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那尘缘》天涯近

3、第1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下）

　　日头已经偏西，晚霞旖旎地像铺开来却又未能抹平的玄色缎子罩着西边的天。宝路一溜小跑地沿着湖边往射箭场跑去。这湖在草原上随处可见，都是经年的雨水存积在低洼的草甸子上形成的大水洼，牧民们叫它泡子。在蓝天白云、碧浪如波的草原上有这些水泡子倒也天了很多的景致。秋狝的木兰围场别苑周遭有很多这样的泡子，像一面面的镜子泛着光。
　　他跑的满头大汗，直觉得塞外的秋老虎毒起来有点蛰人，却不知是自己心急闹出的一脑门子汗。自入夏万岁爷便带着王公大臣、后宫嫔妃、阿哥格格来木兰别苑，眼见着秋狝最好的季节已经开始，蒙古各部也便聚集起很多人。方才佟娘娘的小丫头青草传话来说瑾格格醒了想见十三阿哥，便赶上这位小爷陪着科尔沁的小王爷去跑马射箭，情急下赶紧跑着找主子去。
　　远远地就看见十三阿哥骑在一批黝黑铮亮的马上，手里正搭弓射向半空，一眨眼中了箭的山鸡刚好掉在宝路脚下。欢天喜地捡起山鸡，迎着十三阿哥跑过去，“主子，是只五彩大山鸡呢，够肥的，这回又便宜了奴才的五脏庙。”科尔沁的小王爷噶尔臧驱马跑过来，十分不屑地冲着十三阿哥胤祥，“这本来是我看上的，因为嫌弃飞得太低，才没去理睬，你到是不挑不捡”。
　　宝路一看是小王爷，赶紧打千行礼，“小王爷您吉祥，这鸟儿早晚是跑不过去了，主子和您的箭定会让它乖乖下来请安，反正都是赏给奴才的，奴才谢王爷赏了”。十三阿哥也不理睬噶尔臧，轻快地跳下马来，拍着宝路手里的山鸡，“你急急火火地跑过来，倒是为了这个的？”宝路听了才想起那边还等着主子，赶忙欠身回话，“主子，瑾格格醒了，吵着要见您，佟主子跟敏主子都在呢”。
　　宝路话还没回完，十三阿哥早已经飞身上马，噶尔臧间他头也不回地骑马跑了，叫嚷着，“我说，胤祥，今天不算完啊，明天咱们再比试”。胤祥一溜烟跑出去，左手向后挥了挥马鞭，头也不回地跑没了影。剩下宝路站在大草甸子上，苦了一张脸，“爷，您慢点”，一边擦着汗一边追赶着也跑了。

　　别苑是一个又一个的蒙古包组成的，当中是皇帝的寝帐，后面是妃嫔的住所，前面则是阿哥王亲，再往前才是王公大臣。偏西角的一个蒙古包的门帘子挑开挂着，瑾璇半靠着垫子望着门外发呆。三天来，瑾璇已经确定无疑地知道自己来到了三百年前的清康熙年间，现正坐在左手边穿着蜜合色百蝠团花绣金线旗装的人是自己现在这个身体的姑姑，康熙皇帝的妃子佟佳•婉泞，以前佟爸爸说这位娘娘死了以后被雍正皇帝封为悫惠皇贵妃。坐在一旁的穿着大红对襟蒙古骑装的女子是敏妃，也就是十三阿哥胤祥的额娘听着这两位美妇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的病情，瑾璇觉得头痛欲裂，原本一心求死，却来到了这个生不如死的鬼地方，看来兄妹之间的不伦之恋确实是天都不容的，自己是遭了报应才会被扔在这里。
　　只听她俩一个说，“我看瑾丫头这就要好了，起色今儿也见红润，改明儿你让她下地走走吧，别混在屋子憋坏了。”另一个赶紧说，“快别说了，她要是好着哪有一刻得闲，慢说是我这里，就是你那里不也得闹得鸡飞狗跳的，老十三都被她给带坏了”，说着，两人会心会意地笑起来。听她们提到老十三，瑾璇才觉得耳朵又恢复了听觉。她想起了在这里还有一个长得很像少年白楚珞的人，他叫爱新觉罗•胤祥，未来的怡亲王。想到这里，瑾璇叹了口气，眼睛酸酸地赶紧闭上眼睛。
　　佟贵妃听见她叹气，赶紧过来帮她掖了掖被子，轻声地问，“瑾丫头，累了就倒下睡会儿？”瑾璇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感觉上比原来的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人，突然说，“姑姑，我想跟十三阿哥说说话”，一句话说的屋里的两个女人都愣了。
　　十三阿哥是个让人看起来就心明眼亮的少年，挺拔的腰杆，宽阔的臂膀，十几岁便有了威武的模样，圆脸盘，饱满的额头，颧骨略高，剑眉虎目，一双漆黑的眸子炯炯有神，笑起来两腮深深地凹出一对酒窝。此刻，他就这么大咧咧地站在面前看着自己笑，他身上阳光的味道给满屋都带来一些干燥的温暖。瑾璇就这样傻傻地看着他，熟悉的轮廓、熟悉的眉眼，却总是觉得阳光太多了，少了些哥哥和煦微风般的清凉与温润。
　　“瑾丫头，十三阿哥来了，你瞅瞅，说句话啊”，佟贵妃拉着瑾璇的手摇晃着，生怕她又被梦魇去三魂六魄。敏妃也上前来，“是啊，胤祥这几天都惦记着你呢，每天晚上都要等你吃了药才回去，你刚才不也说要跟他说说话么，如今人来了，怎么又发呆”。瑾璇还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胤祥看，急坏了两位贵主儿。
　　“瑾妹妹，我来看你了，我还给你带了这个，你不是早就想要的么”，胤祥一个抢步，坐在榻边的脚踏上，手里摇晃着一把金黄色嵌着蓝宝石的小佩刀，宝蓝色的流苏挂在刀柄上。瑾璇这才回过神来，喃喃地说，“你来啦，你看看我，还是我么”。
　　佟贵妃一听眼泪就落了下来，刚要想劝，却有人来并报：“回主子，皇上那边摆了酒宴，请两位主子过去。”敏妃赶紧拉起佟贵妃，拢了拢头发，整理下衣服，嘱咐着胤祥好生照看瑾璇，便去了皇帝那边。
　　她两个走了，外边天色已经渐晚，有宫人放下了帘子，以免晚间露水太重打湿了帐子里的被褥。青草点起灯，问十三阿哥是不是要喝茶，十三摇了摇头，她便也退了下去。恍惚间，大滴的眼泪洇湿了瑾璇的回忆，她抬起头冲着胤祥边哭边说，“我还不如死了的好，我该怎么办啊”。
　　听到她说这些，胤祥的眼圈也红了，使劲憋了回去，“你别这样，他也是没办法，其实他还是在意你的，现在还小，你把身子养好了，以后再从长计议”。瑾璇心知他说的跟自己想的不是一回事，想到这里竟然没有一个人是熟悉自己的，连这个长得跟楚珞一模一样的阿哥也原本就是个陌生人，心里难过便又哭了起来。她整个头趴在垫子里，一抽一噎地说，“我，到底该怎么办啊，我要回去”。
　　胤祥听他说要回去，以为她想回京城去见四阿哥，两忙拍着她背安慰，“等过了秋狝大赛咱就回去了，到时候我带你出去见他”。瑾璇赌气似的坐起身，满脸都是泪，沾着几缕碎发贴在腮边，胤祥抬手想帮她把头发缕一缕，她却哭得更厉害了，吓得胤祥赶紧缩回了手。
　　“怎么会在宫里的呢，我不要，我要回家去，我要我哥”，瑾璇抓住胤祥的手，“你告诉我，该怎么回去，告诉我啊”。胤祥感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是着草原上夜晚的露珠一样，一握就可能化掉。
　　“瑾璇，这回家的话万不可再提了，你姑姑听见了要伤心的。你自出生就在宫里，她照顾你这些年，一颗心全在你身上了。况且，就算回去了，家里的人也都没有你姑姑亲啊”，老十三握着她的手，想给她多传一些热量。
　　瑾璇止住哭声，“你说什么，都死了，没有人了么”。十三阿哥看见她惊慌的眼睛还挂着泪，有些不忍，伸手帮她抹了泪水，“是啊，标兵在武昌聚众起事那年你阿玛还有你哥哥瑾玙都殉国了，你额娘伤心过渡生下你也跟着去了。当年皇父有感你父为国战死沙场，命孝懿仁皇后，也就是你的大姑姑抱进宫中抚养。不久，皇后薨，佟国维大人接你回去，四年前佟贵妃，你的二姑姑，一心牵挂惦念又接你进宫，你回去谁又能照顾你呢。咱们自小一起长大，有什么我都会帮你的，只要别再吵着回去了，如果皇阿玛不下旨，你是回不去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