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风尘缘记》荷川

3、共枕 庄庚在菰采

　　庄庚在菰采的山间小屋安顿下来，山中日子，粗茶淡饭，比之宫中锦衣玉食，实在千差万别。然而菰采却总有办法将野味烹制得浓香四溢，山间每一朵蘑菇，每一株枝叶，似乎都可作为调味圣品使用。庄庚与她一同入山，便常为她那识得香草的慧眼折服。
　　此外，山间小屋外，平出几片小小田地，种有奇奇怪怪叫不出名字的花草。纵是庄庚见过宫中各种贡品珍宝，却也无法将这些花草名字一一道来。问及菰采，她也只是抿嘴一笑。腊月天寒地冻，花草居然生长自如，令庄庚啧啧称奇。
　　一日，庄庚终是憋不住，问起了原由：
　　“何以此山花草树木常年青翠，不枯不败？”
　　菰采双眼微眯，将炭火放在门口，让渗入屋内的空气甫一入内便暖如春风。
　　“你可知道这是何地？”
　　庄庚不知，菰采便笑道：“此地细说起来，也算在泽芒境内，只不过位置比较特殊，常人不能轻易进入。这山谷便是天罗山脉南面的赤月谷，另有濯河流过，山南水北，灵气齐聚，风水极佳，是可遇不可求的福泽宝地。百草不凋，并不希奇。”
　　“难怪你会选这么一个好地方住下。”庄庚喝了一口热茶，初次菰采端上茶来，清而不涩，香而不腻，让庄庚好生吃惊。而当他得知此茶亦是菰采亲手栽种时，已是惊得无话可说：
　　好一个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奇女子！
　　与其相处的每一日，菰采都能给予庄庚更多惊喜。种类不多却精致可口的小菜，闲时赋诗作画，乱墨成书，看冬雪纷飞。雪霁初晴的日子，菰采与庄庚甚至在雪地上捉到一只白兔。当菰采将温驯白兔抱入怀中，轻轻抚摸，庄庚感到那画面击中了心里某处柔软。
　　他看着菰采一脸笑意，忍不住伸过手，将她揽在怀中。
　　菰采没有拒绝。
　　雪映白梅，暗香四溢，朦胧了树下相依相偎的两人。
　　隔日，山间小屋里的两张床，便并到了一起。
　　日子便这么一点点流逝，转眼间，已是来年春天。
　　积蓄了一个冬天的雪，在春日暖阳下逐渐消融，汇成了涓涓细流，顺着赤月谷汇入濯河之中。而濯河上的冰层亦开始破碎融化。憋闷了一个冬天的河鱼浮上水面，呼吸新鲜空气。
　　趁着这个机会，菰采带了庄庚下山，顺着濯河前行，很快便寻到一只油光埕亮的乌篷船。菰采熟练地截下栓在岸边树桩上的缰绳，足下一跃，轻巧地落到船上。见庄庚还在岸边发傻，不禁捂嘴一笑：“傻子！不想吃鱼了？”
　　庄庚连忙登上那船，却不料船身一颠，险些落下水去。菰采见他站立不稳，情急之下伸手一抓，动作过大，两人皆重心不稳，哗啦一声落入水中。
　　待到两人抖抖梭梭爬上船去，衣衫尽湿，冷得直打哆嗦。庄庚引起了炭火，让菰采捂在船上唯一一条被子里，自己仍是穿着湿衣，将菰采的衣服放在火上翻来覆去地烤。衣服干透之时，庄庚已冻得面色发青。
　　当夜，庄庚便发起高烧，浑身滚烫，昏迷之中依旧翻来覆去。
　　菰采点起一星烛火，端来水盆，面红耳赤地为庄庚擦拭全身。半夜，庄庚的身子总算不再高热，但体温却迅速降低，人亦缩成一团，嘴里直念叨着什么。
　　菰采凑到他的唇边，勉强听清了一个字。
　　冷。
　　炭火加了又加，菰采忙得香汗淋漓，然而庄庚却一直发抖，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这样下去可怎生是好？菰采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抓着庄庚的手却不肯放松。半晌，瞪着那星烛火，菰采仿佛下定决心似地起身，右手高举捏出个指诀，只见青光一闪，半空中突然现出许多光点。而庄庚的身上，竟浮出一层金光，紫黑凶气便在金光里四处游荡。
　　风邪黑气破体之时，便是庄庚有上天庇佑，也回天乏术！
　　望着那层薄薄的将要破碎的金光，菰采狠下了心。
　　船舱的纸窗剪影中，女子轻轻拂下一身罗衫，随后，那一星点烛火熄灭，只在黑暗中飘出最后一缕轻烟……
　　翌日，日上三竿。庄庚起身之时，感觉自己突然间如同脱胎换骨，竟是从未有过的舒畅。他起身寻找菰采，寻遍了整个房间，居然都找不见她的身影。
　　莫非菰采已经回了小屋？
　　这样想着的庄庚，急急忙忙踏出船舱，脚下突然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定睛一看，竟是只白色小狐。他刚才踩中的便是那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
　　那狐狸正在休憩，被这一踩，顿时惊醒，哀叫一声蹿入船舱，躲在床下，死活不肯出来。
　　庄庚忙着寻找菰采，自是没去管它。解下栓马绳便奔向赤月谷去。等回了小屋，却发现一切如昨天一般，菰采一定没有回来。
　　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庄庚牵着马，神不守舍地走回泊船地，却看到菰采正蹲在岸边烤鱼，心下顿时雀跃不已。
　　“你，你到哪里去了？我还以为你……”庄庚急步上前，却发现菰采面带憔悴，不禁握住她的双手。
　　“我们的存粮吃完了，早上起来打了些鱼，去临近村庄换了些米面油盐。我看你睡得很熟，所以没有叫上你。”菰采笑着回道，顺手递来一串烤鱼。
　　“真是辛苦你了……”庄庚接过烤鱼，不作他想。解决了烤鱼后，两人便在船上撒网补鱼。这一下午收获颇丰，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鱼将乌蓬船塞了个满满当当。
　　傍晚时分，菰采忙着将鱼儿挂在树上晾晒，庄庚突然想起早上那只白狐，便径自走进舱内，掀起床单。
　　床下空无一物。
　　或许逃走了吧。
　　庄庚这样想着，便将此事抛到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