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为帝王 I》离卦

15、衍明一梦

　　南宫旬离开西关刚满半年，我婚聘昱王妃不过十日，郑关变故频生、军心异动。先是陵源国帅旗无风自折，后关内惊现群狐借道、惊鸦悬飞不散之景，郑关军民皆人心惶惶、终日不安。近日又有城中守兵言亲见赵氏冤魂于城外现身云云，一时间朝野内外流言四起，皆道：新帝登基造无穷杀孽有违天道，暴戾逆天诛塬陆贵女难逃神谴，如今频现异兆实为天庭震怒欲降罪于民，陵源国国事危矣。
　　近几日，南宫旬频频收到各处密报，尤以西关为甚，虽不知报中详情也可大概猜出与异兆异动之事相关。今日南宫旬刚刚下朝，又被宣召入宫，新帝此时匆忙召见自然又是为了国中各处异兆纷呈之事。新皇登基不久便流传出这许多逆天神谴之言，且与皇命仁德家国存亡相关，若说与篡逆之事无关，只怕天下虽大无人肯信。况且此次异兆频生多出自西关，那里是南宫旬势力纠结之处，若说与他无关更是绝无可能。新婚之夜南宫旬曾言要陵源江山、塬陆帝位尽归其手，如今这一步铺陈安排倒是堪称妙棋。只是南宫旬此次进宫之行扮演何种角色，颇令人深思。
　　想通此中关窍，我只觉可笑，世间痴人不明就里，以为凡事归为一处、拘索一人便可尽得其妙、避祸纳福，实不知此乃愚人愚己之举。前世青樱因天象异动、小人谗言身死殒命，虽心知是局，然淡漠生死、从容请赴，一生荣辱、人心百态，甩手身后、冷眼旁观，没想到此生又要看他人身陷局中。
　　不知宫中那人此时是何种心境，身为当朝天子遭遇此事又将如何面对……虽未曾与南宫景升见面，但他毕竟是与赵紫极肉身相系之人，淡淡的眷恋萦绕心头偶尔间杂一抹顿痛，莫名的一丝牵挂入胸竟然挥之不去。想想青樱前生也曾经此劫难，或因恋旧思乡之情有感而发也未可知。
　　想着前尘往事、此间种种不觉困意袭来，我索性就塌而眠在南宫旬卧房小憩。婚后，南宫旬似已信了我抛却前尘旧事记忆不复从前故并不拘我自由，府中各处任我来去，连几处机要之所也不避讳于我。然南宫旬平日谋划运筹多在府中书房，我在此地安享人间天平做富贵闲人自不会自寻烦恼，故并不接近南宫旬书房。
　　自占得赵氏女肉身我精神舒畅，从未有过不适之感，如近几日这般困顿更是没有。白日里便倦懒难抒，一到夜间更是昏昏沉沉，总似睡不充足，仿佛弃了世间万物天昏地暗才好。想想到此间已经一月有余，婚配昱王也足有一月时间，与这肉身的契合调适理应完备，却不知为何有如此反复。
　　恹恹睡去，梦中睡意不沉却也是渐渐失了神志。梦中千顷碧水养着一片青莲，遮天碧叶洋洋洒洒，微风徐来婀娜翩舞，叶下锦鳞空中艳阳皆叫人欣喜愉悦，然池中菡萏含苞未放只得一株……
　　未辨清心中惊异，我陡得自梦中醒来却是因为房中南宫彦的一声断喝——大哥！
　　我睁眼恢复神志，隔着珠翠屏风隐隐看到南宫旬、南宫彦二人一前一后走进房内，似仍在争执不休。
　　“大哥、大哥……你怎么就不听我说呢？”南宫彦一迭声的大哥喊来，心中焦急万分却无法尽言所想。如此看来两人谈论的必是机要关键事宜且难于决断，我无意涉足其间更不愿闻其详止，然身在此间却是避无可避。
　　眼前的屏风将南宫旬的卧房隔成内外两处，我身在内室一时之间不易被人发现，刚才无意间听了两人一句逸言，乃非君子所为已是失礼，此时现身与二人见礼抑或避而不见，犹豫间我竟不知如何取舍。暗思此卧房并无它途可悄然离开，若此时不与二人相见，待与二人相撞时必然尴尬，不若出面周全一番。正待举步，南宫旬二人已径自谈了下去。
　　“阿彦，我心意已绝，莫再多言。”
　　“大哥，若是其他事我必不多言，然此事关系家国安泰、边关稳妥，关系大哥你多年夙愿、苦心经营，甚至于宗族兴旺、身家性命，我怎能不多言，又怎么能不为大哥你担心？”
　　“阿彦，莫要再说了。”
　　两人争执愈加激烈，我正觉进退不得，南宫彦接下来的一句“赵氏女”将我生生定住。
　　“大哥，赵氏女便真的让你迷了心智了吗？且不说赵氏覆灭与你我直接相关，大哥与她有灭族之恨，她绝不会对大哥有半分情谊，将她留在身边无异于养虎为患大大不利；现如今赵氏余孽未清，借顺天应运之说聚拢人势，其兴衰起伏皆在赵氏女一身，若赵氏女殒命自不必说，若尚在世间只会成为大哥的绊脚石，无半分助益。这次边关情急，异向频生，社稷家国岌岌可危，大哥只知在温柔乡中乐不思蜀，只道胭脂重重佳人在侧，焉知这不是赵氏女的缓兵之计、迷惑手段，借此折了大哥的英雄豪气，图谋大哥的边关兵力。说不定这次异相之说正是赵氏女一手操纵谋划！大哥，快醒醒吧，莫要被人左右。赵氏女不除不安，留之不得！”原来南宫彦对赵紫极怀了除之后快之心，难怪婚配昱王当日不见他出面，看来南宫彦自始至终不乐见此事，否则也不会一月时间不见幼弟来拜见我这王嫂。
　　“阿彦，我知你心意，知你是为了大哥担心忧虑。阿彦，难道你不知大哥心意？”
　　“大哥，我自然知道你的心意，因此才更让人焦心。跟随你在边关多年，怎不知你胸襟报复、凌云之志，你对赵氏女的一番情谊、多年情苦，我又怎会不懂。大哥，千万莫要因儿女情长误了家国大事，莫要因一时迷障遮了神思清明。大哥，若赵氏孤女只是寻常女儿，小弟又怎会擅加阻止，只愿大哥坐拥美人恩爱白头一生幸福，但赵氏女身负‘坤卦天下主’之说，关系陵源百年帝业，更关系塬陆人心向背，并非‘情爱’二字可决啊！将赵氏女留在世上如授柄于人、芒刺在背，不知何时便会受其反噬，大哥要快些决断才是。”
　　“阿彦……”听南宫彦之言南宫旬一瞬无语，继而道，“当日在“琼玉楼”，紫极酒醉中曾问：若爱慕紫极之人是小叔叔，小叔叔可会不管‘坤卦天下主’之说把紫极当普通女子对待？若爱慕紫极之人是小叔叔，小叔叔便没有‘欲得之而不亲，欲降之而忧骇，欲离之而隐患’之心吗……彼时大哥也曾扪心自问，虽然爱慕之情盈胸，但隔着千里江山、塬陆霸业，一切怎能用“情爱”二字解释。“情爱”二字又怎担得起家国天下、逐鹿之争的沉重和沉痛。紫极尚知‘此非关乎心性情爱，时也势也。时不可易，势不可逆’，大哥又怎会不知？大哥知道你所思所虑皆在实处，然‘情爱’二字却非这么简单就可讲得通，大哥也绝非因情爱二字羁绊……”
　　“大哥，若非因情爱你又怎会放不开赵氏女，又怎会偷梁换柱解救她性命、费尽周折娶她为正妻？现如今西关变故、危机悬于一线，大哥又怎会舍不得取她性命、永绝后患？大哥对她情深意厚，赵氏女对大哥可有半分感激？莫忘了大哥与她有毁家灭族之恨，赵氏女可会因大哥真心相待便息了仇恨之心？”
　　“紫极记忆不复从前，往日种种已如朝露尽散，失了前尘往事如再世为人，更何况……”
　　“大哥，莫要自欺欺人，赵氏女如今失忆可作得温顺贤妻，他朝恢复记忆又当如何？更何况赵氏女是否真的失去记忆无人知晓，这或许正是她设下的遮眼迷局。”南宫彦一阵抢白，南宫旬半天没有机会开口。虽不知南宫旬欲言为何，我却知南宫旬对赵紫极用情之深绝不会依从南宫彦之请了断赵氏女性命。到此间不过月余，我非赵紫极，与南宫旬相处时日尚浅，却不知为何认定南宫旬对赵氏女没有加害之心。
　　南宫彦又道：“如今边关京畿异相频生两处忧虑，你我离开边关只有三月便军心不稳、变故连连，必是有人刻意为之。若不及早平息此事，了断赵氏余孽萌动之源，稳定军心，恐兵权有失、边关有失、家国难保，到时大哥多年夙愿——塬陆霸业将无凭借、无所持啊！危矣、危矣！”
　　听南宫彦之言我微微吃惊，倒不是因为南宫旬对赵紫极的情谊深厚感人，南宫旬此情我早有所知，而是因为我原先料定此次异相频生、谣言四起是南宫旬暗中操纵欲图谋帝位的一招好棋，却没想到此事竟也让南宫旬受到波及，若不平息此事南宫旬边关兵权不稳，遗祸无穷，这样说来这布局之人并不是南宫旬。赵氏势力已土崩瓦解再无力催动乱局，这布局之人用赵氏余响作了这样一出好戏，怕正是对塬陆天下、赵氏贵女传说颇为关注之人。难怪当日流言直述国事危矣，却少言帝王贤德承续，若为南宫旬图谋必直指帝王失德、难承宗庙。现如今有如此势力、如此野心的在陵源国内除南宫旬外再无他人，此次并非南宫旬之谋则应该是塬陆天下中对陵源国虎视眈眈的他国之人。想到此我不由心中暗叹，树欲静而风不止，虽然陵源国新君初立、动乱止息，期冀平和稳定，然诡思奇计、阴谋手段仍是一步步迫近陵源国、迫近当权者、迫近身旁。
　　“赵氏刚除，朝野动荡，大哥虽有勤王大功但尚未在朝中扎根……此时怎能与其闹翻……尚有可用之处……如今大哥因一人之故慢待、折辱其女……小不忍则乱大谋，大哥怎能不考虑周全？大哥以赵氏女顶替……娶为正妻，那人又该如何处置！大哥怎能不早做安排？大哥此时剪除赵氏女回归正途，时不晚矣。大哥，幸甚时不晚矣！”
　　“勿虑，我早有安排。朝中无人知其有七女，如今那人也不过披了……名号……徒有其名，此事各人心中有数……我要名正言顺、朝中贵戚，他要姻亲结盟、权势稳固……我二人各取所需罢了。”沉思间不及细听，只得寥寥数言却是南宫旬与南宫彦谈及朝中之事，不知南宫彦口中“那人”是何人。
　　“大哥，即便朝中果真稳固无臾，边关形势依然危机难测，赵氏女或为此事暗中助益或为直接指使安排都未可知，此事与赵氏有诸多关联，与赵紫极更脱不开关系。”
　　“阿彦，莫要如此武断。赵氏倾覆之事入天下众人耳目，有人借其声势起事也未可知。此次西关城外现身的赵氏之人是何人，你可知晓？”
　　“只道赵氏冤魂现身城外，具体何人小弟不知。”
　　“呵呵，现身的是赵氏女——坤卦天下主。”
　　“她怎么会、她不是……”
　　“不错，她正在京城昱王府内又怎会在边城现身？所以此事并没有这么简单，恐怕有人欲借坤卦卦解之说成事，要借赵氏女之名聚集人望，进而图谋陵源国江山。若我的推断不错，这设局之人又怎么会让这世上有两个天下主？那时真正的赵紫极必会永无出头之日，因此我说此非赵氏所为。”
　　“这……即便如此留赵氏女在身边也有诸多不妥，且不说赵氏图谋天下之心久矣，赵氏余党现正潜伏四处、伺机而动，就是这私赦钦犯、私自藏匿的罪过落到实处也可罪诛九族。大哥，留下赵氏女对你的千秋大业无半分益处，终究不妥！”
　　“阿旬，怎说毫无益处。虽然不知当日卦象详解，但人说赵紫极是‘坤卦天下主’，所谓‘坤卦天下主’何尝不可解为得之者可得天下？哈哈，若如此说来，赵紫极岂不是你我最大的助力。更何况如今塬陆三分天下、局势异动、民心反复，赵氏女于我成事有多处妙用。”
　　“哈哈，原来如此，看来大哥心中早有打算。害我为大哥白白担心，生怕大哥被儿女情长绊住脚，从此醉卧美人乡再无英雄之志。既如此我便放心了。”
　　“阿旬，你啊！”
　　“大哥，哈哈。”
　　“哈哈哈……”
　　前一刻的剑拔弩张、硝烟弥漫此时早已散尽，看三步外兄友弟恭、抵掌笑谈，我心中微动，回神时已然泪流满面。心中青樱淡漠如故、不解情爱，此身赵紫极却颇有感触、深受情伤。此时失态是赵紫极身之怨抑难抒，青樱心无所动。
　　泪未止、我轻笑，不觉带了三分嘲讽讥诮。适才听南宫旬言赵紫极曾道：若爱慕紫极之人是小叔叔，小叔叔可会不管‘坤卦天下主’之说把紫极当普通女子对待？若爱慕紫极之人是小叔叔，小叔叔便没有‘欲得之而不亲，欲降之而忧骇，欲离之而隐患’之心吗？听此言我道赵紫极颇有见地，当是看穿皇家恩义、透彻人情世故的玲珑之人，谁知竟还压着如许多哀愁怨抑，怀着如许多深情期冀。皇家恩义高远疏离向来艰难，帝王权术纵御取舍难遂情意。既已明了“此非关乎心性情爱，时也势也。时不可易，势不可逆”，又如何作茧自缚、困于皇家情意？赵氏女如今怨抑难抒不过是自相矛盾、自寻烦恼。看南宫旬平日对赵紫极悉心呵护、万般体贴，我道南宫旬虽因“坤卦天下主”异谈娶赵紫极为妻，但应对赵紫极存了几分真情实意，必然不会主动将算计谋划利用假借种种手段用在塬陆女身上，违背赵紫极离尘本意。如今看来南宫旬与赵紫极相亲虽避不过天下大势，却也是巧思因果乐见势成。
　　世间众生凄苦，参不透轮回因果，多是痴儿执着妄念后知后觉。前世青樱可超脱生死冷眼旁观却无法度得众生一解心苦，今世青樱以赵氏女身姿存于世间无法逆天抑势更不得脱身事外。然赵紫极也罢、南宫旬也罢，皆是痴儿，青樱此身清明世事却宁愿痴傻无知。
　　“阿彦，你说得对，边关之事确实不容有失，”南宫旬续言道，“但现在我已无暇分身回西关统领大局，京中局势诡异诸事繁杂亦是分神不得，只好劳你至西关为我操持稳定军心。我身边得我信任、可当此大任之人，只有阿彦你一人。”
　　“大哥，阿彦明白。阿彦愿意为大哥驻守边疆、扩容兵马，助大哥成就天下霸业。”
　　“好，阿彦，我的好兄弟！还有一事，不日便是北疆牛帅和东疆殷帅一同进京述职之期，往年并无不妥但如今新帝初立朝野动荡，不管此述职之行是好是坏，我们都要多做准备以防不测。回西关之后你也要尽早施为、稳定军心、引兵自用，为我后备助力。刚才在书房我已向西关发了急令命刘仲仪、李桥二人即刻动身进京。刘、李二人我另有用处，今后他们便留在京中与我一同谋划成事，边关有崔明祝你军容整肃。”
　　“是，大哥请放心，我必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好，阿彦，我知你必然有所担当。刚才进宫议事之时我已为你向陛下求了圣旨，封你为‘镇西元帅’，你奉皇命统军不忌其他。”
　　“谢大哥！”
　　“阿彦，此行事关重大，一定慎之重之。”
　　“是，阿彦必不负大哥厚望。大哥，虽然此次异动非赵氏之谋，然赵氏余孽四散各处终究是朝廷的心病。往日大哥与赵氏假意结交虚与委蛇，如今赵氏覆灭必对大哥痛恨彻骨，西关军务怕难逃赵氏觊觎破坏，大哥可有何妙计预防万一？大哥与赵氏交好之时，帐下军官多受赵氏财礼，如今大哥留崔明与我一起掌管西关军务，虽崔明与大哥是过命之交，然重利动心，此人可值得信赖？”
　　“赵氏一党覆灭，赵氏余孽四散奔逃，此不足为虑。至于崔明，呵呵，若是赵氏想收买拉拢此人，个中因由不便详说，但我料定赵氏必不会如意。”
　　“既如此，阿彦心安，阿彦定不负大哥之托。”
　　“好。”
　　“禀王爷，传旨公公已到府前。”府中仆役来报。
　　“嗯，应该是任命的旨意到了。阿彦，我们去正厅接旨。”
　　“好。”
　　南宫旬与南宫彦匆匆离去，室中恢复安静。原以为今日定避不过尴尬相见的局面，没想到一道圣旨轻松解了我的困扰。自内室步出，骄阳尚早非日暮，屋外景致如新。
　　此世我只想安享荣华自不愿牵扯进权谋之争，刚才偶尔听到南宫旬两人言谈，于我不过是红尘浮躁一晌盲音，入不得心怀、过耳即忘。南宫旬二人不知我在此间，我也愿从未出现在此处，青樱此世注定身在世内、心在世外，冷眼旁观。非青樱心冷情冷，实淡漠心性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