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阑珊》煌瑛

5、——５—— 7月7日

　　柳风絮的步伐仍然是那么优美安稳，似乎世上再紧急的事情也不值得她打乱这种高雅的节奏。她的声音始终都是那么冷冽：“易花铭，我来传达无逸的意思——他要你和你的同伴尽快离开这个城市。”
　　“为什么？”花铭皱起眉头，整张脸沉了下来：“无逸凭什么干涉我？”
　　柳风絮淡淡回答：“你也看到了，这个城市的吸血鬼太多，竟然开始抢猎物！后天晚上如果你们还在这里逍遥，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花铭的脸色更加苍白，双手攥成拳头不住颤抖。“柳风絮，你也太托大了吧？就凭你也敢这样和我说话？”
　　“至少我现在还是无逸的女伴。你敢公然挑战他么？”柳风絮不动声色地直戳到花铭的弱处，“等到你的力量比无逸更强、速度比他更快的时候，再来和他讲理也不迟。”
　　花铭闷哼了一声，忽然嘿嘿一笑，自我解嘲道：“算了！一个是老不死的无逸，一个是新人柳风絮——我就退一步，当作‘尊老’‘爱幼’好了！”
　　“无逸称赞过你的聪明，”柳风絮的口气飘忽，似乎并不是什么真心实意的赞美：“看来你还有点识时务的眼光。”
　　花铭拉起范叙的手，别有深意地看了远行一眼，竟然对他说了一声：“保重。”

　　远行和花铭刚刚结识不久，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和同伴一起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柳风絮扫了远行一眼，似乎对这个从始至终的局外人没什么兴趣，也要转身离开。
　　“等一下！”远行向前急迈了一步，毫不费力地抓住了风絮的手臂。“为什么花铭要听无逸的话？为什么大家都很忌惮无逸？舞珊也不喜欢我提起他……为什么呢？”
　　风絮冷淡地抽回手臂，说：“你也看到了——我和你，还有花铭身边的范叙，我们变成吸血鬼的时间没差多久，所以速度和力量都差不多；易花铭比我们早了三十多年，所以她比我们快、比我们有力。无逸是我们当中年龄最大的——你能想象他的力量和速度么？除非吸血鬼的能力会因为时间的累积而达到极限，不然，恐怕连舞珊的实力都不能和他同日而语。”
　　“所以大家都怕他？”远行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一些。“舞珊也怕他？”
　　柳风絮却冷冷地哼了一声：“舞珊？她什么都不怕——她没必要害怕。”
　　这句不明不白的话，她似乎并不打算向远行解释清楚。“我还要去狩猎，没时间陪你这个白丁。”
　　“哦。”远行啜啜地退缩了一步，喃喃道：“我，也要去……”
　　柳风絮忽然鄙夷地白了远行一眼：“你把在大街上和人搭讪叫做‘狩猎’？呵，难道你只会这种差劲的手段？舞珊没有教过你真正的狩猎吗？”
　　远行对她给与舞珊的尖刻指责无言以对——舞珊确实没有教过他什么。
　　他的沉默让柳风絮更加自信：“话说回来，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一个习惯性绝食的女吸血鬼，怎么可能是一个好老师！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这，可以么？”远行有些期待，又有些犹豫。“你是无逸的女伴……”
　　柳风絮的笑容忽然有些落寞，她的声音也失去了趾高气昂的语调：“他不会介意。”

　　在柳风絮的身边，远行第一次知道：狩猎原来可以很容易。
　　在这城市交错不尽的荫翳之中，夺取一份食物无需什么言语——花铭和范叙也没有多余的台词，就把远行也当作人类，决心把他和他的猎物一网打尽……这就是得自上官无逸亲传的狩猎方式。
　　上官无逸是不会对猎物心存感情的，所以也不会动脑筋和猎物多费口舌。
　　远行发现，这种上官氏狩猎方法更适合自己。他本来就是一个不擅长花费心机欺骗别人的人。
　　和风絮一起饱餐之后，为了表示自己的感激，远行决定带她到一个好地方去吹风。
　　那是舞珊提起过的一栋高楼。舞珊说过，在光风霁月的夜晚，那里是个很适于放松心情的场所。
　　那是本市最高的楼

　　这是本市最高的楼。
　　舞珊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里——每当心乱如麻时，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来到这里吹风。
　　今晚她明明不想出来狩猎，但最终被难熬的眩晕征服。经验告诉她，如果不能在更严重的眩晕之前进食，她很可能要昏睡好几个月，直到这不死的躯体自我修复……好几个月，这是一段舞珊不能浪费的时间。远行才刚刚开始狩猎生涯，舞珊不敢想象他在自己昏睡期间会不会遇到危险。她有种本能，希望自己能保护他。
　　于是舞珊强撑着困顿的身体，在夜色中徘徊了许久。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猎物，她还没上前，这个猎物就被另一个窈窕的身影掳到一边——结果舞珊只是看着花铭享受了一顿大餐。
　　“我抢了你的猎物吗？”花铭擦干净嘴角时，尖锐地瞪了舞珊一眼：“我是故意的！因为我今天实在很生气。”
　　“哦，是吗？”舞珊没精打采地应付了一句，转身要去寻找新的猎物，却被花铭拦住。
　　“你知道吗？无逸赶我离开这个城市！”花铭愤愤不平地叫起来：“柳风絮认识你的新宠，我猜，无逸也见过那个清秀的孩子吧？他说这里的吸血鬼太多，要我和范叙离开。可是我知道——他是拿我撒气！”
　　“撒气？”舞珊挑了挑眉，不能苟同。
　　花铭双臂抱胸，在舞珊周围哼哼着打转：“别装傻了！本来这里有两个食量稍大的男性，两个食量正常的女性和一个习惯性绝食的女性——供需关系基本合理。现在不过添了一个新人，也犯不着赶走两个与世无争的吧？！除了这个新人的来路不合无逸的心意，他又管不了之外，还有什么合理的解释？这不是撒气是什么！”
　　舞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口气不客气起来：“你的意思是：无逸应该赶走我和远行才对了？！”
　　“他怎么舍得开口！”花铭满腹牢骚地抱怨一句，“只是我被你害苦了！虽然你被我大了几百岁，但我还是要说：你也太不懂事。要找男伴，就尽早去找，为什么要在别人已经习惯了你的绝食和独身之后，才打破这个印象？某人会受不了刺激，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是可怜了惹不起你们两位的人。”
　　“你说够了没有？”舞珊厉声打断了花铭的话头。
　　花铭却不打算就此罢休，不依不饶地喋喋不休：“舞珊，你闹够了没有？你真以为自己独身几百年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男人？”
　　舞珊冲着花铭的脸抡起了手臂。花铭想要躲开，但这个念头才动，脸上已火辣辣地挨了一巴掌。
　　“呵——”花铭苦笑着揉了揉脸颊，虽然那里的疼痛转瞬即逝，但这种屈辱还是让她为之不快，“饿着肚子还是这么迅速，真服了你。我本来是好心，现在看来，劝你的话还是不要说了。舞珊，你要是为你的男伴着想，就和无逸友善相处吧……无逸怎么对待妒火中烧的女人，你是亲眼见识过的；你还想看看他本人嫉妒人时的样子么？”
　　“他早就放弃了我，他不会嫉妒远行！他最多只想留下我们、折磨我们，证明他比我们强大！”舞珊几乎理屈词穷，但仍勉力为自己找理由，却只换来花铭一声嘲弄的冷笑。
　　“我不跟你辩论。”花铭整了整衣衫，慢吞吞说：“无逸是什么样的人，只有你看不清楚。”

　　无逸是什么样的人，只有我看不清楚？
　　舞珊在月光下抱着头用力摇了摇。
　　不！我很清楚！他傲慢、冷血、狠心……他是我拼命逃离却总也逃不开的噩梦……
　　她毫无头绪地在心里不断搜罗无逸的缺陷，直到头晕脑胀。
　　不知为什么，这个一向能让她放松、清醒的奇妙场所，在今晚似乎失去了神奇效力。

　　远行带着柳风絮落在屋顶时，一眼看到了舞珊——她的双手放在胸前，静静地躺在月光下，好像熟睡般安详温柔。
　　“舞珊！”远行愉快地叫了一声，看到舞珊动了动，她似乎很勉强才撑起疲惫的身躯。
　　“舞珊，怎么了？你还是不舒服？为什么不在家里休息？”远行急忙冲上前，扶住舞珊的肩头，让她斜靠在自己怀里。
　　远行身上的血腥气息让舞珊的胃一阵抽搐。在她模糊的视线中，柳风絮的身影高傲而漠然。
　　“远行，柳风絮为什么会在这儿？”舞珊不安地抓住远行的衣襟。难道，她和远行也不得不离开这个城市？……虽然心中一千个不情愿，但舞珊不得不承认：她还是不敢完全和无逸决裂。她和远行都不是无逸的敌手。
　　远行的回答略微让舞珊安心：“风絮今天教我狩猎，我觉得她其实是个很不错的人，所以带她来这儿。以后她如果有什么烦恼，也可以到这儿来散心吧？你不会介意吧？”
　　舞珊温柔地微笑着摇摇头：“不会。”
　　柳风絮却板着脸，仿佛毫不领情。“原来你说的神圣场所就是这里。我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只不过是一个楼顶而已——我早就来过。舞珊，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儿，你该不会饿得晕头，想不起来了？”
　　远行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圆场。
　　柳风絮不满地哼了一声：“我没时间陪一个怪胎和一个弱智。”说罢，她的身影在风里烟消云散。
　　“远行……”舞珊这时候才流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你怎么可以去招惹无逸的女伴？！”
　　远行好像也被舞珊的担忧感染，察觉到不妥，小声问：“有关系吗？风絮说，无逸不会介意。”
　　“他不介意最好。”舞珊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如果他介意，后果也许会很可怕。”
　　“真的？那么，舞珊，你呢？”远行的声音在舞珊耳边飘忽：“你一点都不介意我和无逸的女伴在一起吗？”
　　“这个……不……不介意。”
　　“真的？”
　　“嗯。”
　　远行的神情忽然很失望，“舞珊，风絮说无逸并不介意的时候，我总觉得她其实希望能被重视。那只是刚才的事情。刚才我还奇怪她这种别扭的心态。为什么现在，我突然也希望你能介意呢……”

　　 7月7日

　　舞珊的沉睡让远行猝不及防——懵懵懂懂地支撑回家之后，她就一头扎进卧室，再没半点声息。
　　远行以为她太过疲惫，不忍心去打扰。但第二天晚上，当远行忐忑不安地走进舞珊的卧室时，眼前的情景却把他吓了一跳。
　　弥弥浓雾静静地充满了卧室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因为远行的出现而带出一丝流动，仿若在时间中停滞——远行当时只想到一个词：死气沉沉……
　　“舞珊！”他颤抖地唤了一声，总觉得可以在浓雾中隐约辨别舞珊的身影，却不能确定她到底在哪里。远行顺着家具摸索着，小心翼翼来到床边。
　　床帏中那个浅白色的轮廓依稀是舞珊，但远行伸手去碰触时，指尖却只有一丝凉凉的氤氲。这丝凉意让远行想到了雪人，不同的是，舞珊变成了一个用雾堆砌的人！
　　“舞珊！舞珊，你到底怎么了？”远行失声喃喃，“你是不是有危险？我该怎么帮你？”
　　他无助地呻吟着，在纷至沓来的念头中忽然想到了柳风絮。
　　她不是把他叫做“白丁”么？那么，她应该从上官无逸那里得到许多真传吧！
　　“舞珊，我可不可以去找她来帮忙？除了她，我不知道该找谁帮忙。你会生气吗？”远行犹豫了一瞬，旋即无可奈何地笑了：“不，你不会生气……你说过不会介意。”

　　今天不是柳风絮的狩猎日。
　　不狩猎的时候，最好不要到城市中徘徊——这是无逸教给风絮的守则。
　　风絮在楼顶的风里凄然微笑：她确实不应该再一次出现在公众的眼前。她，曾经集万千光华于一身的美丽模特，如今只是个神秘失踪、带动冷门八卦的人。
　　风絮喜欢把明亮的月光当作落在她身上的聚光灯，喜欢想象脚下的人流是在欣赏她曼妙的身影，她也喜欢怀念那些被鲜花和溢美簇拥的往日。
　　无逸恐怕不能明白她为他付出了多么大的牺牲——每次想到这里，风絮就忍不住蹙眉心痛——她抛弃了自己从前辉煌的人生，把剩余的一切都交在他手中。而他……
　　即使他知道她的付出，也不会放在心上——有太多女人做过同样的或者更大的牺牲，他恐怕早就视为理所当然。恐怕在他的心中，选择和他走同一条路的女人，就应该放弃从前。
　　也许无逸的心，早已不会对别人为他所做的付出而感动。
　　风絮叹息了一声：她竟然鲁莽地选择了这个男人和这种生活……

　　“风絮！”远行惊慌失措的落在风絮身边时，刚好看到她抹去一滴眼泪。
　　“你……”远行有些讶异。舞珊从没有在他的面前哭过，他今天第一次知道：一个女人黯然饮泣时，是如此让人怜惜。“你怎么了？”
　　风絮没有回答，表情恢复了平常的冰冷。她瞥了一眼远行，僵硬地问：“你干吗打扰我？该不会看到我在这儿吹风，所以特意来打招呼吧？”
　　“你为什么哭了？”远行坐在风絮身边，紧盯着她脸上的泪痕，柔声问：“是不是上官无逸欺负你？”
　　风絮更加着恼，站起身气呼呼呵斥：“关你什么事？你到底来干嘛？有话快说！”
　　远行被这样不客气的拒绝弄得有些尴尬，他走到风絮身边，诚心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让你生气。舞珊好像有些不对劲，你可不可以……”
　　“让她去死吧！”风絮一声怒喝打断了远行的央求，“舞珊、舞珊！她活了这么多年，和无逸闹腾了这么多年，别人替她想想都觉得累——她死了最好！”
　　“舞珊什么地方惹你不高兴了？”远行有些恼火，“她连话都没和你说过几句，你用得着这样诅咒她么？况且，难道你自己就不会有遇到古怪情况的时候？你连看都没看过，怎么知道舞珊要死？”
　　他激动的声音似乎让风絮镇静下来，她侧了侧身，似乎略感不安，“舞珊出了什么事？”
　　“这，你跟我去看才能知道。”远行眨了眨眼睛，“我很难描述。”
　　风絮并不喜欢涉足别人的事情，但远行说得没错：舞珊已经活了几百年，她身上出现的古怪，日后风絮自己也可能遇到。

　　舞珊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出现了什么样的变化。
　　她正沉浸在绵长朦胧的梦境里。
　　梦里的世界那么晦暗，只有星星点点灯笼火把，牵引着舞珊茫然前行。周围人的面孔都是那么模糊，只能约略识别出他们在摆摊叫卖——夜市，这是大都的夜市。
　　舞珊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她只是宛如幽魂般恍惚飘荡，循着无声的人流荡漾。
　　渐渐，周围冷清起来，舞珊的梦里只剩下一个摇曳的少年的身影。
　　无逸……
　　舞珊咬紧了下唇，强迫自己停下来，不要再跟着他。
　　无逸却忽然出现在她眼前，目光仍是那么清冽，口气仍是那么戏谑：“你找我？”
　　舞珊怔怔不能动弹，出神地看着无逸口唇翕动。
　　“舞珊，你知道你选择了什么？你要和我在一起？一生一世？”他轻柔的声音遥遥传到舞珊耳畔，在她心中牵动一串惊雷。
　　“骗子！”舞珊攥紧了拳，恨恨地瞪着无逸大喊：“你这个骗子！你根本不想一生一世和我在一起！”
　　无逸的眼光充满了惋惜，似乎舞珊的抗议无聊得不可理喻。“舞珊，你怎么不明白呢？”他含糊不清的声音让舞珊一阵心悸：“人类发誓‘天荒地老’，是因为他们知道生命总会有尽头。如果知道‘永远相伴’如此乏味，谁也不会轻许诺言——何况他们面对的是一同衰老的爱侣，而我们却要面对爱人千年不变的容颜。乏味，实在乏味！”
　　他的声音渐渐混沌不清，他的身影也簌然消失，只留下浑身发抖的舞珊，独自淌着冷汗。

　　“这是舞珊？”风絮看着舞珊卧室中的白雾，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诧。“她……竟然半雾化了。像雾又不是雾，有形却又无形——太奇妙了。”
　　“我可不觉得有趣！”远行闷闷地接口，“看来你也没见过这种情形。”
　　“我没见过。”柳风絮坦然道：“无逸从来没出现这种状态，我怎么可能知道！”
　　“那，你可不可以去问问无逸？”远行忽然灵光一闪，央求道。
　　风絮浑身一颤，目光中流露出明显的胆怯。“去问无逸？他很讨厌别人提起舞珊……”
　　“为什么？”
　　“为什么？”风絮比远行更加惊奇，“你不知道吗？舞珊没有告诉过你？无逸是把舞珊变成吸血鬼的人，他是舞珊的第一个男伴。”
　　远行的神色顿时很难堪，他别过脸，声音低沉而不悦：“舞珊，还没有告诉我这个。”
　　风絮不想把自己扯进复杂的难题，于是打算告辞。
　　当他们离开舞珊的卧室，刚在远行的卧室中站稳，门忽然被轻轻扭开了——

　　管家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主人和柳风絮。
　　“柳风絮？！”这个中年人忍不住低呼一声。
　　远行的眼中闪烁着怒火，脸色比他更难看，“管家！我说过：未经我的允许，不准任何人进入这个房间！”
　　管家立刻意识到自己偷窥的失败，急忙辩解道：“主人，我，我只是听到有人说话，以为是贼……我，我以前从没这么做过。我今晚什么都没看见……”
　　远行的怒意是管家从未见过的——他白皙的面孔泛着铁青，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好像在不住颤抖。
　　“你马上从我眼前消失——我再也不想看见你！”远行恼火地咆哮着，解雇了这个倒霉的家伙。
　　风絮微微冷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远行拧着眉白了她一眼。
　　风絮淡淡回答：“没什么。我只是发现，你和无逸有些相似——尤其是找人撒气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