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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迷惑 庭院深深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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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欧阳修《蝶恋花》
她深吸了一口气,进入园中,向婢仆们打听到他在书房中后,来到了书房,轻敲了敲门。
“进来。”门里传来他清朗的声音。
她推门进入,来到他面前,哪知他却忙着工作,连头都没抬一下。
“有什么事?快说!”
他见来人一声不吭,不禁命令道,他现在可是赶着在蝶儿来以前把这些堆积如山的公事处理掉,实在没闲功夫等人说话,但那人却仍未开口,他又道:“快说!”
“是我。”
她被吓了一跳,赶紧应声。
孟寒月顿时停下手抬起头,一见是她,立刻漾开笑脸,起身道:“蝶儿,你来了怎么不出声呢?”
“我见你在忙,所以不敢打扰。”其实是她不知该怎么开口,因为她实在不愿意唤他为爹。
“怎么会呢?任何事与我的蝶儿比起来,都是无关紧要的,蝶儿,你只要记住,你是我最重要的宝贝就行了。”
她开心地笑了,璨若嫣花,她突然想起此行的目的,忙在他面前旋了个身,漪罗裙有如奇花绽放般荡了开来,配上她的笑颜,光彩夺目。
“好看吗?”
“好看。”他上前拥住迷蝶,其实,他一抬头就已在惊艳了,刚刚她那一转,让他以为她就要变成彩蝶飞出去了,惊的他情不自禁地拥住她,以确定她的安在 。
“蝶儿是最美丽的女孩,不管怎么样,在爹的心目中,蝶儿永远都是最好的!”
她点了点头,靠进他怀里,汲取他的体温与气息,这样搂着他,不知还能有几天?
他摸着她的短发,心中一阵阵疼痛,何苦?何苦要把它剪掉?
她突然想起先前的问题,抬头问道:“我的头发为什么被剪短了?”
孟寒月一愣,推开她,转过身,沉默不语。
她见他如此,便知道问不出什么结果了,于是又问了另一个她十分关心的问题:“我娘是谁?她现在在哪里?你为什么又要成亲了呢?”
他仰天长叹了一声,转过来看着她,见她执拗地望着她,等他回答,便知道逃避不了,于是来到窗前,望着窗外一片竹子,缓缓道:“十八年前,当时我只有十六岁,年少气盛,与贴身侍女秋儿相恋,不顾她大我四岁,执意要与她成亲。我爹不肯,劝我不听,又见我心意甚坚,故表面上答应了我,却要我出去闯荡江湖,历练历练,将来好做一个成功的楼主。哪知当我一离开,爹立即将秋儿赶走,永不准进我家门,可他却又瞒着我,让我以为她还在等我回家。但我真的回去时,秋儿早已失踪半年以上了,我疯狂寻找,仍找不到。六年后,我爹去世,我接掌了‘皓天楼’楼主之位,命令‘白雾堂’所有人手全去寻找秋儿,等我找到时,秋儿已去世七年,她是难产而死,唯一留下的一女婴也被别人抱走。我又千方百计总算找回了你,为你取名为迷蝶,从此我俩相依为命。十年后,你已十七岁了,也该要嫁人了,故我决定娶一位妻子助我管理‘皓天楼’,并为我生儿育女,可你却反对我成亲,你认为我这样对不起你已亡故的娘亲,与我大吵一架后夺门离去,失踪了一个多月。”
迷蝶静静的听着,脑中却全没印象,但心中却是不舒服,似在反对什么,总隐隐觉得他漏了什么没说,却又想不起来。
迷蝶见他仍望着窗外,似乎还沉浸在往事中,便开口又问道:“那我头发怎么剪短了呢?”
“那是你自己……”他刚开口说没几个字,就意识到什么似的闭口不语,他转过身,望着她道:“这个等你恢复了记忆自然会知道,好了,天色不早了,该是吃晚饭的时间了,我陪你一起去吧。”
说完,他来到她身边,伸手搭在她肩上,搂着她向前园的大厅过去。
她也知道,今天是问不出什么了,只得认命地和他一起想大厅走去,对于他习惯性的楼搂抱抱早已思空见怪了,更何况她已喜欢上他的怀抱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一钩新月,顿觉睡不着,各种各样的疑问在她脑中翻涌起伏,搅的她脑子生疼,却又理不出一个头绪来,烦的不得了!
她干脆起身,披上外衣,来到了院中,看着那弯新月,不自觉地长叹了一声,她现在不知该怎么办,什么都不知道,却又什么都想知道,是不是太贪心了?可是她实在受够了一无所知的日子,像个白痴似的,太可悲了!
她又叹了口气,忽见一条黑影掠过,忙追过去,却已不见了踪影。她疑惑地往回走,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眼花了,却赫然看见一黑衣人正站在眼前。
“你,你是谁?”
黑衣人抬头深深凝视她,道:“你既不记得我,就不用知道我是谁,我只要看见你平安无事就可以了。”
她怀疑地盯着他,却由于他背着月光,根本看不清脸庞,总觉得他气势惊人,压迫力十足,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好好的当你孟家大小姐吧!”她话音刚落,人已不见踪影,只留她呆呆站在风中。
她疑惑地揉了揉眼,真的没人了,刚才的一切是不是一场梦?那个黑衣人话里究竟是什么意思?她边想边走着,等她察觉不对劲时,人已站在“寒浩园”门口了。
她怎么又会无缘无故走到这里来了,这里似乎对她有着一种不知名的吸引力,让她如飞蛾扑火般一次次来到这里。
她犹豫再三还是进了园去,就算不能和他说说话,暗中看看他也好,她是如此地想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想的心都快要碎了。
她偷偷的躲在门边,看着房中的他长吁短叹,此时的他眉目间多了一丝她不曾见过的忧愁,他在忧什么?他在愁什么?为她?为“皓天楼”,抑或是为了亲事?
她暗暗沉下了脸,看着他心烦,她也心烦了,不能,不能再如此下去!他都要成亲了,她还在奢望写什么?她幽怨地再次望了他一眼,一狠心转身离去了。
孟寒月起身看着那弯新月,长叹了口气,时间过的好快,一个月前的今天,蝶儿还在对他撒娇任性,耍小性子,而一个月后的今天,她与他却若陌生人一般,如果他没有主动靠近她,她绝不会自动来抱他,她已不再像以前那样爱粘着他,当他的小跟屁虫了,她现在给他的感觉犹如一个大家闺秀般,端庄有礼,却对他有礼的有些过份了!他与她是这世上唯一的至亲了啊!
他又长叹了一口气,想起以前的现在,蝶儿一定还赖在他房里不肯走,非要让他无法专心于公事不可,现在没了蝶儿的嬉笑吵闹声,竟显得如此无聊,连公文都看不进去,而她现在可能正睡的香,又怎知他,一个人正在着思念她以前的调皮捣蛋呢?
他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回桌前,坐在椅子上,信手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箱,木质深沉暗红,份量极重,一看即知上等好木所制。
他打开了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只玉盒,尺把长,通体雪白,莹光流转,他从身上取下钥匙,打了开来,而里面赫然竟是一把青丝!
孟寒月一手轻轻执起它,一手轻抚,它曾是陪伴蝶儿十七年的长发呀!现在即使已被剪了,仍不能抹煞它的功劳,他还记得自己以前曾多次抚过、赞过,甚至于亲过它,它可是蝶儿的宝呀!
而看着那一把青丝,眼前竟又浮现出蝶儿当日的神情,她双眼含泪,鼻子通红,紧咬着下唇,一手拨过长发,一手迅速抽出长剑,一剑挥下,剑落地,发出“哐啷”一声。
她把长发掷向他,大喊:“一缕青丝还你生我养我之情,从此以后你我断绝父女关系!”说完,转身就跑。
他刚接过长发,就被她的话给震住了,什么叫做还他生养之情?什么叫做断绝父女关系?他还没答应,她怎可乱讲?但等他回过神来再追出去时,早已不见她的踪影。
他再叹了口气,也许,现在这样倒好,起码她忘了以前种种的不快乐与伤心事,起码他不必再面对那件令他左右为难的事,最起码她就当是重新活过,只要他能一直培在她身边,她或许就会像以前一样与他亲亲热热了,任何的无奈与忧伤也终将被她所遗弃!
第二天早上,孟迷蝶用过早点后,依约来到“寒浩园”找孟寒月,只因他一大早就已传人来唤她了。
她一路走向“寒浩园”,并对经过的婢女奴仆们点头微笑致意,哪知那些人的反应都好奇怪,有些人强颜欢笑地向她回礼,有些人低头匆匆走过,更有些人见她走过来竟转身避开了,这是怎么回事?
她看看自己,很好呀,衣服整洁,脸又不脏,头发也没乱,已不像以前那样难堪了,怎么那些人见了她的反应还是那么怪?是因为她短发?还是因为她以前曾虐待过他们?
“石心——”
“小姐,什么事?”
“我以前,我是指我失忆以前,是不是很刁蛮霸道?或者曾经欺负过下人,是吗?"
“没有呀,小姐,你虽然有时很任性,但从不欺负下人,你怎么问这个?”
“那他们见了我为什么纷纷走避,把我当成洪水猛兽一般?”
“小姐,你可能看错了。”石心的脸色苍白起来,眼神闪烁,有些言不由衷。
“你胡说!你看!你看!哪一个不是怪怪的?是不是因为我短发的关系?”她不平地一一指证,凡是被她指到的仆人脸色立刻发白,有些干脆跑掉了,这让孟迷蝶又生气又好笑,但也更怀疑了。
“小姐,你别逼我了!”石心脸色惨白,“小姐,你别问了,好不好?你好不容易忘记了以前的事,何苦又要提起呢?”
她不语,这么说她以前真的犯了□□或不贞不洁之罪了,但她不知道呀,她无缘无故便遭到了这剪发的命运,而她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什么也不知道,却得承受这剪发的后果吗?这不公平!不公平!就算真的要承受这命运,也该是记忆犹在的孟迷蝶,而不是她这个一无所知的孟迷蝶!
她闷闷不乐地步进了书房,看见了已在座位上品茗的孟寒月,一身白衣似雪,那悠闲的举止使她站在门口,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颇为尴尬。
“怎么了?”他放下茶杯,来到她身边,关心地询问。
“对不起,我还是无法开口叫你‘爹’。”她看着他怯怯道,见他神色一黯,忙又道,“我对你一点印象也没有,实在开不了口,但是我会努力的!等我习惯了这身份,我想我应该能唤你的。”语气却不甚确定。
他勉强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肩膀,道:“算了,开不了口就别勉强了。”
见他好像不大开心,她顿时心觉不忍,胸口涌起一股不知名的柔情,促使她一把握住他放在她肩上的手,轻声道:“但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呀,寒月,寒月,好好听的名字。”她又叫了几声,才又望向他,“寒月,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
“好,好,当然好!”他忍不住心中的激动,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碰他,虽然只是握住他的手,但他感觉得到他俩的关系已经向前跨进了一大步,只要继续努力,就可以恢复他们原来融洽的气氛了。
她在他怀中舒舒服服地靠了会儿,才问道:“寒月,你叫我来做什么?”
“哦,”他似乎现在才想起,急忙带她来到书桌前,道:“你忘了以前的事,所以我要让你一样样记起来,首先便是认字。”
“认字?”
“对啊,看看你有没有把字也给忘了。”说着,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她,“这本是《唐诗三百首》,你随便选首诗念念看。”
“嗯。”她顺手接过,随手翻了一页,念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念一首长一点的。”
她点了点头,又向后翻,念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日月。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好!”他击了一下掌,“看起来,你还认得字,再念一首,并解释一下意思。”
“哦,还要念啊——”她微嘟了嘟嘴,又翻了下去,念道,“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绿水之波澜。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忆君迢迢隔青天,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迷蝶念罢停了停,看着面前那白衣温柔含笑的男子,心中百转千回,终下定决心问道:“寒月,假如我离开你,你会不会像这首诗中所写一样长相思?”
她突出此一问,把孟寒月给问住了,良久,他顿了顿,即道:“蝶儿,别胡闹了。”
“我哪里胡闹了?”她不服气地噘起红唇,“假若是我的话,我一定会‘长相思,摧心肝’的!”
“蝶儿!”孟寒月脸色一整,喝道,“看来,你字是认识了,可意思还未理解,来,我来为你解释一下。”他说着已缓下神情,伸手欲牵她小手,哪知她却一手挥掉了。
“蝶儿,你这又是怎么了?”他有些恼怒了。
“我不用你替我解释!我明白的很,这是一首情诗,常以‘长相思’三字开头和结尾,全诗写得情真意切,充分表达了女子对远征亲人的思念。我并没有混淆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会不会也如此思念我?”她问到最后,忍不住泪眼朦胧,总感觉他们俩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了,总感觉他就要与她分开了,她的心不能接受,他已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了,失去他,要她如何存活?!
“傻丫头,别胡思乱想。”看着她泪流满面,他倍觉心疼,忙上前搂住,轻轻为她拭去泪珠。
“不会的,永远也不会有那么一天,我们永远也不分离,又怎么会用得着思念?你想我时就可以上这儿来找我,这儿的大门是永远为你敞开的。”
“真的?”她吸了吸鼻子,含泪心喜地问道。
“当然!”他捏捏她的小俏鼻,为她可爱的表情笑道,“你是我心上的宝呀,没有了你,你要我怎么活?所以我们永远不分离!”他抱着她,闻着她少女特有的芬芳,喃喃自语。
“嗯。”她靠近他怀抱,主动伸手搂住他的腰,搂得紧紧的,似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一般,她虽知他每一句话里所表达的都是父女之爱,但她宁愿当个乌龟,把头伸进龟壳里,只要不明说,她都可以把这些当成是爱的宣言,他对她爱的宣言!
故她回道:“没有了你,我绝不独活!”
她感觉到他身体一震,却看不到他的表情,抬头时,正好他也望向她,两人双眼恰好对上,她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深情借由双眼传递给他。
他原本清澈如明镜的双眸忽然变得幽深不见底,好似翻涌着千万种感情,她见了,情不自禁地喊道:“寒月——”
他猛地推开她,转过身,面向窗外,看着那一排排翠绿的清竹,顿觉心情舒畅,平静了下来。
或许刚才只是他一时看错,会错了意,蝶儿当然会对他有感情,只因他是她失忆后第一个对她好的人,所以她就犹如小鸡出壳后会把第一个看到的当成娘一般,把他视为她最重要的人了,所以她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对!一定是这样!那句话虽然听来令人震惊,可听进心里后,却让人感觉甜滋滋的,欢喜的很。他知道,他与她的关系又向前大步迈进了。
她见他看着窗外久久未发一语,不禁担心道:“寒月,你怎么了?”
“没事。”他转过身,又恢复了平常儒雅温文的形象,笑道,“蝶儿,你回来后还未曾参观过‘皓天楼’吧!正好我今天有空,带你去看一下怎么样?看看你还记得不记得?”
“好吧!”她不知道他心中对她刚刚那句话有何感想,但只要能和他呆在一起,去哪里都一样!
“走。”孟寒月上前楼住她的细肩,出门而去。外面,阳光明媚,天气正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