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那尘缘》天涯近

4、第2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上）

　　虽说刚刚摸着了秋天的边，可草场子的天气却是一时一变，昨天还是秋高气爽的艳阳高照，今天早起风边卷着凉意往帐子里钻。瑾璇拿着书钻出被子打了个冷战，赶紧惦着脚尖跑到门口放帘子，却迎头瞧见青草陪着一个跟她身量差不多高的女孩子有说有笑地走进来。青草一打眼就看见她赤着脚站在门口，身上只穿了中衣，便赶紧快跑几步，“这一大早上风硬着呢，格格又站在风口上，回头受了风寒可不是玩儿的”，边说着搀扶她回榻上坐着。
　　瑾璇歉意地朝她笑了笑，目光落在门口那个女孩子的身上，头发均分两股梳成叉子头，头上带着珠绿色的小巧珠花，身上是蚕岫织的水绿色衣裤罩着墨绿色对襟外褂，领口、袖口、裤脚掐着黑色滚边缀着金纽扣，映衬得一张鹅蛋脸水嫩白皙。弯弯的眉毛下新月一样的笑眼，眼角眉梢都透着笑意，看见瑾璇打量自己，赶紧请安到万福，又把手里托着锦盒拿到近前给瑾璇看，“格格可大安了，我们娘娘说了，让您没事了趁着正午的太阳好，多出来走走，还有这颗老参是前儿个皇上刚赏的，难得这么齐整，格格留着补身子吧”。
　　瑾璇连忙起身道谢，又吩咐青草张罗着让座。青草接过锦盒，“刚才还跟汐妍还说呢，前儿晚上敏妃娘娘也不巧被夜里的露水打着了，正经不舒坦两天了”。瑾璇这才知道这个一团笑意的小姑娘是敏妃身边的贴身丫头汐妍，赶紧放下手里的书问，“是这样啊，我说这两天都没看见娘娘过来跟姑姑说话，原来是病了，太医怎么说啊？”
　　“太医说娘娘身子本就弱，那年生小公主的时候又烙下了月子病，这次只是偶感风寒，吃几记药应该就不妨事了”，汐妍说起话软绵绵地，却透着大人般的稳重。瑾璇想了想就站起身找衣服，青草赶紧过来服侍她，“格格这要去哪啊，好找合适的换上”。“家常就好了，我想过去看看敏妃娘娘”，瑾璇笼着头发，转身对汐妍说，“姐姐你等等我，咱们一块儿过去”。
　　汐妍也赶紧起身施礼，“格格可是折杀汐妍了，咱们是奴婢”，说着也上来帮忙给瑾璇梳头，“您要身子爽利能过去看看我们主子也好，她可惦记着您呢，还说要管着点十三爷，不让他来闹您静养”。瑾璇毕竟是刚刚受过惊吓大病初愈，身子虚弱，被这么一折腾额角都渗出汗来，等到穿戴完毕也已经是脚下轻飘飘地了。走到隔壁帐篷回过了佟贵妃，赶着往敏妃的大帐。
　　敏妃的寝帐最靠近皇帝，距离西北角上瑾璇她们住的地方需要走上一阵子，到了地方敏妃却又不在。瑾璇右腿摔伤的地方已经开始疼，尽量地控制却也有些喘。青草看见瑾璇脸色越来越不好，便要让她先进帐里休息，瑾璇却盘算着原本就是想借这个机会四下里看看，能不能找到回去的办法，现在敏妃没在时间就更多了一些，所以便道别离开。
　　想到回去，更觉得渺茫，原本就是抱定了离开的决心，才会神志恍惚开车坠崖。如今离开的这样彻底，却又开始不确定当初离开是做给别人看还是为了麻痹自己。二十年了，自己和楚珞都被禁锢在爱的枷锁里，甚至不知道为何要爱，也不知道如何爱上的，就已经谁也离不开谁了。
　　瑾璇满怀心事地跟着青草往回走，踮起脚看见南边有一大片的湖水，“青草，你看那边是个湖吧”。
　　“对啊，那不是月亮湖么”，青草看见湖水湛清碧绿的先是高兴，又马上说，“格格，咱们快回去吧，回头娘娘看您去了这么长时间也不回该着急了”。
　　“怎么了，咱们才出来一阵子，去湖边走走没事的”，瑾璇快步地往那边走却被青草拉住了，“格格，还是别去了，您回头再有个闪失，奴婢更没法交差了，上回就是跟四爷赌气拉着十三爷来这里跑马才摔伤的，昏睡这些日子，害得奴婢又挨骂又挨打不算，连十三爷也被四爷骂了，您不心疼咱们好歹也顾及一下十三爷吧”。
　　瑾璇听说那里就是佟佳格格摔下马的地方，更急着要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回去的办法，可是被青草缠着又不方便，这时却看见迎面走过来一个面如冠玉的青年和一个牵马的小太监。青草赶紧转过身请安，“奴婢给八爷请安，爷吉祥”。瑾璇心里明白这位就是有八贤王美誉的皇子胤禩，也赶紧学着见了礼。
　　八阿哥看见瑾璇恭恭敬敬地向他施礼，颇为玩味地站住却不走了，笑着看看瑾璇说，“哦？瑾格格近来身体可大安了，看着气色可不大好，不在屋里将养，跑到外边来做什么啊？”瑾璇开始还怕他多说话耽误了自己去湖边，现在却突然有了主意，牵起嘴角安静地笑了笑说，“谢八阿哥惦记着，本来就昏睡了这些日子，醒了三天也没能出来放放风，所以衬着天气好出来转转”。
　　“哦，那我就不打扰格格雅兴了，告辞”，胤禩笑着转身走了。眼见着救星要走，瑾璇赶紧喊，“等等，瑾璇想借八阿哥的马用用不知方不方便，因为摔伤了脚所以没办法走太远的路”，瑾璇说了也觉的冒昧，毕竟还不知道佟佳格格跟这位阿哥之前熟不熟悉，一旁的青草已经急得直拉瑾璇的衣角。
　　“借我的马”，胤禩听了又转回身再次玩味地打量，“格格伤了脚又怎么骑马，要不要胤禩好人做到底，送你一程，嗯？”
　　瑾璇看他一脸的挑衅，根本没有诚意，又或者原本的佟佳格格很不讨人喜欢，便无奈地叹了气拉着青草就走。青草被她被她反拖着走也拗不过身，急得直叫，“格格，格格，您走错了路，格格，您脚上的伤还没好，慢些个，让奴婢扶着您”。瑾璇也不听她说话，只是一味地走，烦躁地有些绝望，自己绝不能莫名其妙地在佟佳格格的阴影下这么活着，要么找到回去的办法，要么就必须逃走。她只顾出神往前走，却没看见脚下有个挖开要种花的大坑，脚一崴便跌了进去，连青草也被她绊倒在地上。
　　右脚摔伤的地方钻心的疼，心里又害怕，鼻子一酸便掉下眼泪，抬头看见青草四脚朝地地趴在坑外，嘴里扎着青草，一朵被揉烂的雏菊粘在下巴上很是狼狈，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又哭又笑地坐在坑里还没来得及起身，腰上一紧，已被人带到了马背上，瑾璇一慌，挣扎中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身后人的下巴，疼得她哎呦地叫着又掉下眼泪。
　　“你都这般狼狈了，也不忘了找我晦气”，八阿哥一手搂着瑾璇的腰，一手捂住下巴，他眼睛里仍然都是戏谑与玩味的笑着，“不过能看见咱们瑾格格哭得如此梨花带雨，胤禩还真是有幸啊”，说完便带着瑾璇朝着月亮湖跑去。

　　“夏末初秋的风很温柔，像妈妈的手，吹在脸上连忧伤都变得听话了”，瑾璇望着远远的湖对岸的草原，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八阿哥说。胤禩并不理她，也是望着远处发呆，过了好久才说，“原来你也有忧伤”。瑾璇直了直背，骑马已经很不舒服了，何况是两个人骑一匹，找不到更好的姿势便顺势靠在胤禩身上。
　　“为什么我会没有忧伤呢，人活着怎么可能都那么如意”，瑾璇不知道佟佳格格原本是什么样子，但至少自己从爱上楚珞那天开始就没有真正地快乐过，“我原本是很无忧无虑的么”，她侧过头问身后的胤禩。
　　胤禩双手都拉着缰绳，低头看看被圈在胸前的人，半靠在自己右臂上，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吹干，白玉一样的皮肤薄仿佛吹弹可破，琥珀色的眼睛里还存着点点晶莹，眉毛鼻子都少了平日里的喧闹和高傲，这一刻恬静地好像自己从来都未曾见过她似的，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这样地把她带来湖边，只是觉得当时的她有点像自己，孤独而落寞。
　　“是啊，你是皇贵妃一手带大的娇贵人儿，辅国公佟大人的宝贝孙女，因为你父兄殉国，又得到了皇阿玛格外的疼爱，你都快成了紫禁城的地头蛇了，怎么会不快乐”，胤禩回忆着那个张狂霸道、蛮横骄傲的小女孩，那个从来都目下无人只是喜欢跟着四阿哥的小格格，怎么会孤独落寞呢，他冷笑起自己刚刚的举动。
　　还没来得及消化他对自己的评价，瑾璇已被提下马扔在湖边，马上的人扬长而去。她觉得自己像被丢下的垃圾，委屈地坐在草地上再也不想起来。看着满眼碧绿碧绿的大草原，想起了楚珞也曾带着她在草原上骑马，他编了金莲花的花冠和蒲草的戒指给自己，晚上带着帐篷在草地上露营看星星，天气冷得牙齿打颤，整个人就赖在他怀里，他把自己冰凉的手放进衣服下面，自己便趁机抓他的痒。
　　曾经的点滴在视线里匀染开来，隔着越来越多的水汽，对面的湖水、草地、蓝天都像被水氤湿的画一样模糊着，泪水不停地流却也不去管它，瑾璇任性地让自己就这样痛快地哭下去，她不明白人生为什么总是这样与她背道而驰，不明白为什么跟楚珞的爱会伤害大家，不明白自己想要一了百了却又带着记忆来到这个地方。又或者在这里也好，至少不会给哥添麻烦，至少可以这样幸福地只活在那些记忆里，不必看到有朝一日他们在世俗的驱使下各自成家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