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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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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儿时的歌谣
鸡冠花,像鸡冠,
公鸡藏进花丛间,
喊来花猫捉迷藏,
花猫找呀找呀找,
鸡冠和花难分辨,
急得花猫干瞪眼,
公鸡乐得晃脑袋,
不妙不妙发现了!
这首儿时的歌谣像一枚炸弹投在我这小小的方圆之地,激起无穷的涟漪和波纹,其在我心底的威力有甚于当年投于广岛的那枚核弹,自内至外的摧毁着我。
只要一合上眼,就是那满眼的青山碧水。
被血染红,被暴雨冲刷。
闪电交错,雷声隆隆。
正中是张苍白的脸,还有一群鄙夷的神情。
有水从四面渗出,滴下,发着清脆的滴答声。
我将手深深的插入发中,愁眉不展。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试着隐藏自己,让自己变得越来越透明,越来越不易被人接近。一切只是徒然。
燃尽的烟蒂留下一圈又一圈的青烟,沿着无形的轴心向上升腾。我不再去看,那个变幻无穷,嘲弄着我的白色魔影。
我从地上捡起掉落的日记本,摊开置于桌上。
那一页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写的扭扭歪歪,就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童的杰作。
我细细看去,分辨着上面的字体和字迹。
鸡冠花,像鸡冠,
公鸡藏进花丛间,
喊来花猫捉迷藏,
花猫找呀找呀找,
鸡冠和花难分辨,
急得花猫干瞪眼,
公鸡乐得晃脑袋,
不妙不妙发现了!
整页都充斥着这首童谣,大大小小的字,从正楷逐渐变得潦草,直到只有依稀可辨的杨氏草书。就像他的心渐渐的乱了,再也无法安定下来。
最后一笔的勾起,显然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鲜红的墨水噌的被撩起,直直的溅在了页面的中心,像一点朱砂。
整面的暗红、深红、艳红、淡红,整面的通体一色——红色,让人联想到死亡的红色,如鲜血般耀眼的红色。刺痛了我的眼睛。
这份殷红灵动起来,不再死气沉沉的躺在页面上,便同他身上的那片血红重叠在了一起,一样的触目惊心,好似分明就是用他的血所勾划的。
那郁结着的,被水滴化开了的,浓浓淡淡的红,覆盖了这页纸。
我向后翻动着日记,接下来的几十页纸上除了这首古怪的歌谣,却无其他。
每页的最后都是深深的划痕,就像他尸体上一身的划伤。
我循着划痕的纹路,用指肚摸索着,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折勾,渐渐的拼凑出几个字:柳如焉。继续走着,变成了柔和的弯弧,上扬,丝丝缕缕,他勾勒的是一个女子的形象:细长的眉目,鹅蛋的脸,紧抿的嘴唇,一头的秀发。
这是柳如焉么,是长大后的柳如焉么?我不知道。
但是那脸型、那眉目的形状分明就是她。
而且这个女子好像在哪里见到过,很眼熟。
她好像就站在我的身后,围绕在我的周边。我出现的地方都有她的影子。
我募然的回了头,后面空无一物,只填充着无法排遣的黑暗,和流动的空气。
我吁了一口气,紧张的情绪却丝毫没有得到缓解。
后面几页的却是一片空白,没有点滴的记录,好像杨贵这个人已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我盯着如死人脸一般的白纸,陷入了痛苦的回忆里,那份回忆里有他,有我,有小伙伴,还有柳如焉。
在那个阴郁的天气里,不经意间我们共同犯下了一生中的大错。而受害者却只有柳如焉。
南方的秋季,总是阴雨绵绵,一场凉过一场。而秋雨却像个爱生气的小孩,下得有一阵没一阵,一点也不爽快。
阴沉的天空中,方才太阳还露出半个脸,不知何时就已云层堆积,偶尔还会飘下几粒雨丝,慢慢变大,冲洗整个村子。
那时,我到这个村子已经大半年,习惯了那里的生活,渐渐融合进那里的孩子之中。或者说,一年的磨合使我同那里的孩子一样,爬树掏鸟蛋,用弹弓打鸟,到河里去摸鱼,掉掉龙虾,玩玩官兵抓土匪的游戏。
而唯一的不同就是,我是村里唯一一位对那对母女比较友善的孩子。这大概源于我们都来自于城市里,不知不觉中多了一份共性和理解,也就消减了几分敌意。自然,当时是没有意识到。只是单单觉得她们好可怜而感到同情而已。
也由于这种态度,给自己惹了一点小麻烦,在得知我也一直在同柳如焉结伴玩耍,于是我被伙伴们孤立。
小时候,总有敌我阵营分明的对抗,就像动物界里常有的现象。再度过了一段孤独寂寞的日子后,村里的孩子王来到我奶奶家,颇有气势的宣读着孩子们间的协定,让我在他们和柳如焉之间作一个选择。
当时的我,因为胆怯,因为怯懦,也因为有股受宠若惊的感动,好像获得了特赦一般。被隔离的落寞和孤独我不想再感受。
我妥协了。我站到了绝大多数人的一方。我断绝了与柳如焉为时不长的友谊,甚至连友谊都称不上。
随着往事的浮现,那时,我决绝的对着柳如焉说出的狠话,我现在依然记忆犹新。她那双震惊而又诧异的表情,噙着泪水的双眸,蒙上了一层雾气,而今依旧活灵活现的埋藏在我的心底。
那次,众人的哄笑,唾骂,还有侮辱,也有我的一份。
从此,她更加谦卑的活着,白日里几乎见不到她的人影。她渐渐的隐身于黑夜之间,为了保留那点仅有的坚强。
又到了一个秋天,那年的秋来的似乎特别的早,北风刮了起来,紧随着秋雨纷至沓来,淅淅沥沥的下个没完没了。
一群孩子,由于没有了玩耍的空间,只能抬头望着天,唉声叹气的个个忤在家里。
终于等到了一个阴天,天色并不好,早上起就阴沉沉的,雾蒙蒙的将整个大地蒙上了一层纱布,但是已经呆在家里很多天的孩子们却把这种天气看做出去玩闹的好时机。
他们决定到山上玩捉迷藏,还要请一个特别来宾。
当村里的孩子王杨振华来到我奶奶家时,我正一个人无聊的看着屋里的猫狗大战。
当他提议去玩捉迷藏时,还有谁谁谁参加的时候,我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但是他小眼睛一转,堆上一脸的笑容,郑重其事的说要派给我一个光荣而伟大的任务。
我狐疑的望了望他。他嘿嘿一笑,凑过身,贴在我的耳边细细搜搜的讲了一通他们商量的结果,就是让我去叫柳如焉也参加。
我愈发狐疑的看了看他,嘀咕道:“你们干吗不去?”
他笑眯着不语,只是说是大家的推荐。
我有点左右为难,虽然我断了与她的联系,但我也不想伤害她,凡是遇到这种情况,我都是能避则避。
可现在却没办法推脱。
杨振华催促着我快点过去,小伙伴们都等急了。说不准等会又要下雨。
我扭扭捏捏的被指派去叫柳如焉,哪怕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但是我却不想被孤立,勉为其难的叩响了她家的门。
她站在门口,诧异的看着我,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首先打破了这份沉默和尴尬。
“我们一起去玩捉迷藏。”我并不善于言辞,单刀直入的挑明了来意。
“那个。”她有点犹豫
“大家都去玩的呢,很有趣的。”我忙不迭的加了句。
她并不言语,只是呆呆的看着我,有点无措和茫然。
“那个,上次,那个对不起,我也是没办法。”我慌乱的找着话。
“小欣姐。”她动了动嘴唇。“我妈妈说你是个好人。”
我抬了抬眼,她笑了,依然是那份虚弱却柔美的笑容,总是那般的恰到好处。
“那你会跟我一起去玩么?”我问道。
她点了点头,笑容绽放的更加绚烂,迷了我的眼,有种眩晕的感觉。却不知道,这是我见过的最后的笑容,而这个笑容将一直提醒着我所背负的罪恶感。
我拉起了她的手往外走,冰凉,没有温度。
“要不要跟妈妈说一声。”她过早的担负起了人生的悲离。
“不用,不用,我们玩一会就回来了,不会很晚的。”我随着说着,拉起她往前走着。
山间的路由于长期的霪雨,显得溜滑难行,她紧紧的拉住我的手,跟在我的身后,朝着有一大帮孩子的大本营走去。
隐隐间,已经传来小伙伴们嬉笑的声音,还有那首捉迷藏的儿歌:
鸡冠花,像鸡冠,
公鸡藏进花丛间,
喊来花猫捉迷藏,
花猫找呀找呀找,
鸡冠和花难分辨,
急得花猫干瞪眼,
公鸡乐得晃脑袋,
不妙不妙发现了!
我拉着她的手加快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