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月》小炜

3、五

　　五、未名电话来访
　　柳如焉，这三个词再度叩击着我的心门。我再次一遍又一遍的喃喃低吟。
　　确实，我怎么可能忘记这个名字呢。她的存在就像一具枷锁，锁住了我的心，让我一直处于不安和痛楚之中，这种痛楚来自内心，一种罪恶和负疚感。
　　这几十年来，为了免于自己崩毁，我刻意的选择遗忘，我忘记了她的脸，她的声音，甚至她的名字，只留下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就像一轮暗月，被遮住了光芒，却依然试图突破束缚，展现出自己的形象。
　　遗忘，我似乎确实做到了，但不知从哪年起，噩梦却零零碎碎的，又不间断的如期而至，叩响我心湖深处最黑暗的部分，它就像一个暗格隐秘的存在着，连自己都不曾意识到。
　　这个梦困扰着我，为了摆脱噩梦的纠缠，我开始搜索着梦中的小女孩的名字，拼凑梦中的场景，却怎么也连不成线。
　　而现在它却随着记忆一同浮现。
　　那是同一个名字，同一个人。
　　一个比我小两岁，却已经死了二十多年的人的名字。
　　我叹了口气，我掀开了心底的伤疤，我想要寻求的恰恰是一段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而被自己刻意隐藏的过往，可现在却不得不直面它，而且带着强烈的恐怖色彩。
　　我能感受到我的嘴唇在稳稳战栗，不可遏制。
　　我打开抽屉，里面放着几包烟。
　　已经多久没抽它了，记不清了。
　　可是自从杨贵死了，我却不由自主的将它当作求生的救生筏。
　　我抽出一根，颤抖着拿起打火机。
　　却怎么也无法打着火。
　　我一次又一次的点火，却一次又一次的失败，颤抖的手总将点火点偏离烟头的位置。
　　我愤愤的将烟按在烟灰缸里，里面慢慢的一盆烟蒂，像一座满是烟囱的肮脏的工业城，一片灰暗。
　　我不想去想，可思绪却像脱了疆的野马，肆意驰骋。
　　对面的墙壁一片凄白，正直直的瞪着我。
　　墙面上透过隐隐戳戳的柔和灯光，在其上打上了拉长扭曲的灰色影子。
　　那是谁的影子，是我的？是杨贵的？还是柳如焉的？
　　我头疼欲裂。
　　我将手抚在嘴唇上，止住嘴唇的发颤。直直的回望着对面的墙。
　　墙上的身影恍然间晃动。
　　拉伸，压缩，再拉伸，再压缩。
　　不断的排列组合，横过来，竖过去。
　　我不想看，于是闭上了眼睛。
　　可是有一个形象却在闭上了眼以后依然在不断旋转着、组合着。
　　就像飞舞着的图片，砸着我的脑袋，渐渐的拼合。
　　是一个小女孩的头像。
　　那人是柳如焉。
　　她低着头，羞涩的笑着。这是我为数不多的见到她笑的样子。
　　很羸弱却很美，美得就像一幅画。
　　她抬起了头，轻声叫着小欣姐。
　　声音很低，却很柔，能融化冬天里的冰雪。
　　她的眼睛很漂亮，亮晶晶的，在背后一片黑色中犹如星辰闪烁，能照亮前行的路。
　　另一个小女孩正拉着她的手，没有应她，只是一味的往前走着。
　　周围是呼啸的风声，在树林深处来回穿越，奏响着一曲丛林大合唱。气势磅礴，更多的是昭显着自己的威势。
　　小女孩不顾她的慢行的央求，反而加快了步伐。两人一头扎进漫无边际的黑暗中。
　　黑暗，让人窒息的黑暗，光亮丝毫不透，看不到出路，也找不见来路。
　　黑暗遮盖了一切。
　　我睁开了眼，赫然看到对面墙上出现了一个人的头像。
　　是柳如焉，我瞪大了眼。
　　那个笑得腼腆的小女孩，那笑是多么的稀有。
　　平日里的她内向，寡言，总是露出受到惊吓的表情，就像一只毫无抵抗力的小羊羔，面对同龄人的欺负却无能为力。
　　只有她的母亲抱着她的头失声痛哭，喃喃的低声说着对不起。
　　这或许是我对这对母女仅存的那些记忆，她们已被我从脑底一层层的抹去。
　　我望着对面的墙，拿起刚才摁在烟灰缸里的烟。又点了一次，竟然着了。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吐出，看着眼圈盘旋向上。
　　里面竟然隐隐出现了柳如焉的摸样。
　　不再是那个笑颜，不再是那个仅是我见过的笑颜。
　　取而代之的是惊惧，那种无措，那种绝望，那种被遗弃感。
　　她的双眼里满含泪水，紧紧咬着下嘴唇。尔后她微微张了嘴。
　　“救我，救救我！”
　　可是水从她的眼里、嘴里、鼻里、耳朵里淌下。噎住了她的声音。
　　她的脸开始扭曲、膨胀、发白。
　　就像被水泡了很久，有一种溺水而死者的浮肿，那是一具浮尸该有的脸。
　　眼里的那份恐惧依然没有消退。
　　可是我渐渐的看不到她的眼，她的肉。
　　她的脸上渗出绿色的汁水，爬满咀虫，从一个窟窿里出来，又进入另一个窟窿。
　　脸上的肉渐渐消去，最后只剩下阴森的白骨。
　　眼窝里透着空洞、怨愤以及不甘。
　　隐隐间有幽幽的哀乐，和着低泣。
　　我的心突突直跳，却像一只被提着脖子的鸭，无法出声。
　　我只能直直的瞪着变换的图像，眼睛却不能离开。
　　那具骷髅的肉和表皮又再度被覆盖，又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
　　可却没有了刚才的羞怯，更多的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森森寒气。
　　她好似幻化成了来自地府的勾魂使者。
　　她的嘴角悄然一扬，露出一抹邪佞的浅笑。
　　“我们来玩捉迷藏吧，小欣姐！”
　　捉迷藏。那是小时候玩的最多的一个游戏。但是自从那件事件后，我再也没有玩过，并且存在着一种惧怕，一种令人作呕的惧怕。
　　“这回你们来藏，我来找哦！”她温柔的说着，声音仿佛就在耳边，依稀间我能感受到她在我耳背后呼吸的气息。
　　我摸了摸我的脖子，寒意从脊背一窜而起，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不要，我不要，我在心底大声的呐喊，可仿佛全身的力气已被抽离，竟然使不上一点力。
　　“他们我都已经找到了，你可要藏的好一点哦，不要像他们一样！”
　　他们？找到？难道杨贵也是找到的人之一。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席卷。
　　她却悠悠的微笑着背转身去，那是我见过的最妖媚，最摄人心魂的微笑。
　　纯洁的不含一点瑕疵，却让人步入了黄泉幽冥之地。
　　滴滴滴，手机消息音短促而又高亢的震响。
　　我从幻觉中惊觉，香烟的雾气已经消散，周围是一片黑暗，窗外无星无月。
　　我熟练的打开收件箱。
　　是一封陌生号码的短消息。号码很奇怪，好像是来自哪个网站。
　　我好奇的点击。
　　里面只有一句话。
　　“我们来玩捉迷藏！”我的心头不由一凛。怔住了。
　　仿佛间感觉自己的秘密全部暴露，四面都是眼睛，紧紧的盯着自己。
　　我颤抖着夹着烟，又猛地吸了一口，以稳定自己的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怎么也静不下心。
　　上旋的烟雾幻化成了杨贵的脸。
　　“我好痛啊！”
　　他痛苦的喊着，脸扭动起来。血一滴一滴的滑落，染红了他的整张脸。
　　我狠狠的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又一条短信翩然而至。
　　“请你藏好了，不要像杨贵一样哦，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我不假思索的回了过去。
　　没有反应。
　　我快速拨动号码，打了过去。
　　却只有客服小姐柔美却单板的回复：“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愤愤的将手机扔着桌上，好像要发泄一腔的不畅。
　　短信铃声却在此刻响起。
　　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只是发来了一首捉迷藏的儿歌：
　　“鸡冠花，像鸡冠，
　　公鸡藏进花丛间，
　　喊来花猫捉迷藏，
　　花猫找呀找呀找，
　　鸡冠和花难分辨，
　　急得花猫干瞪眼，
　　公鸡乐得晃脑袋，
　　不妙不妙发现了！”
　　而这首儿歌连同捉迷藏游戏恰恰是当年在那个小村子里十分盛行的孩子们的游戏之一。
　　我顿时瘫软在了位子上，一种无力感和虚脱感不断加剧。
　　不稍多时，又一封消息紧跟而至。
　　“游戏开始，请你藏好了！”冷冰冰的语句狠狠的扎着我的胸口。
　　手机自我的手中飞出，重重的撞在墙上，啪的掉在地上。
　　日记本从桌上掉落。发出哗啦啦的翻动声。
　　我咬着嘴唇，双手抱头，想起了那年的那次捉迷藏，也是最后一次捉迷藏，那个黑暗的暴雨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

　　待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