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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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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捉迷藏
日记上的文字和记忆中的画面重叠了起来。耳畔似乎还回荡着那稚嫩清脆的童声。
一个个鲜活的影子在眼前晃动,依稀是儿时的模样。
那时的青山,那时的碧水,那时的笑颜,那时的泪水。
只是多了几分迷蒙。
辨不清谁跟谁,只是朦胧的记得谁是谁的名字。
已经二十五年了,整整二十五年。
沧海变成了桑田。
大概现在即使见着面也未必能认得出来。
音容笑貌变得太多,即使当时记得再清晰,随着时间的流逝,也慢慢的模糊起来,淹没在时光的洪流之中。就像我当时见到杨贵时,我几乎就认不出来,把他当作了推销的小伙,置于门外。
只有一张脸,总是若隐若现的在破碎的梦境中出现,始终没拼凑完整。
水汪汪的双眼转眼变成空洞的两个眼窝。
这种幻觉在我出神的时候时不时的来拜访,就像一个恶作剧的小孩。在我回过神的那一霎那,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按了按太阳穴,神经在突突的跳动着,杨贵的日记已经翻在最后一页。
只是用红笔勾画了寥寥几笔。
但是那份恐惧却透过纸面传递到了我的身上的每一个毛孔。
我拉开抽屉,里面静静的躺着一个小瓶子。
白色、不足五厘米高,而它却是我濒临绝望时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紧紧的攥着小瓶,仿佛再加道力就能把瓶身挤碎。
指甲深深的刻入掌心,有痛楚从末梢神经传至大脑。
我拧开小小的瓶盖,里面躺着最后几粒药丸。
我尽量不再依赖这些药物。可是只有它能给我带来慰藉,我的神经系统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我怔怔的盯着药丸,白色的药丸静静的呆于底部,像受了委屈似的。
又是一瓶见底了,自从两个月前杨贵走出我的生活圈子后,我对这种药物的依赖越来越严重,已经到了一听到杨贵或与之相关的,抑或死亡之类的都不由自主的将手伸入口袋,紧紧的攥住这个仿佛有着无穷力量的小瓶。
可是随着剂量的加大,却发现我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没来由的怒气,没来由的压抑。
出现幻觉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有时甚至到了混淆了与现实的界限。我不知道这种药物镇定效果还能持续多久,一天,两天,或许就在下一秒,我就会发狂。
我颤颤巍巍的从瓶中倒出所有的药丸,我已经在尽力的控制服药的次数,可是却一再的失败。
最后几粒药丸灌入口中,顺着水滑入胃里。有一种痉挛的感觉,我捂着胃,压抑这种不适感。
明天,还是再去配一瓶吧。
我将空瓶左右摆弄了一下,顺手投出一个弧线,它以一条优美的曲线落入了垃圾桶内,发出哐的轻响。
是什么时候开始赖上这种药物的?有点淡忘了,好像杨贵到来后没多久。
他的到来,不仅带来了土特产,也带来了一条一缕被撕裂了的回忆。
我并不是排斥他,只是他的到来让我内心的黑暗开始苏醒,让我感到真正的惧怕。
我长长的吐出一口烟,杨贵死了多少天了,记忆里变得很模糊。但那张血淋淋的脸却一直挥之不去。下一个或许就是我了吧,迎接我的将会是什么,另一次意外,这或许就是一个诅咒。二十五年前柳如焉死亡的诅咒。
我不敢再想下去,只有烟和药丸支撑着我渡过最为艰难的岁月。
二十五年,很长,也很短,二十五年,能发生很多事情,也可能什么都没发生。
我离开那个村子也有二十多年。自从那件事以后,我一直受着良心的谴责,是我带她步入了死亡的沼泽。如果一日不离开那个村子,我一日不得安宁。
我开始变得削瘦,变得阴郁,变得木讷。
再不久,父母就将我接回了城里,我割断了与那个村子的一切联系,它的任何消息都与我无关。
我开始从梦魇中逃离,将不安和恐惧装入黑匣子,深深植入心底。
我平淡的读完了初中、高中、大学,直到现在依然平淡的在这家医院里工作。
只是当初不明白为何偏要执着的选择学医的道路。
或许仅仅只想变得坚强,还是想弥补自己的过失。
以为看多了死亡,就会对死亡变得麻木不仁。
以为救了她人的性命,将会抵偿我所犯下的错误。
可是这仅仅是麻醉了自己而已。
杨贵的死带给我的是震惊,也是醒悟。
原来即使见得再多的死亡,心依然会有所触动。所有的麻木不仁只是对于陌生人而言。
我依然敬畏并惧怕着死亡。一如我惧怕那张苍白的脸。
我摁灭手中的烟蒂,关上灯。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木然的看着天花板。
四周一片黑暗,是寂静将我包裹。
有黑乎乎的影子在上面汇集,凝聚,成形,消散,再汇集,凝聚。。。。。。
我闭上了眼,可那团黑影似乎依然在眼皮低下晃动。
有嘈杂的人声在耳边嗡嗡响着。
有女人的嚎啕痛哭,也有旁人的小声议论。
我循着声音走近。
有一群人围在河边,里面也有一起玩耍的伙伴,却一个个脸色煞白,惊魂不定。
我走的更近。
地上躺着一具小小的躯体,瘦弱——隔着被水湿透的衣物,肋骨清晰的显露出来。
苍白的脸,被水泡的浮肿,像一个发酵过了头的包子。
黑发凌乱的贴着额头、脸颊。
一双眼睛直直的瞪着我,里面有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恐惧,还有满满的怨愤。
一个女人抱起了小女孩的尸体。
她已经止住了哭泣,只是泪水不可遏止的滴下。
水声滴答滴答的落在地面,清晰可闻。
我看到她的那双眼一直紧紧盯着我,没有离开我的身影,直到掩映在树的后面。
在叽叽喳喳的一阵后,人群成鸟兽散。
只有那个眼神好像烙印在我的脑海里,烧的火辣辣的疼。
我蹲下身,抱住了脑袋。
还是一片黑暗,静的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
如梦中一般我的脑袋隐隐做疼。
当年,是我亲手将她引入圈套。
当年,是我们一同设计这场恶作剧,仅仅是一场恶作剧,却以她的死亡为代价。
山林里的夜,浓的化不开的漆黑。
能听到风呼啸而过,擦着瑟瑟发抖的树梢。
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女孩,被人遗忘在了深山中。
是如汪洋般的恐惧将她淹没。
我似乎能看到她疯狂般四处奔跑的样子,却找不到出去的路。
我似乎能看到她流着泪绝望的神情,或许心底还在期望我会去找她。
我似乎能看到她被树枝划破了的衣服和皮肤,隐约可见的血丝。
我听到了她在低声说:小欣姐,走慢点,我跟不上。
我将全身蜷缩在了被子里。
堵住耳朵,可是小欣姐、小欣姐的轻柔叫声却能穿透脑门直直贯入。
我睁开了眼。周围空无一物。
鸡冠花,像鸡冠,
公鸡藏进花丛间,
喊来花猫捉迷藏,
花猫找呀找呀找,
鸡冠和花难分辨,
急得花猫干瞪眼,
公鸡乐得晃脑袋,
不妙不妙发现了!
耳畔又开始回荡着这个旋律和节奏。
是它,使一条小生命消失,是它,将我们的生活搅乱。
而自从这件事后,小伙伴们似乎心照不宣的不提及此事,它成了我们共同的秘密,一直将伴随着我们走入坟墓。
也自此之后,我们不再玩那个游戏,它成了这群小孩的禁忌,任何人提及,在其他人脸上都会呈现惊惧的神情,仿佛触及了一盅毒药。
如果一切都这样结束,即使一生都将背负上赎罪的十字架。
透过窗帘的缝隙,隐隐约约的呈现了灰白的色彩。太阳要挣脱束缚,将它的光明散播。
今天,会是崭新的一天吗?
我需要一瓶新的药丸,阻止不断滋生的不安和狂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