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那尘缘》天涯近

11、第4章 从此无心爱良夜（下）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京，车马云盖走了足足半个月。自那日哭着跑开，就再没机会见到胤祥。此刻瑾璇正站在储秀宫绮兰馆殿前的廊下发呆，回身打量着自己的闺房，越发觉得似在梦中。初来时的几日都纠缠在白楚珞的前世今生里，现在只剩下一个人才冷静下来想想现实的处境。
　　姑姑佟佳•婉泞是康熙皇帝的贵妃，辅国公佟国维大人的女儿，先皇后的妹妹，论起尊贵地位在后宫想来是无人可比的。她是储秀宫的主位，正殿的东边养和殿住着贵人袁氏，西配殿绥福殿住着贵人襄氏；后殿的主殿叫做丽景轩，住着贵人卫氏，后殿东配殿现在空着，自己住的绮兰馆就是储秀宫后殿的西配殿。
　　回京后半个月的相处，瑾璇发现这后宫的生活跟现代影视剧里演绎的似乎有很大的不同，至少在这储秀宫里是不同的，没有燕语莺声，没有皇子承欢膝下，更没有皇帝的恩宠。住在这里的几位妃嫔，从姑姑开始，个个都是一幅宁静淡泊的性情，感情没有起伏、生活没有激情，清心寡欲地每日里只是诵读经文，逛逛花园，几个人凑在一起抹抹骨牌，说说闲话，夜深人静的时候会看见灯影下姑姑在看书，卫贵人的房间里还会传出幽幽的琴声，这一切都太静了，静得有点不切实际。
　　相见不如怀念，一个多月没有见胤祥反而让瑾璇开始淡忘他对自己的误解，开始越来越坚定地相信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仿佛就是为了这一刻与他相遇，甚至连现代家庭中的对于历史的熏陶以及二十年来与楚珞的感情，其实都是为了在这里相爱。
　　她仿佛找到信仰一样，心中格外地清晰起来，对历史的未来了如指掌更让她心里多了几分释然和使命。她确信胤祥就是楚珞，虽然他跟以前有了很多的不同，虽然他不再像从前眼睛里只有自己。但无论如何有他就好，自己一直在单纯地接受着楚珞的爱，这一次刚好有机会主动地去爱他。所以她要珍惜，要把从前所有压抑的爱都给他，她还要陪着他去面一切的坎坷，因为她知道，这一世哥哥做胤祥会很苦。

　　“格格怎么又在发呆了，如今虽然入了秋，可这秋老虎的毒劲厉害着呢，快进屋子吧”，青草一边说着一边打起帘子。
　　瑾璇随着她走进屋，在西里间的书桌前坐下来。正在屋里的洞庭赶紧搭过一条绢帕在水里浸了浸递过来，“格格，擦擦吧，要不然汗发了没准会出疹子的。唉，年年都犯一回，今年这场大病备不住把火攻起来会更厉害的。”瑾璇接过帕子，沾了沾额角，还是发呆，心想着胤祥到底要什么时候回京啊。
　　“格格，这阵子一定闷坏了吧，听说等十三阿哥、十四阿哥这次回京就要开始改跟法海大人学骑射了，功课比以前紧得很，也不能老来咱们这里了，格格要是闷就去西五所走走”，洞庭接过帕子给瑾璇又擦了擦手，叽叽喳喳地说，“还有，四贝勒他往后也不能来了，新建了贝勒府，正准备着年底娶亲呢，听说啊，费扬古大人家的大小姐——”
　　“洞庭”，青草加重了声音冲着洞庭，“正经的快把大毛衣服拿出来让他们晒晒去，过几天起了风就不好了”。
　　知道说走了嘴，洞庭俏皮地低头吐了吐舌头，转身把帕子晾好，便跑了出去。瑾璇看着洞庭一蹦一跳的背影，又看看青草欲盖弥彰的样子，多日来的疑问干脆脱口问个明白。

　　“青草，其实你们不用这样遮遮掩掩的”，瑾璇拉着青草坐下， “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也许我真的是被伤到了，所以在掉下马的那一刻下定了决心把以前忘记，结果现在，关于以前和四贝勒的事情，竟大多不记得了，甚至你们提起他我都陌生的像从来未曾认识这个人一样”。
　　“格格，怎么会……”，青草眼圈一红，“这些年，其实四贝勒的心里……”
　　“都过去了，毕竟日子还要过，不是么”，瑾璇打断青草呼之欲出的那些佟佳格格与四贝勒的往事，“青草，时过境迁，不能留住的不如放开，我相信已经找到了新的方向和生活，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才对，不是么？”
　　“格格，您可真是变得……”
　　“格格，格格”，青草还欲说话，帘子一掀洞庭跑了回来，“回格格，府里头太太带着二奶奶、三奶奶进宫来了，娘娘说请格格过去”。瑾璇知道来的是佟国维的夫人和两位儿媳，赶紧让青草帮着换好衣服，过来前面正殿与众人相见。

　　走到门口早有小太监打帘子进了屋，瞧见姑姑佟贵妃穿着一件杏黄缎绣兰桂齐芳的便袍坐在西暖阁的炕上，炕几对面欠身坐着一位年近五旬的老妇人，面目和善、体态丰满，还有两位三十多岁的妇人坐在炕边靠西面的椅子上。
　　瑾璇忖度着炕上的应该是佟国维的夫人，椅子上的应该是两位儿媳，论起辈分该是佟佳格格的祖母和婶娘。于是先见过姑姑，又跪下给炕上的妇人施礼，“瑾璇给祖母请安”。
　　话未说完，老妇人早已起身下地搂着不肯放开，“瑾丫头，刚才娘娘都说了，这一向你可是受苦了，快让我瞧瞧”，老妇人眼圈一红搂着瑾璇掉下眼泪。瑾璇也被她的慈爱惹得心里发酸的，默默地随着她坐在炕沿上。
　　“瑾丫头，说话就是老太太的六十六整寿了，老爷前几日来信说圣驾不日回京，早已回禀皇上，想接你家去几天为老人家祝寿，万岁爷开恩准了。这不是，我带着你两位婶婶今日来接你家去”，瑾璇顺着老妇人手指的方向，赶紧又起身给两位婶婶行了礼。
　　佟贵妃怕来不及收拾东西，本欲明日再送瑾璇，怎奈母亲谭氏说今日带了一并回府便宜些，也只好命人准备。日头偏西了，才一切停当，青草因在宫中编制不能随行，唠唠叨叨地嘱咐了许多事项，临别还有几分难舍。倒是瑾璇笑着说，少则十日多则半月就回来了，她才略微宽慰。

　　路上透过轿帘，看见三百多年前的北京城，简直物是人非，只能凭着太阳的方向估计佟府应该是在东城。府门虽不如想象中的高大巍峨，倒也是石狮子伫立两旁，红漆大门上虎头的门环铮明瓦亮。走西角门却也不用下轿，一径过了两重院子才停下，早有丫鬟婆子拥上迎接。
　　瑾璇被带到了西跨院的厢房，听祖母谭氏介绍说，两位贵主儿进宫前就住这个院子，东厢这一间正是孝懿仁皇后涴滢的闺房，一应陈设还是先前的老样子。只因皇后生前对瑾璇格外喜爱，说瑾璇定是个有缘法的人，所以安排她这次住在这里。祖母和两位婶婶又嘱咐了许久才离去，临走吩咐两个小丫头并一个嬷嬷留下照顾起居。
　　众人走后天色渐暗，老嬷嬷在外间收拾，两个小丫头穗儿、秐儿收拾衣装细软，瑾璇便打量起房间里满铺式书架上的古籍。经史子集、诗词曲赋、琴谱棋谱一应俱全，隐蔽处还夹藏着些许的传奇志异，想来这位皇后应该是个精通文墨的才女。再看看天青色的窗纱见错开勾着水墨兰草，内设的被褥、幔帐也都是雨后天青的素雅，瑾璇心中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姑姑平添了许多好感。
　　书架是上下结构，上半部分是多宝阁却也摆满了书，下半部分黑漆的柜门上面又浮雕式的花纹。瑾璇先是在多宝阁上随手翻开几册，发现除正文外许多地方都加了主人的批注，瘦金体风骨的清秀小字，隐隐透着外柔内刚的神韵。看着喜欢，又恰巧翻出一册少游的词稿，便捧着坐在书案前，小丫头穗儿机灵地走过来掌灯、研磨。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瑾璇轻声地念出《鹊仙桥》中的一句，想想自己与楚珞，竟勾出眼泪。世间这么多的诗词，原本觉得是古人生活平淡缓慢的解闷之作。现在才发现，不经历就无法理解其间的真挚。看着眼前一灯如豆，昏昏然晕出的影子在纸上一跳一跳，又想起这里的楚珞已经变成了王子胤祥，自己和他隔着的又岂是银汉迢迢，心中不免伤感。提起笔架上的一支紫毫，摊开宣纸写下工整俊秀的两个字——相逢。手腕悬在空中，想起了另一阙“相逢”似乎此时更为应景，于是又写道：
　　“正是辘轳金井，落花满地红冷。蓦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难定。谁省？谁省？从此簟纹灯影。”
　　瑾璇望着自己写的字出神，却隐约感觉有人在叹气。看看房间里只剩下打瞌睡的穗儿，每一个物件都像静止了一样。瑾璇摇摇头，笑自己心里叹气竟出了错觉。案上的蜡烛流下许多泪，火苗越燃越大，“啪”爆出一朵烛花。瑾璇拔下一枚玉簪拨了拨烛芯，真地叹了口气。转身却隐隐地传来了箫声，悠悠然地钻进心里，莫名地一紧。
　　走到院中，新月如钩地挂在天上，院子里空无一人，箫声却在东南角的上方愈发清晰。《归去来》如歌如泣，瑾璇全然不觉秋夜的寒意，只穿着单薄的衣服站在院子里，带到曲尽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这样的箫声，好像又回到了楚珞身边，好像此曲只为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