的眼影，会抹晶莹的唇膏，甚至还吊了银的水晶的耳坠！她根本不是故意。他的故意不是这样的。所以他会心不在焉。他甚至想要去把她拉回来。她会去哪里？她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但是他不能。因为若素在他旁边。他爱她。他很爱她。
　　故意并没有去上自习，也没有去约会。她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在河边吹风，听河边公园里传来的孩子们欢快的嬉闹声。偶尔她也会走到孩子堆里去，和他们一起从很高的滑梯上滑下来，或者荡秋千。和孩子们在一起时她会发自内心地笑，没有悲伤的。有一种淡淡的幸福。
　　有时候孩子们会拿起她的笔在她的书上乱涂乱画，她也不生气，只是抓起他们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他们写字。有时候会叫他们跟她背“床前明月光”之类的诗。有时也会摘下一只耳坠或是一串手链送给孩子们，当作是奖励。
　　但那串水晶手链，她一直留着。
　　这样的日子也是快乐的。或者这才是外婆希望看到的她。
　　更多的时候，她会静静坐在河边，看河水静静流逝，看水面上成群的鸭子嬉戏。或者，目光无焦点地望着远方，脑子里胡思乱想。
　　顽皮一点的孩子发现她，便会跑过来拉她一起去玩。她有时跟着去，有时则示意他们安静，让他们坐在旁边，或是自己去玩。孩子们不知为何，都很听她的话。她想，或许自己有做幼师的天份。
　　人间五月天。阳光大片大片地洒下来，明媚而灿烂。这样的日子，是适合恋爱的。
　　若素提着一大袋菜上来。故意帮她把东西放好，借口说有事，就要出去。
　　落落把她截在院子门口，他生气地看着她，低声问道，你要逃到哪里去？
　　她一愣，随即微微笑起来。她看着他，缓缓地若无其事地说，我和男生约会呢。
　　理直气壮。
　　他自然不信。那男生叫什么名字？
　　他料定她会吞吞吐吐地遮掩过去。只是，他不知道，曾几何时还在他怀里哭泣的弱小忧伤的女子已经学会掩藏自己的情绪，把一张明媚笑脸留给世人。她学会处变不惊，虽然只是自欺欺人。
　　严子予。她依旧定定看着他，目光不曾躲闪，不慌不忙，不容置疑。她看着他惊愣的脸，心里泛起些许轻微的疼痛。那其实只是她随口说出的一个名字，世界上或许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人。
　　他依旧不死心，他说，过两天你带他回家吧，让我看看他对你好不好。
　　她知道他是不放心的。她看见他的眼里闪过很多很多的担忧。
　　故意不忍再看，她移开目光，微笑着说，过些日子吧，我得走了，要迟到了。
　　不等他说话，她迈开步子。
　　若素在二楼的落地窗前站着。她安静地看着呆站在院子门口的落落，忽然不确定他爱的，是她，还是故意。
　　等落落转身上得楼来，她已调整好情绪。她展开一个甜美的微笑，问，故意怎么又出去了？是不是在躲我呀？
　　落落并没有注意到她试探的语气，只是淡淡地说，她恋爱了。
　　不知为何，若素高兴起来。一颗悬着的心也在这时落了地。可是为什么故意未曾和她提起过呢？在等待时机吗？
　　故意有点恍惚地来到河边。孩子们都拥过来，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姐姐。她笑起来，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她拉起一个孩子的手，我们去荡秋千好不好？
　　孩子们欢呼，跟着她走到秋千前。
　　她淡淡笑着，听着身边孩子们欢快的笑声，轻轻地闭上眼睛。他们天真无邪的笑声让她安心。
　　姐姐，你看我荡得多高。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向她叫喊。她连眼睛都不睁，她知道他们的高度。她只是含着笑，感受着清风鼓满她的衣裳的美好感觉。
　　不远处明皓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那个穿着粉色衣裳的长发女子，正闭着眼睛轻轻地荡着秋千。她的嘴角含着微笑，可是，为什么他会觉得她的笑是忧伤的呢？她身旁的孩子好像很喜欢她，她应该常常来这里吧？她一直都笑着，但，为什么他总觉得她的身上散发着忧郁的气息呢？
　　他忽然间有一种保护她的冲动。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他呆呆地看着她和孩子们挥手道别，看着她转身离去，看着她落寞的身影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他无能为力。
　　两年前那个画面浮现在他的眼前。那个女孩远去的背影和眼前的她多么相似。他想保护的心情又是多么相似。两年前他曾经努力过，认真过。但，她还是离开了。
　　他不敢再像从前一样，不顾一切。
　　可是那天以后他会每天都漫无目的地来到河边，无所事事地在那里度过一整个下午。他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难道他在等待什么么？他只是好像爱上了这个地方而已。
　　接连几天，她都没有再出现。或者，她只是碰巧路过，顺便陪孩子们玩了一个下午？
　　他觉得自己有些荒唐，但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去拉住一个小孩，问，那天和你们一起玩的那个大姐姐呢？
　　话出口，他惊讶于自己加速的心跳。
　　你是说故意姐姐吗？她这几天都要上课啊。过两天她就会来的。孩子说完蹦蹦跳跳地跑开去，心无芥蒂。
　　他直起身来，感觉释然。

　　忽然发现，我是那么期待见到你。我爱上了你吗？故意，故意，你怎么会有一个这样霸道又优雅的名字？难道我日日在此守候，为的就是见你？为什么我的眼前总是浮现出你安静的笑脸。为什么你的笑和你的笑里含着的忧伤你的长发你的粉色衣衫你闭着双眼荡秋千的样子总是缠着我？为什么我总觉得莫名地心痛不止？为什么我会那么强烈地想要保护你？想要给你快乐给你不含忧伤的笑容给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