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言述的夏殁》尹辙

6、玖月贰日(上)

　　午休时间男生宿舍的保安值班室里涌进了七八个学生。
　　吊扇扇页的阴影呼啦呼啦地一遍遍遮没天花板上的阳光。甩下来的风混淆了水汽的潮湿，力度一点又一点拔高。
　　叶橘和高三的几个大老爷们似地围成一桌，啃着西瓜。他的胡诌已经从西瓜籽到航空母舰到丁克家族到艾宾浩斯遗忘曲线这几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又转回到了西瓜本身。
　　学长们乐滋滋地听着甚至和他小小地打闹一场，完全没有回想起昨天他们跟这个有趣的家伙还未熟稔。

　　不止一次当顾夏续和唐晓戍见证叶橘三分钟搞掂一个难缠的陌生人后五分钟就能拿捏住那人的性格继续烂熟关系的时候都会傻眼。因为有时连顾夏续都听不懂的一些太过刁难太过专业化的术语让叶橘用一加一等于狗屁的口才给不着痕迹地回敬过去。
　　每到这档顾夏续总要带着股酸味问，你什么时候看那么多正经书的？在厕所吗？
　　叶橘则非常豪情壮志地“厚厚厚”三声，然后唐晓戍以一种“你的猥琐行为令人发指”的态度大吼。你他妈笑毛笑？！我告诉你叶橘！笑死你也笑不出个外交官来……披着沙猪皮的狐狸精！
　　所以光叶橘好得异乎寻常的记忆力和令人骇然的交际手腕就可以算得上是池川一中的传奇了。

　　没来由的闷痛波击大脑，叶橘神色一紧，本能想靠近头部的手立刻捂上肚子。他叫了一声，哦，失陪了。匆匆跑出去了。

　　鞋底压着地面擦出细碎的响声，脚步向着卫生间的位置越走越零乱，手扭开门把的时候他整个躯体险些掉了下去。
　　叶橘花了很大的力气把自己和门锁一齐关进里面。他觉得全身透支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吸纳进来的氧气，干涸，碎刀片扎裂喉咙，在血管壁上深划出无数道发炎的伤疤，反复重叠……虚弱，让身体所有的器官和骨头无措的一塌糊涂。
　　他试图将自己从门上脱离，一动，大脑表层莫名其妙地抽痛，残酷的程度一次一次尖锐起来，颞动脉幽蓝地暴露在皮肤下，匍匐在太阳穴两侧，时不时像是想要钻出去。这时候炽热的剧痛一下子有后颈冲到鼻梁，气压的不均衡撞出了大把眼泪。上唇开始温热，叶橘用舌尖舔一下，腥，是血腥味。他抬起手指触碰鼻孔，充斥着泪水的瞳孔外只有暗红，漫无边际的暗红色。
　　他生咽下最后一丝闷乏的空气，把自己逼到水槽，拧开水龙头，声音很大，哗哗的水似乎在满世界无休无止地流淌。
　　叶橘整个脑袋都埋进那一堆透明的液体，鼻孔里同样无休无止的血液瘟病一样扩张，浓得严重。
　　他想，好难受。
　　他想，真是难受得要命。

　　从蓬头里冒出来的流水，在偶尔可以看清楚的地段，拉出细长的距离，像针灸穿过毛孔向疼痛的神经元扎下去。
　　叶橘力气恢复了不少，他听到外面有钥匙在锁孔里逆时针转动，发出的金属摩擦。接着一阵安静，后来又是钥匙插进锁孔向顺时针转动的声响。最后才是唐晓戍进来时一句“靠，有人在啊！”
　　死叶橘，你把水开那么大干什么？
　　他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血色。“叶橘不在”里面的无力被庞大的水花打散。
　　别当我傻子！习惯性地恼怒。你把水开那么大干什么？
　　洗澡啰！
　　大白天洗毛澡啊……你个娘们儿。唐晓戍的声音轻下去，没多久就翻箱倒柜的声音代替了。
　　血丝一小块一小块变大，接着被更大的笑挤走，叶橘站起来关闭水阀。上半身有点晃。

　　唐晓戍终于在石堇的床底下找到了已经消失挺长一段时间的护腕，正准备离开，很及时地听见里面“哐当——砰”响动。门缝出来的对流气体触碰到他的皮肤上，又清冽又凉爽。
　　啊——我的六神！后知后觉的唐晓戍气得发抖。
　　叶橘你个八婆！给我出来！
　　门听话地开了，叶橘满脸陪笑地喊着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啊绕出了卫生间站到他对面。唐晓戍盯着叶橘脸白白的鼻子白白的鼻孔上左右塞着餐巾纸也白白的一愣。靠！你当鬼啊？这么夸张……
　　你才当鬼！叶橘一双死鱼眼瞪着他，我这是富营养化。
　　富你个头！唐晓戍用词相当恶毒。猪蹄。
　　还猪蹄？我不要了我不要了……谢谢你啊晓戍，可你也看到了，我都补得大出血了……
　　滚！唐晓戍打断叶橘的自恋，谁要给你猪蹄了？！老子是让你把爪子伸出来！
　　哦，早说么，害我还感动来着。叶橘把两手往前伸，唐晓戍找来跟毛线，在他右手中指上紧紧地缠了好几圈，打了死结。
　　这算哪一出？叶橘不解地抬头打量头顶擎直了的右手。我不当董存瑞的。
　　做你个春秋大梦去！……这我妈教的土法子，半小时就没事。
　　可是……叶橘有些困难地咽了咽唾沫，晓戍你确定拴对了指头？
　　嗯？
　　我怕我一出门就被群殴。
　　放屁！
　　叶橘把中指醒目地竖到唐晓戍眼皮底下，一本正经地说，你现在也想K我对不对？……你还是给我换根指头吧？
　　我不想K你。唐晓戍生硬地推开他，向卫生间走去。
　　不想K我……那你脸色还这么差？意料中剧烈的摔门声，叶橘摸摸鼻尖，庆幸没有第二次受伤，裤袋里抖起手机的震动。接受新短信。

　　来自邺川北。

　　叶橘，我是川北哥。院长让你
　　明天回医院复查。

　　短信正好删除成功的时候，唐晓戍神情复杂地踱步出来。
　　叶橘面部慢慢僵化。
　　碘酒在哪？
　　啊？
　　唐晓戍瞪着错愕的叶橘，不情愿地晃动正冒鲜血的左手食指。看到没么？割破了。
　　叶橘起初还沉默着，后来实在受不了了，他飞快地奔出寝室，在外面用很夸张的口气“哈哈哈哈”地狂笑才几下又狼嚎一声逃回去，无比惊恐地嚷叫，谁丫的规定女生可以在男生寝室的大堂自由出入的？！
　　唐晓戍冷冷地打量他下面其实挂着条夏威夷花花绿绿的沙滩裤。又没□□，尖叫个屁啊！
　　叶橘指着塞鼻孔的餐巾纸。形象问题。
　　就一狐狸精形象有什么好看的？问你呢？碘酒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