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亦诗

1、永远

　　永远
　　1.
　　这段日子故意有点恍惚。
　　她常常面对着落花流水眼神涣散。她会坐在小河旁安静地看着河水缓缓流过，偶尔载着零落的粉色或白色花瓣，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江南的暮春，天空中总是飘着细细的烟雨，空气里沾着泥土和花朵的芳香，潮湿而凝重。总让人无缘无故地想流泪。
　　故意租的小屋子，临水，木质，小巧而秀气，屋里备着书桌台灯和一张温暖舒适的床。这样的屋子很少见，故意寻了它许久，见到它时眼里忽然就铺满了温柔。
　　可是，即便是这样温暖的小屋舒适的床，故意还是整夜整夜地失眠。她的眼圈已铺了很厚一层黯淡的黑色阴影。
　　此刻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脚下汩汩而流的河水，想起许多许多的事，不知不觉间脸上已是泪水蔓延。伸手去擦，冰凉一片。
　　往昔的时光盛着巨大的悲哀，如同舞台上忽然聚焦的灯光打在她的身上，刺得她的眼睛生疼。她睁不开眼睛。

　　2.
　　故意是在清晨六点醒来时看见若素的短信的。
　　若素说，其实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找你。本想失去联系会更好。我曾因为你们而那么的伤心。也许你们认为这没什么。可是，知道吗？我很在意那些话。不要这样对我，可以吗？我真的不想失去一个好朋友。因为，我经常想念她，不能自已。
　　故意盯了屏幕良久，有一瞬间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失去了记忆失去了生命一般。她放下手机翻过身想继续睡去。但也许是江南的天气在暮春时仍然是有点凉的吧，故意竟觉得手脚冰凉得厉害，似在寒冬里一般，就再也睡不着。
　　故意还记得，在她离开北方到这个南方小镇来的前一天晚上若素哭得声嘶力竭。只是，不是为了她的离开。若素一直一直哭，为了落落的那一句话。
　　那是落落用钢笔写在信笺上交给故意的。落落说，妹妹，我爱你，至死不渝。
　　故意把信笺叠好，放在随身携带的包包的里层。
　　故意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若素会看到那张信笺。故意很难过，但她累得不想再为这一句话做过多的解释。因为她觉得，她和落落十年来的情感足以承受这样一句话语。它无关乎爱情，它只是见证了她和落落那超乎友情超乎爱情的情感。
　　只是若素并不相信。故意想，或者若素从未相信过她吧。其实若素会这样也是可以接受的。毕竟没有哪个女孩子会大方到乐意去接受有另一个女孩子在她爱的人心中的地位和她一样重要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
　　但故意也不愿意去接受四年来唯一一个亲密无间的知心朋友竟然原来从未相信过她这个事实。
　　所以那一天凌晨，在若素还未睡醒的时候，故意便轻轻收拾好她的东西，仓皇逃离。她不知道要如何和若素讲出“再见”这两个字。她想，这片伤心之地，这片埋葬了她的初恋她的友情她的至亲至爱的人的伤心地，她这一辈子都不要再涉足。
　　那天她走得太仓促，没来得及吃东西，结果在车上吐得一塌糊涂。她面色苍白，唇齿冰凉。她的头，她的胃，难受得无以复加。
　　那是她一辈子都无法抹去的可怕记忆。

　　3.
　　故意认识落落，是在十年前的那个暮春的某个傍晚。
　　那一年，十二岁的故意眼中装满了同龄人所没有的忧伤及一个孩子不应有的敏感。她常常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嬉闹的人群之外，如水的眼睛里折射出忧伤迷离的色彩。寂寞而孤独，让人心疼不忍。
　　望着无忧无虑不知烦恼的像自己一般大的孩子们在远处追逐嬉戏，偶尔也会渴望自己亦能融入人群之中，渴望自己也能拥有那如花的笑靥，渴望有一个哥哥或是姐姐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呵护她，在她恐惧不安时轻轻地搂着她，告诉她爸爸妈妈都会回来，很快就回来。
　　也只是想想而已。故意已经知道什么叫死亡。已经知道，爸爸妈妈都不会再回来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仿佛已经很久很久了，久得故意都不愿意去清晰地忆起每一个细节。只是，每当在外婆温暖的怀抱里看见妈妈的脸，那些破碎的时光片断便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的眼前。她便无助地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外婆会抱紧她，轻柔地对她说，孩子，不怕，外婆在。
　　她抱紧外婆的手臂，希望找到真实的依靠。
　　那些片断十四年来一直都在她的梦里出现。在梦里，她一直哭得像她八岁时的样子。恐惧无助而绝望。很多时候醒来会看见外婆温暖的脸和慈爱的目光。外婆心疼地看着她。但十六岁以后的这六年她却再也没有看到。因为，外婆已经离开。
　　她清晰地记得，八岁那年，厚厚的冰雪慢慢地融化，风变得暖和起来，不再凛冽。大地开始呈现出一片生机盎然欣欣向荣的景象。大街上人们的衣衫不再厚重，看起来柔和温暖。阳光洒在人们的脸庞上，漾出一朵朵灿烂的花儿来。
　　她由爸爸妈妈牵着小手，脸上铺满了纯洁无暇的笑容。他们往家里走。爸爸手上提着一个很大的蛋糕，妈妈手中是丰富的菜肴。那日，是妈妈的生日。
　　一声尖叫就那样刺破了她的耳膜。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已被妈妈抱至路边。她定过神来，看见爸爸倒在路上，蛋糕散落在地上，白色的奶油和红色的包装带在地上铺了凌乱的一片，洁白的包装盒上染上了殷红的血液，散发出妖冶的光芒，把故意的眼泪都灼出来。
　　妈妈丢下故意，扑到爸爸身上，不停地喊着爸爸的名字，声嘶力竭，却得不到应答。
　　又是一声尖叫，但这次尖叫的人不是妈妈，是故意。那辆飞驰一般的摩托车把妈妈撞飞，然后继续飞驰。故意眼睁睁地看着妈妈从空中摔落，听见大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看着那些越来越多的殷红的液体，无助绝望地蹲在路旁，蜷缩起单薄的身体，感到无比冰冷。
　　那一刻，全世界都是血红色的。周围的人群，路旁的树木，房屋，甚至是空气里温暖明媚的阳光，都变成了刺眼的血红，泛着寒冷的光泽。
　　故意在那个明媚的温暖的有阳光的暮春的午后，仿佛看见了漫天飞舞的雪花。冰冷刺骨。

　　4.
　　十二岁那年的暮春，从墓园回来。外婆一路上不怎么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故意的手，双眼却出神地望着车窗外。路过公园时，外婆忽然说，孩子，你以后多来公园玩。
　　故意望一眼窗外，那些一家三口甜蜜幸福的笑脸缓缓朝后掠去，还有那喷泉，那花草，那蜂，那蝶。故意笑笑，这样的世界离她太遥远。她轻轻摇头，偎在外婆怀里，淡淡地说，和外婆在一起，我觉得最开心。
　　外婆轻轻叹一口气，紧了紧怀里她单薄的身体，心痛却无奈。
　　阳光明媚。从墓园回来后外婆觉得疲惫，便去了卧室休息。故意在二楼巨大的落地窗前站着。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有点耀眼。楼下庭子里栽了许多花木，有些是古老的，有些是外婆和她一起栽下的。外婆说，有了绿意，人就不容易绝望。庭子里还有一架秋千，还是在故意很小的时候爸爸为故意搭的，现在那些铁索都已有了锈迹。爸爸常说，故意闭起双眼荡秋千的样子像极了天使。如今阳光懒懒地洒在这一切事物上，院子里的花木都长出了绿色的叶子，微风轻轻地吹着，叶子微微摇曳，一切都美得不像话。
　　故意走下楼去，走至秋千前。她伸手握住铁链，有些冰凉。她踏上秋千，轻轻地荡起来。
　　闭起眼睛，耳畔响起爸爸的声音。爸爸说，故意，你真像一个小天使。
　　故意感觉有风鼓起她的衣裳，就像在天空中飞翔。眼前还有爸爸妈妈微笑的脸。眼泪忍不住落下来。
　　落落在这时候路过。从栅栏的间隙间他看见一个身着黑色长衣长裤的女孩儿闭着眼睛轻轻地荡着秋千。她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舞着。她的脸上有泪珠在不停地滑落。阳光打在泪珠上，泪珠似珍珠般闪闪发光。风鼓起她的衣裳。
　　有一瞬间他无法移开双眼。她就像一个天使。一个落入凡间的忧伤的天使。他的小小的心在那一刻有了保护她的冲动。他想，一个天使，是不应该忧伤的。
　　他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木门，在院子里挑了一朵将近凋零的花，向她走去。
　　她听见了轻轻的有点犹豫的脚步声。睁开双眼，她看见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男孩子。她从秋千上下来。看着这个手里握着一朵粉色的花儿的在朝她走来的脸上弥漫着温暖笑容的男孩。
　　她忽然觉得她似乎见过他，在某个地方某个时候。或者是前世？
　　她抬头看天，天空清澈湛蓝。是不是爸爸妈妈在天堂里看见了她的不快乐，于是给她派来了一个有这么温暖的笑容的哥哥？
　　低下头来，落落已经走至她的面前。他轻声说，不哭了，好吗？
　　她朝他笑笑，不说话。
　　他把花递给她，始终笑着。
　　她笑着接过花，这是一朵即将凋零的花，但，它真的很美丽。故意把花放在鼻子底下细细闻着，有淡淡的芳香，沁人心脾。
　　你知道吗?我觉得你就像我的哥哥。故意看着落落，不眨眼睛。
　　落落笑了，我叫落落，你要叫我哥哥吗，妹妹？
　　我是故意。
　　故意，故意……他念着她的名字，想，你的忧伤是故意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