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言述的夏殁》尹辙

5、玖月壹日（下）

　　红云离开了远方的地平线，月亮还没有出现的痕迹，池川一中路灯的光晕开始一圈一圈碾展，把空气撕成黑白两半。
　　顾夏续一头扎进行政楼，身后几米长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行政办公室的门口，顾夏续进去的时候，鼻息中夹着淡淡的熟悉的香味，他脚步放缓了回头喊了声，乙绫你等我下！然后交报告了。
　　乙绫望望顾夏续，沉默地走出门。
　　乙绫原来是你们班的？
　　啊？顾夏续把报告放在俞天翔的桌前，对。
　　俞天翔翻了几页，继续刚才的话题。你听过她的事没有？
　　听过，怎么了？话问出的同时，他看到那个躺开的文件夹，是特困生资助申请表，第一栏“姓名”里写的是乙绫。
　　她申请特困生资助。家庭变故……你这个校学生会的主席，也该关心身边的同学啊！
　　报告我再改改。顾夏续想到什么似的要求收回报告，大会前我再给你。
　　末了，他又添一句。我还以为是教导主任就最见不得男女生凑一块儿呢！
　　你个没大没小的臭小子！俞天翔作势要将手上的东西砸过去，一抬胳膊觉察手里的东西不对劲，赶紧放下，亏得顾夏续溜得利索。他暗自庆幸，嘴往手里的香烟盒，叼出根烟来，“咔嚓”打火机燃着了香烟，那忽明忽暗的烟头在愈渐浓烈的灰雾里模糊起来。
　　俞天翔扫视自己的桌案，将嵌着禁烟标志的相框反面放倒，标志左边的“学生顾夏续送”也一并盖上了。

　　乙绫坐上石阶等顾夏续出来，冷清的黑暗的空虚堆积在白帜灯的尽处，像是盯紧她不放。乙绫冷不丁地打了个寒噤。
　　别发呆，回去了。
　　顾夏续的话划破了这沉寂的可怕，乙绫惊喜地站起来，盯着刚出来的顾夏续。我不去班级的，她想了想说，我得回寝室整理东西。
　　……你前段日子在生病么？顾夏续打量乙绫长发下削瘦苍白的脸，问道，你的嘴唇怎么干裂得要出血一样啊？
　　有么？乙绫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嘴唇，上面凹凸不平的硬死皮使手指上的触觉更加明显。是够干的，乙绫回忆了这十几天来在医院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嘴唇干裂也挺正常的。
　　顾夏续轻轻地“啊”了一声，从裤袋里掏出唇膏递给她。拿去吧正好用得着。
　　乙绫望着那通体的粉红，“噗”地笑出声来。你堂堂一个大男生用这种东西？
　　顾夏续被说得脸绯红，辩解道，唐晓戍硬塞我的。
　　唐晓戍？乙绫一愣，狐疑地看着他，他有病啊送你这种女生玩艺儿……不对吧，该不会你有女朋友了？……啊恭喜恭喜啊！
　　乙绫你逼我骂你是吧？顾夏续恨恨地反问，你跟着陆祈遥爱情小说看多了逮谁喊谁恋爱啊？
　　乙绫用力地点头，直接把反问句硬生生地扭曲成一般疑问句。
　　你到底要不要？顾夏续索性不和她争执下去，立即移回正题。
　　不要白不要，乙绫抽手他手心的唇膏，警告他，拿走了不许要回去。
　　我要死啦要回这么幼稚的东西。

　　乙绫和顾夏续一前一后走着，她猛地跨前几步，朝着跟上来的顾夏续说，我申请的事，要拜托你帮忙了。
　　他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你就不想问点什么？乙绫又问他，语气闷闷的。
　　顾夏续缓了缓速度，才开口，问了没用，你决定的事什么时候改过？
　　有道理，乙绫无奈地抱怨着说，其实……挺害怕被批准的。
　　……一旦穿上那种制服，就感觉被判了死刑，就什么好像都真的没有了，一切一切都失去了，只剩下无止境的空洞。然后填进来一堆一堆的嘲讽，不堪的怜悯……很多很多。乙绫的眼睛里的映影迷离开来。
　　已经超上去的顾夏续顿下步，轻声催她。
　　别发呆。

　　月亮终于出来了，却是又小又暗，跟教室里的日光灯相比，气色实在是差。
　　叶橘见到顾夏续回来，大呼小叫地奔过去差点没让唐晓戍当成疯狗给剁了。他睡着了，唐晓戍睡着的程度跟死猪没多大区别。
　　有疯狗追你啊跑这么快？顾夏续还没奚落完他，就被叶橘推出了教室。
　　夏续，我告诉你件事啊！现在周围都在传乙绫这几天没来，是去做……叶橘突然卡住话头，无声地提出一个字。
　　顾夏续心“咯”地一紧，目光扫过趴在桌上的唐晓戍的脸，然后停在叶橘的脸，谁说的？
　　宋如然呀！刚刚没上课前我瞧见她在厕所边上混在男生堆里头讲得正带劲呢……哦，还有晓戍！
　　顾夏续眉宇紧凑起来。
　　叶橘接着继续说，晓戍撒完尿出来，抬手就扇了她一巴掌，尤其是骂宋如然那话……堪称经典！
　　顾夏续神色讶然，他没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什么话？
　　……丫的你怎么不去做鸡。

　　顾夏续拿手上的文件夹敲醒唐晓戍。
　　唐晓戍的眼皮撑开一小点细缝，迷迷糊糊地问，天亮了？
　　还有9小时50分6秒就天亮了。叶橘脱口而出。
　　你怎么把宋如然给打了？
　　叫醒我就问这芝麻小事？唐晓戍极不情愿地瞪向他，然后才长伸个懒腰，是她自己嘴贱找死。
　　顾夏续听得糊涂，那也不至于让你唐大少动手打女人啊……她是不是有什么事犯上你了？
　　不然呢？我会这么快跟她撇清关系？
　　有可能，叶橘严肃地点点头，以你这种靠着一张中看不中用，勉强对得住我们313寝室的脸，成天把女孩当作面巾纸呼之则来挥之则去，速度比翻书还快，似乎美女就是天生帮你擦鼻涕的人渣，这绝对是有可能的。
　　好，顾夏续为叶橘的不怕死精神低呼一声，并轻轻拍起掌来。
　　当……然！叶橘嬉皮笑脸地讨好道，在处理宋如然的方法上你绝对是百分只两百的正确率。
　　把唐晓戍攥拳头咯吱咯吱的声响当耳旁风，顾夏续幸灾乐祸地问叶橘，他抠了你多少钱啊？居然都让你疯成这样？
　　叶橘委屈地吸了吸鼻子，不超过五十我不做人了。
　　够抠。顾夏续朝唐晓成佩服地竖起大姆指，然后不假思索地警告他，教室里严禁使用暴力。
　　我怎么会呢？唐晓戍阴森森地假笑，叶橘你寝室里给我等着。
　　我怎么老要呆厕所呀！叶橘无奈地翻翻白眼。
　　说啊怎么回事？
　　宋如然私底下打唐晓戍的名号，让他兄弟把一女孩弄进了医院。
　　顾夏续深吐出一口气，眼光锐利起来，果然是只好鸟……宋如然，丫的够毒。
　　毒会扩散嘛！叶橘乐呵呵地拍拍顾夏续的肩膀，宋如然，今天还涮了我们家晓成一把，让他差点为了毒妇打了场冤枉架。
　　顾夏续缄默了很久，点了点头，像她。
　　你呢？你怎么处理这事儿的？
　　按规矩办啊……那几个蠢蛋只有送给那帮人处理了，唐晓戍没好气地说。
　　顾夏续顿了顿，问道，你打了她，会把乙绫也扯进来。
　　宋如然从前就看着乙绫不顺眼，我打她一巴掌，刚好把乙绫拉进我这儿，谅她也不敢搞什么花样，唐晓戍探出身子凑到顾夏续耳边说了几句。
　　他惊奇地盯着唐晓成，你真要这样？
　　Just so-so而已。唐晓戍泛起冷笑。
　　叶橘噘起嘴，自觉正义地拖着怪腔叫道，这孩子咋这么恶毒咧？
　　他还想说下一句，最终还是给忍无可忍的纪律委员的书板子打回去了。
　　自修课哎！你们仨别说啦！
　　是！
　　唐晓戍乖乖地继续睡觉，顾夏续转回身，打开文件夹。
　　咦？老鱼儿把你的提案刷下来啦？
　　干你屁事！匆匆加上一行字，顾夏续猛地合上书面，让叶橘的望眼欲穿扑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