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风尘缘记》荷川

4、鹣鲽

　　话说庄庚在赤月谷里安顿下来的几个月，泽芒之国发生了许多巨变。
　　兵入京城，江山倾颓，改旗易帜……夔无双与朱栋狼狈为奸，里应外合，竟生生逼死了辛珏王，这事一度在京城之中传得沸沸扬扬。然而当庄庚逃亡，叛军攻入宫城之中，百姓便无一人再多言语。对他们来说，统治者是谁并不重要，他们只关心赋税是否上涨，关心与自己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柴米油盐的杂事。
　　改朝换代对他们来说，其重要程度，远远比不上今年徭役是否减免。
　　因此，当新王登极，改国号为封冗，泽芒历被废止时，民间并无太大反应。当然，愤懑不平的读书之人也是有的，只是他们跳出来高呼几声，便会立刻莫名失踪。如是再三，反抗之人便销声匿迹了。
　　却说这叛军头头原本便是夔无双与朱栋，两人合谋起事，其实心中各坏鬼胎。在立新王之事上，自有分歧。天子之位，谁不想坐。但朱栋比之夔无双，却又老奸计滑得多。对于王位显得并不那么热衷，表面工夫可谓是做到了家。
　　夔无双以武力夺天下，心中自然认为功劳皆为自己所有，急吼吼想要黄袍加身，其狼子野心根本不加以掩饰。如此一来，自是遭到民间人士反对声讨，只得派出兵士武力解决。经此一煞，夔无双气焰自是压下不少。与朱栋一合计，便决定扶持个傀儡王上台，也好堵住悠悠众口。
　　其实夔无双哪里知道，那些民间义士，亦是朱栋安插？至于新登基的王，那更是由朱栋一手安排。可以说在头脑上，夔无双一介武将，还是斗不过文相朱栋。
　　即使彼此配合，在关系到切身利益时，没有人不为自己打算。
　　泽芒于泽芒历216年落入叛臣之手，新王苍南登基，改国号为封冗。
　　封冗元年春，苍南王在朱栋授意下，发布诏书，令中言明沿袭前朝官制，前朝在职官员，有意归服封冗王者，保留官职，俸禄提升二成。此令一出，京城顿时官员云集。朱栋一方面拉拢大小官员培植党羽，另一方面示意夔无双带兵清剿个别不服苍南的硬骨头。纵是夔无双再傻，也能猜到朱栋是想要削弱自己本就不多的在朝势力。夔无双自然不能忍下这口气，临行前便将大量心腹兵士留在京城附近，以向朱栋示威。
　　而夔无双带兵行至泉城之日，恰巧是庄庚与菰采赶集之时。
　　春暖花开，集市一扫此前的萧条，无论酒坊，米店还是布庄酒楼，通通门庭若市。趁着这个机会，两人准备卖掉之前打到的鱼，换些吃食。然后做一身新裳，毕竟已是一夜夫妻，便是一世恩情。
　　若不是菰采日渐膨胀的小腹，以庄庚那般粗心大意，决计不会发现什么端倪。只是经过将近两月的孕育，纸里已是包不住火。庄庚几乎每日与菰采形影不离，除了自己，他实在想不出菰采会怀谁的孩子。
　　而在庄庚疑惑眼神下，菰采最终将他遭风邪那夜之事和盘托出，只是略去了自己以法术查看他神识的事。庄庚听完大悔，却被菰采一句“我是自愿的”顶了回去。而当菰采幽怨试探着问“难道你不想与我相守一生”时，庄庚一脸震惊。
　　非是不愿，而是不肯相信，自己这样的亡国拜寇，居然依旧有人肯相伴一生。
　　而且，还是如此贤惠能干的女子。
　　拜天地是少不了的，因为怕菰采觉着委屈，庄庚连干活都越加拼命，只盼着能多换几两银子，多扯些女儿家喜欢的绫罗绸缎，多换些菰采喜欢的胭脂水粉……对庄庚来说，这种感觉着实新奇，仿佛整个世界，突然之间只剩她一人。自己所作所为，只为她展颜一笑，便是那万紫千红，亦比不过刹那芳华。
　　若有不知情的人，只怕会以为这真是一对鹣鲽情深的农家小夫妇了。甚至连庄庚也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宫中事物，种种回忆，仿佛是一场大梦。现在想来，恍若隔世，看不真切。
　　然而记忆里，惟有宁灿那最后一眼，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宁灿之事，庄庚终究还是与菰采细细说了，只听得菰采双眼泛红，叹息不已，也明白庄庚何以第一次见面，就报出了庄灿假名的原因。
　　“他应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菰采挑中一块红绸，在身上比了几下，又道，“拜完堂后，咱们就在正屋里设个灵位吧。”
　　庄庚点头，让布庄掌柜将所选布料包好，便与菰采出了泉城，一路快马朝赤月谷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