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凉秋 ...
-
时间过得很快,转年已去了一年。
期间夕雾经常来二条院,老夫人似乎知道我待小公子极为亲厚,除未加阻拦外偶尔也会赠物慰问,却是一个明理的人。
夕雾总喜欢粘我,也许是把我当成了过世的母亲吧,原先那样羞涩怕生的孩子,现在常常与我说些天真的话,有时候若故意不依他,也会撒娇闹别扭,真是十分可爱。
连乳母也常常说:“夕雾公子与小姐,竟像是亲生母子一样呢!”
我总是微微一笑。
我喜欢给夕雾讲故事,那些小时候听到的故事。
讲《皇帝的新装》的时候,他会问:“那些人难道不知道那个皇帝没穿衣服吗?为什么不说呢?真奇怪。”
讲《丑小鸭》的时候,他会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小鸭真可怜。可是,天鹅是什么?夫人见过天鹅吗?”
讲《拇指姑娘》的时候,他会惊讶地望着我:“夫人,夫人,真的有这么小的人吗?像拇指一样小?”
讲《人鱼公主》的时候,他会露出一脸的害怕神情:“那不是妖怪吗?黄头发、绿眼睛,和我们长的完全不一样呢!”
以致于每次讲到最后,我总是觉得无力,大约我是不适合给孩子讲故事的,因为最后他提出的问题往往漫无边际,完全不着调。
但我依旧乐此不疲,看他静静地听着,似乎让我也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靠着妈妈的膝头,听她用温柔的声音给我讲故事、念唐诗。
仿佛这样,我就可以留驻那些,已经淡得看不出痕迹的久远记忆。
“夫人,您小的时候,您的母亲也会这样讲故事给您听吗?”夕雾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很温暖。
“恩,母亲常常念故事给我听,还教我背唐诗呢,我到现在还记得,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不知道为什么,小时候妈妈教我背了那么多首唐诗,惟有这一首我到现在还记得分外清楚。还记得那挂着橙色窗帘的小房间,洁白的墙壁,我坐在小板凳上,看妈妈捧着诗集倚在床头,她念一句我跟一句,阳光透过玻璃窗映照进来,她那漾满笑意的眼底,暖洋洋的一片。
妈妈,我终究是回不去了。
三月中旬,宫里传言今上忽染眼疾久治不痊,痛苦不堪,弘徽殿太后在宫里办了各起法事,祈愿今上早日康复。
月底,右大臣猝然亡故,因其年事已高,本不是什么大事,然而随后连太后也染病卧床,且病势日益加重,这一连串不详的变故接踵而来,弄得上下人心惶惶。
朝中开始传言,是因公子遭遇莫名罪行饱受折磨,所以才降下天灾以示惩罚。
不管流言蜚语出自哪里,我心里却不禁有些高兴,只愿这股流言弥漫得越快越好,照这局势下去,说不定公子回京也指日可待了。
天气慢慢转凉,已经是深秋了,园里一片萧条。
我想果然是心情的关系吧,公子在身边时什么也没感觉,平时只觉得万般好也不算好,如今不在时却又觉得无可替代了,果然矛盾呢。
将近中秋时,迎来了公子的信,竟是不大不小的“好”消息。
明石姬,这个陌生女子第一次出现在公子的信笺里,我从不知道自己是如此镇定,镇定地看完信的内容,镇定地对众人露出安抚的微笑,镇定地打赏送信而来的使者。
我不想猜测公子为什么要告诉我,那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举动,也许是想获得我的首肯?也许是因为他内心的愧疚?也许是……
我不想知道。
“孤浦寻花作戏看,思君肠断泪阑干。”公子在信里说。
我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竟是笑了起来,细细思量,慢慢咀嚼,遍体生凉。
漫不经心地收起信笺,我随意提笔写了几句,权当回复。
承蒙无欺,告吾实情,此番若是如此,也便罢了。
周围忽然暗下来黑漆漆一片,我身在其中茫然困顿,恐惧得想要回头,却见来时的路早已被浓雾掩盖;前方伸手不见五指,惟有咬牙前行一步一顿小心翼翼,行出未久,蓦地足下一空,身子直直地往下快速坠落,竟是望不到底的幽深悬崖——
“啊!”我不由惊叫出声。
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眼,洁白的帐顶映入眼帘,手里是绵软的被褥,原来是一个梦。
我擦去额上的虚汗,无力地坐了起来。
东方晨曦泛白,有微微亮光。
我披衣起身,坐在廊下,扬头看天上寥落的寒星,心里忽然平静许多。
走到哪里都一样,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宿命啊,就算逃到了天涯海角,始终还是在这时代,又能如何呢?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受,不知道自己这样可不可以,但是你依然还是选择了,不是吗?
深秋的早晨空气分外清冷,我环臂抱膝紧紧圈住身体,似乎这样就可以暖和一点,意识一点一点地涣散,我最终沉入了一片黑暗。
等我再次醒来,已经过了一天一夜。
寝台四周围满了人,乳母与近侍们神色忧虑,眼睛红肿,像是狠狠哭了一场。
我疑惑地转头,这才觉得浑身不舒服,头昏昏沉沉地疼,身体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虚弱得连手都抬不起来。
“小姐!”乳母一下子抱住我,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落在脸上,自出生至现在,除了母亲与外祖母的葬仪外,我从未见她哭得这么厉害。
“这是怎么了?”我吃力地问,喉咙干得发涩。
“您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在廊下睡呢,受凉发烧不说,竟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真是吓死我了……”乳母见我清醒,忙擦了眼泪板起脸训斥我,可说到最后又忍不住掉下泪来。
“是这样啊。”我微微一笑,“我这不是没事了,你们也不必太过担心。”
慢慢在榻上将养着,小小的风寒竟也拖了些许时日,每日被乳母逼着卧床吃药,那件事慢慢被我抛到了脑后,渐渐遗落在某处。
后来某日再想起,也只有苦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