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月》小炜

6、八

　　八、新面孔旧面孔
　　我揉了揉发酸的双眼，拉开窗帘，白光在刹那穿透玻璃的阻隔直直射入眼内，一阵刺痛，我微微眯起了眼，不自觉的拿手挡在了前面。
　　窗外是一片明媚，是秋高气爽的天气，风和日丽，淡淡的云层掩盖不了蓝的近乎透明的澈蓝。
　　太阳已不知在何时高悬于空中，向世间万物播散着光亮。
　　尼采曾叫着：我是太阳，我只有给予。今日的太阳与往日并无任何区别，无私的赐予着光明。可是我却看得却有些昏黄而又刺目，失去了凌厉的锋势。
　　又是一个几近无眠之夜，只是零零碎碎的梦到了些什么。
　　惊惧的脸，苍白的脸，绝望的脸，死灰的脸。
　　是我的脸，是她的脸，还是杨贵的。全部都揉皱了，融为一团。
　　狰狞的笑着，一声高过一声，撞击着我的心脏。任是由我捂住耳朵也无用，仿佛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阻碍，渗入心底、脑海。
　　药丸已经没有了，我最后的救命稻草。我唯一的护身符，已经见底了。
　　今天必须去配一瓶，还有烟。
　　我颤抖着手拉开抽屉，有烟盒，却不见了烟。
　　只有在旧烟灰缸里散乱的挤满了烟蒂。拥堵着薄薄的底层。一片黑黄的色彩。房间里充斥着重重的烟草味道。
　　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一口一口的吞吐着，颤抖着。已然没有了什么作用，却渐渐变成了一种习惯，仿佛离开了这一动作，世界会变得无所适从。
　　急匆匆的往镜子前一站，看到自己似神似鬼的模样。
　　浓浓的黑眼圈，白得近乎吓人的脸，憔悴的神态，几缕耷拉在额头的发丝。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干枯纠缠着。
　　我胡乱的抹了把脸，披上外套往外。
　　满目的亮光使我睁不开眼。我半眯着眼跨上两轮自行车，一路披靡的向着单位驰去。
　　在街上，天空中的太阳更显得惨白惨白。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车流中穿梭，乳白色的华盛医院建筑在金黄色的光晕下变得迷离朦胧起来，仿若镀上了一层陆离的色彩，晃动着。
　　我长舒一口气。头上如针刺般的阵痛感却一股一股传来，刺激着神经。我紧紧的皱了皱眉，用一只手用力的按揉着头部的太阳穴，以缓解那一跳一跳痛苦的跃动感。
　　嘎的一声。
　　一个刺耳的刹车声猝然而至。我的上身不由的往前倾了一倾。急促的停在了一辆噌白发亮的黑色小车前。
　　漆光的色泽，泛着一闪一闪的白光。
　　又有哪位大人物莅临这家风头正盛的私立医院。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又与我何干，自己还忙活不过来。
　　我下了车，推着跨过了医院的门槛。对着包围厅的老师傅露了一个点头笑脸，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舒展了开来，一副尊敬的神情从他眯起的眼里传了过来。
　　我数着路边停着的一辆又一辆小车。满满的挤在一起，连停车位都不好找。
　　一步两步，一米两米。右转，再继续往前，有一小排空地，孤单的躺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狭促而短窄。我将车停在了那一小片不为人所关注的地方，就像我的为人避免着为人所注意。
　　我按了按依旧发疼的太阳穴，走在阳光下，竟然有种晕厥感。
　　我挪动着步伐，往自己的楼层走去。
　　“这位师傅，请等一下。”
　　背后传来柔和的女声。
　　我回了头。看到一张洋溢着笑意的脸。我诧异的回视，不经意的扬了扬眉。我无法确定她叫的是我。
　　她快步走了上来。
　　“你好，请问院长室怎么走？”她柔声问着。
　　我稳了稳身子，阳光让我感到晕眩，还有一股反胃的感觉，眼皮在此刻不适时的跳动起来。
　　我悄悄的咽了口水。
　　“往左拐，往前走几步可以看到另外一幢楼，，行政处和会议室都在那里。”我顿了顿，“院长室好像在11楼的第八间，那里应该会有指示标志。”
　　在这家医院也干了近十年，被这么一问，突然发现这里变得好陌生，除了自己的办公室，手术间，病房，几乎不曾绕过这间乳白色的建筑，而迈入那个偌大的建筑物里。
　　院长室是个什么样不曾知晓过，只记得每次有事都是院长在医院的某个角落里交代情况，更多的时候就是以上头文件命令的形式执行，反而是主任接触的比较多点，毕竟都是处于基层一线。
　　“谢谢！”略微带有感激的语气在我出神的时刻传来。
　　我回过神时，却只看见了一抹没入转角的紫色身影。
　　心底有一种惴惴感弥漫开来。这个人的眼神觉得有点眼熟，不，是这个人的脸，这个人的神态，这个人的感觉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可是明明我才第一次见到她，也明显的她并不认识我。
　　这种感觉让我惧怕，这个人的身上潜伏着危险的气息。
　　难道是我多思了？
　　我驱走了脑中的疑虑，快步前行。
　　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憋闷的气味冲鼻而来。
　　我打开了窗，让外面清新的空气贯入，驱赶那股令人皱眉的霉味。
　　我换上白大褂，打开了电脑，翻开了记事本。
　　今日没什么大的安排。
　　我泡上了一杯碧螺春，不知道是何年放在这里的，看着翠绿的叶儿在热水的冲泡下翻滚旋转着。又慢慢静置下来，叶片儿伸展开来，好像伸着懒腰的小伢儿。白烟随着水汽一直往上、往上。
　　迷蒙中，白烟幻成了杨贵的脸，一张哭泣、紧张而绝望的脸。
　　大睁的双眼，眼角已渗出了血水。
　　“救救我，救救我！”
　　一只瘦的只剩下皮的手向我抓来。
　　我猛地惊醒，茶水已经凉了一半。在不知不觉中，竟然打起了盹，由于睡眠不足，这种半清醒半迷糊状态变得越发频繁。
　　我拉开办公桌下的边门。伸手去摸烟，却只有一个空烟盒。
　　愤愤的将其揉皱，扔在垃圾桶里。
　　可是这种却烟的渴望却愈发强烈起来。弄得自己坐立不安。
　　我连喝了几口茶，却没法抵去吸烟的欲望。
　　我起身去配瓶药丸。
　　大办公室里唧唧喳喳的一阵喧嚣。讨论着什么。我并不感兴趣。只是赫然见到刘狄也在其中。
　　我轻轻扣了扣门，就推门自行进去。
　　“小刘，有根烟不？”
　　“李主任！”他像发现新大陆的大声叫了出来，齐刷刷的几双眼睛直直的射向了我。
　　我咳了咳。
　　“我只不过是个副的而已，有烟不？”
　　刘狄将大半包烟都丢给了我。
　　“李主任，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他苦口婆心的劝着。
　　“我知道！”我不耐烦的回着。将烟拿到鼻下闻了闻，还不错的味道。
　　“你们这么热闹在谈论什么呢？”
　　“对了，主任，你难道不知道麽，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我不由自主的反问着。
　　一小护士以极其震惊的眼光看着我。
　　“今天要选主任啊。”
　　哦，好像是今天，我差不多已经忘记了，天天想着杨贵的事情，还有二十几年的回忆，这已经将我的记忆填塞的满当当的。
　　“人家主任是胜券在握，不担心了，你真是的。”另一个女护士凤眼一瞪，责怪那个小护士的不了解情况。
　　刘狄马上响应着说：“是啊，是啊。主任，升级了可要请客啊！”
　　我点了点头，“没问题的，你们要吃什么，尽管说。”
　　我心里寻思着其他的事情，应付的回答着。
　　“那听者有份啊！”有人也起哄着。
　　我笑了笑，默认。
　　虽然说对当不当主任并不是有太大的追求，可是在现在的情况下，仿佛这个差事是从天而降的馅饼。况且，如果说我对这个职位不垂涎，那就是骗人的，在副手的位置干了这么多年，谁都想往上升，无论从收入上，还是身份地位上。
　　现在，这里没有其他的竞争对手，舍我其谁。
　　我对着自己满意的笑了笑。
　　“不过，主任，听说院里正在引进人才。。。。。”有小声的抗议淹没在雀跃的笑声中。
　　“好了好了，大家都去工作，不要闲聊。”我及时的阻止了继续进行下去的谈论，我不想出任何岔子。
　　人群渐渐散开去，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小刘，你等一下，还要拜托你一件事，再帮我弄点镇定药丸。”我紧随着正在跨出办公室门的刘狄。
　　“没问题！”他信心满满的拍着胸脯说。
　　我随着他到药房领了药。
　　回来的路上，却再度遇到了那个穿紫衣的女人，由院长陪同着。
　　这女人到底是谁，是哪家的亲属吗，不太像，是上头的领导，也不像。
　　我甩了甩头，为何为这种事情烦恼，难道这几日让自己操心的事情还不够多，受到的惊惧还不够深。
　　我微微颔首给院长打了个招呼，跃过他们，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先点上一根烟，再去查房。
　　可心底却一直透着不安，是杨贵也好，是柳如烟也罢。我始终无法驱散他们，或许该来的终于来了，能做的只能面对。
　　未知也许是最大的恐怖，让人捉摸不透。
　　我摸了摸揣在口袋里的香烟，定了定神，却无法将心中的郁结排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