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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阁外一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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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绿柳午后便被我支走领着众人打理“润霭阁”外水塘中的青莲,此时怕是已经收工了,不知阁外的塘中景色变化了多少。不欲在此地久待,我提裙沿来时路行去。
平日在府中行走惯于前拥后簇、为人引领,今日独自行来却也别有一番趣味。入了内府院门便有甬路直通“润霭阁”,另有旁路不知通往何处却是从未走过。天色尚早,无端的生了游历兴致,从脚下延伸的小径略略看去似乎与平日惯行的甬路殊途同归。绿柳未曾寻来,概是清理水塘之事未完,心中暗衬既然脚下之路与平日所行殊途同归当不费时日,沿此路返回正可排解暇时。虽作如此打算,却也是沿路景致顺遂心意,漫步此间可拾得多番异趣。
脚下小路曲折东西,循路旁景致前行不觉离先前的方向越来越远,却是恍然未觉。一路奇花异草或因平日乏人踏足不拘性情自在生衍,枝叶尤为繁茂招展,漫步此间不觉野性唐突却觉舒适随心。边走边看一路行来至尽处枝叶草葛遮掩了路径已无处踏足,回首来时路不觉哑然,四野早不见熟悉景致,虽有繁花茂林却不见楼阁亭台,又哪里有什么“润霭阁”。
缓缓得转了半个圈,早已是辨不清方向,日已西沉天色将暗,独自一人在这内府深处却也不觉惊慌。此时再寻来路怕已不可得,不若等府中仆役来寻,心中议定更安心在此游览。分拣眼前景色,返身折向旁支小路,我一路向花茎深处行去。
未行出几步便听得身后仆役呼喊“王妃”、“王妃”,听声音已在百步开外。虽眼前花木殊妍此时却已败了兴致,听人声渐近我只得作罢返回先前的路径等仆役来寻。
众仆役见我在此颇为惊喜涕零,怕是南宫旬知我失去踪迹后又向众人施过威严,见此我心中暗叹却是不作言语,只冷眼看众人向我见礼后引领我返回“润霭阁”。
返回阁中不见南宫旬只有绿柳在阁中服侍。见我进门绿柳一径的哭诉,求我慈悲求我顾惜众人性命莫要如今天这般失了踪迹。闻言我不由愕然,青樱因天命与赵紫极相系,青樱无力逆天命只得担下赵氏女一生棘途;如今又因赵紫极情路波折,青樱一人要与府中众人性命相系,青樱要担下府中众人的兴衰荣辱。虽觉此事无理甚叫人抑闷难抒,然依南宫旬心性计较却在情理之中,叫人无从推脱。
青樱心性淡漠,不愿与此间有过多牵扯,然世间执着人、执着心常在,非青樱可以预料掌控,虽自认唯愿超脱却阻止不了他人执着,亦无法摆脱他人执着。
待绿柳抽泣止息我问起今日荷塘修整之事,绿柳答曰未完,我不由微微惊异。原以为绿柳此间事毕,去南宫旬卧房“衍明斋”寻我回复时不见我踪影,禀报南宫旬方引得府中惊慌寻找人人自危,这样看来事情始末并非如此。
我问绿柳:“你如何得知我迷失路途,又是何人命府中诸人找寻我的踪迹?”
“奴婢不知小主人走失。彼时,奴婢正和阁中诸人修整水塘,王爷差人来问小主人是否已经回来,奴婢据实以答,不刻即传小主人于府中走失,要人快快寻来,若小主人有什么闪失一干人等皆以命相抵。”
“原来如此。”我暗中点头,看来最先发现我走失的并非绿柳而是南宫旬。只是南宫旬平日事忙,虽与我日日亲近也不会无故寻我踪迹并派人至“润霭阁”探问。此中有何机窍,此时我却是不得而知。
绿柳跪在下首向我回禀阁中诸事,此刻仍对刚才之事惶惶然心有余悸,见此我不由心生怜意,边示意她起身边温言道:“柳儿,你受委屈了。我不过贪图途中景色寻不到来路,王爷也是事急心乱,言语间失了分寸或重了些,你莫要放在心上。”
“小主人……”绿柳闻言悲呼一声跪行至我面前道,“小主人,这府中只有小主人疼惜奴婢、关心奴婢,只有小主人是奴婢的家人。”
轻抚绿柳头顶,任绿柳在我腿上哭泣,我怜意更甚。绿柳毕竟是方及笄的孩子,平白遭遇劫数困锁此间命悬一线,难为她日日要以绿柳名目行事不得半分自由偏又顾虑重重。平日无事时尚战战兢兢唯恐有失,更何况今日我片刻走失引得南宫旬雷霆震怒,不知她在此间承担了多少惊悸惶恐,也不知是如何的心惊胆颤。
我不多言,只是轻拍绿柳肩背任其哭泣。对她而言身在此间能得片刻温存缓释真情、稍作休憩便是奢望,如现时这般恣意挥洒更是难得,我又怎么会不让她尽抒胸抑、一诉悲怨。只愿过了今朝,她能清减郁闷、稍释情怀。青樱淡漠、淡漠本性,却非无心。
绿柳兀自哭泣不止,阁中仆役通报南宫旬已到阁外。绿柳慌忙起身,掩去脸上泪痕、收拾屋中残局,须臾屋中一切如常。此时绿柳退回我身边做平静恭肃状,却是不见刚才的真情流露。见状我暗中点头,事分轻重缓急,由此看绿柳行事颇有分寸,此子可教可期。
转回神南宫旬已经走进阁内,随手免了绿柳行礼径自对我言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可觉得哪里不妥?刚听到府中回报,仆役行事鲁莽,对你可有冲撞?”
我道:“无事,一切安好。”
平日南宫旬如现今这般紧张关切我时有所见,起初尚因本性淡漠觉局促难安,后渐渐习以为常竟也不觉唐突、安之若素。陌之大陆中如紫塬国国师青樱这般淡漠世事、随遇而安之类屈指可数,如今身在异世却泰然处之更算得异数。青樱虽心性淡漠,却无法将身边之人皆视作陌路。以赵氏女之身婚聘“昱王”,南宫旬已是青樱夫婿。
“怎不叫人伴在身边伺候,幸好此次只是在自家府中迷失,尚无大事,若在他处抑或有什么闪失如何是好?”
“此事与仆从无关,只是我贪图路边景致才不慎入了迷途,也幸亏府中奴仆及时找到我,莫要怪罪他们。”我作如此言语也期能为绿柳开脱。
“唉,既然你不愿为此事大动干戈,我自然遂你心愿。只是今后莫再如此,害我为你焦虑担忧。”
我点头应是,却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日的南宫旬不似往日,言行中似有些许反常却也说不出在何处。
“回来后可曾用过晚膳?”
我道:“不曾。”
南宫旬看了窗外天色道:“时辰不早,此时已过晚膳时间,传膳小厨房还要等些时候。午后在‘衍明斋’睡得可好?可能等得?”
我道:“还好,等得。”
“用过晚膳便早早歇息吧,经此波折必是劳心劳力、损耗颇多,一会儿我差他们再送些安神养气的‘丹凝’过来,睡前你可服用少许以助安寝。”
“好。”我随口应允不言其他。“丹凝”或为此间灵药奇珍,然口味甜腻我十分不喜,刚得此物时曾试服过一次,之后未再饮用。此为南宫旬关切呵护之举我心中明白,虽心中不喜却也不语破,南宫旬每次问及我皆言尚好,南宫旬以为我偏好此物日日服用,其实阁中“丹凝”存余颇多。
“我书房中尚有杂事未竟,今日便不陪你进膳了。白天你受惊颇多今夜便好好休息吧,我自宿在‘衍明斋’。”
南宫旬步出“润霭阁”我方惊觉不妥,新婚一月来南宫旬夜夜留宿“润霭阁”,虽非日日春宵却也是温存拥眠。今日我在府中走失,以南宫旬心性此时对我如平日一般安抚关切尤显不足又怎么会离开此处留宿“衍明斋”。
细细回想南宫旬刚才言行,我方悟道为何会觉得今日之南宫旬不似往日,分明是亲近中透着疏离、关切中含着算计,一言一行皆有深意。
适才问我“……午后在‘衍明斋’睡得可好”,分明是心中怀疑向我刺探虚实,只是这答案并不让南宫旬舒心。想想整个“昱王”府中,有胆量在“衍明斋”中恣意酣睡,睡罢又不掩痕迹招摇而去者,除我之外再无他人。南宫旬据此推敲自然可知道我之行迹。我不愿涉足此世权谋之争故不欲人知晓我曾到过“衍明斋”,但南宫旬既已知道此事我也勿需刻意隐瞒。事实如此,结果为何青樱无从回避,淡漠以对而已。
“唉——”阁外一声长叹隐隐的传进内室,却是离了“润霭阁”并未走远的南宫旬。何事叫他如此哀愁,我思索再三不得解。再听时南宫旬已是越行越远,离了“润霭阁”。
那时我并不知南宫旬的一声长叹叹出了无数哀婉痛惜,并不知南宫旬对赵紫极心生隔碍自始疏离,更不知因南宫旬所叹之事衍生出无穷祸端。后来,过了很久我才渐渐明白南宫旬当日之叹。他叹得是那日午后对南宫彦的一席肺腑之言说破了情关、语明了利害,被赵紫极听去,从此一番相思再也回不到初逢相见,往昔情意成空抵不过天下权势霸业,心中谆谆情意赤诚却被误会为势利小人攀附。他叹的是此一番言语破碎了赵紫极心中的南宫旬,也破碎了南宫旬心中的纯爱之梦。他叹得是虽心知借用“坤卦天下主”利便,势在必行,却是恼怒不甘终是将“利势”二字压在“情义”二字之上。这一叹,因愧恼生羞恨。
自那日之后,南宫旬再未至“润霭阁”歇息留宿。同在府中虽时时见面,我与他却是做了外人眼中的“恩爱”夫妻样貌,相敬如宾。
自那日后,不知府中何处仆役采得“鸳暮盟”花束日日进献,摆放屋中气味芬芳,闻之令人心神舒畅。“鸳暮盟”是我于内府慌径闲步时偶然所采异姝,当时只觉此花姿态优雅甚为可心,却不知此花花香有清新醒神之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