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华之樱[源氏物语]》一然如寞

34、归来

　　年节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过去了，因为公子不在，只是让下面随便操办一下，小小地热闹了一回便当是过去了。

　　初头的时候，夕雾来二条院拜年。

　　近来他抽高了许多，眉目间的美丽淡淡隐去，竟是多了些许沉稳，看上去真有点小大人的样子，虽然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

　　我坐在帘后，看他恭恭敬敬地行了正式的礼，心里既高兴又有点悲伤，再过不久这孩子就即将元服了，很快就要成人了呢，只是不知道公子到时候是不是能平安归来？

　　“夕雾，今年也要像往年一样好好成长呢。”我朝他微倾回礼。

　　“谢夫人，祝愿夫人年年如今朝，岁岁春仍在。”夕雾大声回答，惹得一旁的女侍“扑哧”一声笑起来，他马上又脸红了。

　　“承你吉言啦。”嗔怪地看了那侍女一眼，我到底忍不住也弯起嘴角，只是没有笑出声。

　　“不知道你父亲现在如何景况？”我微叹了口气，“真是令人挂心呀。”

　　“夫人”，夕雾忽然伸手入帘拉了拉我的裙裾，声音满含担心，“夫人不必过分忧虑，父亲吉人天相，自会平安归来的。”

　　我轻轻“恩”了一声，随后又奇道：“谁教你这样说的，小孩子竟也知道什么吉像么？”

　　“是，是我曾听外室有人这么说过……”夕雾讷讷的。

　　“难为你有心了，特地来安慰我，我竟连孩子也比不上了。”我自嘲一笑，心里有暖流涌起，握住他的小手，轻声道：“谢谢你呢，夕雾。”

　　帘外没有回应，但我知道这孩子肯定又脸红了，此番定是羞窘得说不出话来，不由会心一笑。

　　春天时，今上惴患恶疾，本欲退位，但其膝下惟有一子仅两岁尚无法继位，故只能传位于藤壶皇后所生皇太子。然新帝辅助者源大将流放在外，今上思量再三，不顾弘徽殿太后阻挠，毅然敕免了源氏。

　　消息传来，二条院欢声雷动，欣喜鼓舞，只觉得出头之日终于来临。

　　我随后写信询问公子归期，公子只回了句：“且等，稍安勿燥。”

　　见他如此答复，心里大石终于落下，我开始悄悄安排公子回京的各项准备，并不声张。

　　果然等到七月，弘徽殿太后疾病缠身，长卧榻上未见好转；今上的眼疾又再次复发，圣心烦乱，终于在二十日再度降旨，急召公子回京。

　　时间安排得如此巧妙，连我都不得不怀疑天上是否真的有神明，一直眷顾护佑着公子。

　　然而不管如何，公子终究是要回京了。

　　八月中旬，公子来信定下归期，前去迎接的人员早已整装待发，只等一声命下便即刻前往须磨。

　　当日二条院焕然一新，西殿女侍各个翘首以待，直等公子随行队伍归来。

　　时值晌午，一行车驾缓缓驶入停在院中，有侍人上来打开前车门，月白软绸的下摆从车帘内蜿蜒而出，一柄精致扇面挑开帘子，公子略有些清减的脸出现在众人眼前，他扶住侍人的手，优雅自如地自车内下来。

　　西殿众人排成两行跪坐于廊下，我跪坐于前首，见公子目光投射过来，不由淡淡一笑，微微倾身：“恭迎大人回府。”

　　女侍们的眼圈都红了，皆伏下身来，异口同声道：“恭迎大人回府。”

　　“你们辛苦了。”公子眼波流转，微微一笑，瞬时恍若明媚春色扑面而来，令人目眩。

　　他上前几步，伸手搀起我，在我耳边轻声道：“紫儿，辛苦你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流下泪，又强自忍住摇摇头，抬眼望他：“公子才是，脸色都清减了不少。”

　　他含笑不语，揽过我的肩：“回房吧，我有很多话要告诉你。”

　　心里有小小的窒息，我抬头，刚好对上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如一泓幽深得无法见底的寒潭，水面波平如镜，连一丝涟漪都无。

　　帘外热闹喧哗，有随赴侍人与妻儿的欢呼声，与情人互诉相思的低语声，有大哭声、欢笑声、感慨声……帘内，却是空荡荡的安静。

　　“公子刚才说什么？”我平静地问。

　　“紫儿，望你勿要生气。我曾在信中提及的女子，她虽身份低下，但流放时候多得她慰藉，才能度过那些孤单岁月，如今我想让她也迁来京中，这也是当时与她父亲订下的承诺。”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面上有愧疚、不安，还有淡淡的乞求。

　　“公子拿主意便是了，又何须与我说。”我嘲讽一笑，看帘子那些热闹的景象，心里又苦又涩。

　　“紫儿，紫儿。”他喃喃着，轻轻拥我入怀。

　　“公子，能不能请你……”我微叹了口气。

　　“什么？”他停下动作。

　　“没什么。”我重又闭上眼睛，埋入他怀里。

　　能不能，能不能以后不要再告诉我这些了。

　　我不喜欢，真的不喜欢。

　　很讨厌。

　　公子回京以后，不久便恢复了原职，随后又被提升为权大纳言。

　　二条院又重现了以往的繁荣景象，门前车水马龙，前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一派生机勃勃。

　　一连数日，公子进宫面见今上，都被挽留至深夜，圣眷隆重；听随侍的人说，公子还去见了皇太子与藤壶皇后，太子近年来愈加肖似公子少年时候，学识过人、品格正直，因此很受公子怜爱。

　　我一笑置之，未曾再言。

　　公子啊，有时候我也会替他辛苦，周旋在这么多女人身边，将来也许还有更多的儿女要操心，他忙得过来吗？

　　某日，正躺在窗奁边懒懒无事，忽见帘外有一人影快速闪过，我出声叫住了她：“怎么跑这么急，有什么事吗？”

　　那侍人脸色苍白，支支吾吾：“是，是公子叫奴婢传信。”

　　我略略瞟了那折叠得分外精致的信笺，又看看侍人心虚的表情，心下了然。

　　“快去吧，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做什么遮遮掩掩？”我无聊地挥了挥手，嗤笑道。

　　抬头看看明媚的天空，又继续懒懒趴下。

　　天气真好，适合睡觉。

　　还是别想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