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言述的夏殁》尹辙

4、玖月壹日（中）

　　下午即将开始的时候，陆祈遥终于狠下心“咔嚓咔嚓”几刀把那些要命的长发丢在了理发店里。
　　她一个步子一个步子地走在石铺路中间，头上顶着香樟树细碎的影子。“帅哥”一言不发，耷拉着双耳，一副潦倒的穷酸样。
　　忽然，前面的一堆人中跌出个浅蓝色的身影，撞出人行道摔在地上，一辆崭新的法拉利险险地驶过去，车上的人钻出脑袋来，哔里叭啦甩出一推脏话，然后脑袋又钻了回去。
　　陆祈遥不由倒抽一口气，惊叫起来。乙绫！
　　随着陆祈遥的呼喊，“帅哥”精神大振，低吼几声，离弦般冲过，轰散人群。

　　顾夏续在遇到这只看起来很温柔的牧羊犬向他仰起它的狗脑袋露出尖尖的令它为之骄傲的大狗牙前，正为难地守在街口。
　　一辆破陋的三轮车吱呀吱呀地挪过去，又一辆绿色的士呼啸地闯过去，接着是一堆聊得叽叽喳喳的小女生。他对其中一个穿得够暴够嚣张的小小地佩服了一下，接下来就是正视着他他却完全忽略了的狗。顾夏续想啊叶橘怎么就这么费话害他大脑充水答应唐晓戍买唇膏呢？
　　啊呀！老大！
　　牧羊犬旁突然出现一个邋遢的男孩。
　　这谁啊？顾夏续想也说了，你谁呀？
　　陆祈遥呀！陆祈遥微恼地骂道，老大你头顶那两窟窿白长了是吧？
　　啊祈遥啊？顾夏续有些不好意思了，你怎么把头发给剪了？
　　热嘛！剪了轻快多了。
　　那以后……就这样啦？
　　干啥？陆祈遥眯着眼问他。
　　顾夏续摇摇头。就觉得你弄长发还挺养眼的，现在倒跟街头混混没两样。
　　陆祈遥面颊一红一白，咬着牙差点没让“帅哥”“招呼”他。滚！个死老大，哎你呆这干么呢？
　　买……对哦，祈遥你女生哦？
　　费话！
　　抱歉抱歉，顾夏续连连道歉，你进全饰美帮我买支女生用的唇膏好么？
　　老大！你有姐夫啦！陆祈遥很吃惊地吃起来，然后她那狗也叫起来……还跳起来！
　　姐夫？顾夏续二丈摸不到头脑，他连姐都没有，哪滚出个姐夫来？
　　对呀对呀！陆祈遥直捣鼓脑袋，韩寒说英语里女朋友叫girl friend，取开头“g”、“f”就叫姐夫。
　　韩寒鬼马你不晓得啊！真想得开，我有女朋友？也不摸摸这概率有多少，顾夏续催道，快去快去。
　　哦！帅哥你看着这男的，他偷我钱别让他跑了！陆祈遥接着撒欢似的奔到对面的“全饰美”里头去。
　　谁偷他钱了？明明她从我手里拿了十块过去呀！顾夏续嘀咕着，靠上墙根，“帅哥”嗅着他的黑色旅游鞋。
　　他抬抬眼，盯着天空。飞鸟穿梭云间，涌破满天的夏末，不温不火的太阳拨拉着每个人的影子，远远近近繁杂的声音，白天，被夜晚抽去了安静。
　　顾夏续低下头准备跟同样低下头的“帅哥”套近乎时，陆祈遥回来了。
　　装酷呢？陆祈遥嘲讽着不让他站起来。比老大高人一等的感觉真爽！
　　爽你个头！顾夏续劈手夺过她拎着的包装袋，身体像弹簧一样又被摁了回去。
　　赶升天呐速度这么快，小心你脑浆惯性太强上不来。
　　哎！你这女人真是……
　　真是真是，真是什么？两千多年前孔夫子都发表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论述，你还有什么话说？
　　打量着那支粉红唇膏，顾夏续舌尖一绕，……幼稚。
　　屁话。陆祈遥脱口而出，后来觉得不对啊，怎么自己骂起自己来了？索性闭了嘴。
　　陆祈遥站着，顾夏续蹲着，狗趴着，挤着墙面组成三级怪异但又协调的台阶。
　　顾夏续没打算回敬她不过喉咙有点憋气，心里想蹲女人边上原来挺窝囊的。他就这样憋了会儿又忍不住准备站起来，陆祈遥倒没再拦他，只是没头没脑地冒出句话。老大，乙绫家垮了。

　　汹涌的云大堆大堆终于闹腾地远去了，那个不温不火的太阳一下子恢复了桀骜的资本。街口上方开了，白天一点一点明亮起来。顾夏续整个身形荡动了一下，他侧身注视陆祈遥，希望看出点什么。
　　街口已经完全暴露在那个大的太阳底下，顾夏续发现阳光似乎没有穿透她的皮肤，有一种从眼睛里流出来的，薄薄的阴影替代了街口逃走的墙影。
　　顾夏续摇摇头，说，祈遥你……开什么玩笑？
　　陆祈遥带着那种阴影转过头去。……你不相信吧，一开始我听到的时候……也是死也不信的。

　　乙绫家……她爸爸搞房地产失败，欠了银行很多债，被抓进去了。她妈妈……实在受不了苦日子，自己一离婚，孩子都没管就逃走了。简衡还在医院里……所有的压力和打击现在都好像是她一个人的了……
　　顾夏续没有接话，帅哥乌黑的狗鼻抵了抵他垂曲的指尖，才完全反应过来。……她住哪现在？
　　住医院。不过不会太久，会住校。陆祈遥转向他，老大，虽然银行因为她还是学生暂时没逼她，可是乙衡的病怎么也拖不了。为了筹钱，我怕她……会做出些什么傻事。她的声音轻下去，有点抖。老大，你和她同班，你帮帮她，啊？
　　陆祈遥眼睛里流出来的阴影越来越浓，雾一般在空气里化不开，顾夏续甚至认为自己呼吸的全部是这种浓雾，他深深地吸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嗯了一声。
　　只是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浅浅的，淡淡的，嗯了一声。
　　没再说什么。

　　顾夏续直接去了教室，零零散散的没几个人，都在做作业。当然，唐晓戍是个例外。
　　唐晓戍慵懒地歪在椅子上，微合了眼，MP4的耳机线从发梢一直垂到左手边的裤袋里。照进来的阳光的影子拖到他的膝盖上，曾经混在肥皂里被时间褪掉深蓝色的牛仔裤的颜色更加显得苍白。
　　顾夏续也没睬他，把包装袋往他脸上砸过去，一个转角，坐上了他前面位置。
　　狠物准确无误地击中唐晓戍的鼻梁，他吃痛一声跳起来，捂着鼻子手指着顾夏续的后脑勺就开骂。TMD老子睡得好好的，你混小子找抽啊敢打我！
　　你原来真睡着了……我还以为你又装酷呢！顾夏续讲着自己一怔，他又想起陆祈遥眼睛里流出的那层薄薄的阴影，望着前面空落落的座位，发起呆来。
　　唐晓戍顺着顾夏续的视线看过去。这个女孩就是乙绫对吧？……我会场里见过她。
　　哦。
　　乙绫……唐晓戍立刻想到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说，夏续，乙绫好像那一星期没来啊？
　　怎么了？
　　嗯……宋如然说她在池川医院妇科门口看见过她。
　　我怕她……会做出些什么傻事。顾夏续皱着眉，话气有点嫌恶了。
　　你信不信？
　　顾夏续抬头看着他。
　　我吃饱了撑着去相信这档子破事。唐晓戍很随意地甩出答话，坐下来开始调音乐。
　　不信就不要相信。顾夏续突然意识到宋如然的手腕，叫你的宋如然嘴巴也干净点。
　　啊？唐晓戍很奇怪地盯着他，我今早上那么大声吼她……你不认为那时我们就已经分了么？
　　是么？顾夏续很惊讶地瞥视一眼包装袋。那这玩艺儿是干么的？
　　诶？你真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