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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祸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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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年十一月法华会,藤壶皇后忽于佛前宣誓,削发为尼。
此事一出,知情者莫不吃惊,父亲更是写信来说,未曾料到皇后如此坚决,苦苦规劝不能,惟有依她行事,只是心疼悲伤,又担忧太子前程,竟是食不能咽寝不得眠。
我忙回信安慰,但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希望父亲不要太过伤怀,顺其自然便罢。
公子近日更加消沉了,常常静坐廊下怔怔发呆,也不知道想些什么,眼神空洞寂寞得可怕,似乎因为最后一丝依恋都失去了,只觉得要离世而去一般,整个人显得分外飘忽。
有时候看着公子消瘦的侧脸,我竟隐隐有了些心疼,也许是为着他的被伤害与不可得,也许也是为了自己吧,说不清也说不得。
对于那位姑母的感觉,我只觉得复杂,复杂得无法用语言去描述。我总是下意识地不想去提及,甚至是厌恶地……我就像是她身后的影子,我的容貌、血脉都无法屏弃与她的联系,似乎我的成长也只是为了更加接近她。
我总想,要是那晚不知道公子心底真正的秘密该有多好,这样也不会如此纠结如此矛盾了吧。
本以为自此,只要安宁顺遂,便可平安无事,然而终究又生出一起祸事。
那一年的三月,应为春柳花飞絮,反是离人断肠时。
我惊怒交加,却又忧心如焚,几宿合不上眼,竟是生生倒下了。
梦中迷迷糊糊,醒来更是什么东西也吃不下,连一个人也不愿意见,镇日昏昏沉沉。
乳母急得直掉眼泪,她大约是从没见我如此过,一时乱了阵脚,只是急道:“到底何事让小姐气成这样,竟也公子都不愿意见了?”
我一径摇头,又闭上眼睛,一句话也不想听。
一日傍晚,室内安静无人,我背身躺在那儿静寐。
忽然,低缓清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心里倏地一顿,手下意识揪紧了薄被。
“紫儿”,那人伸手抚摩我的发,“我打算近日离京了。”
我鼻子一酸,紧紧咬住下唇,没有出声。
“此去恐怕……我只放心不下你……”
那人顿了一顿,见我没回答,轻轻叹了一口气,收回手。
“罢了,你休息吧,我去了。”
“等等”,我没有动,只出声叫住他,连着几日未说话,声音有些沙哑,“此去大概要多久?”
“若朝中有敕免令下来,很快便会归来;若没有……”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我知道,若朝中没有敕免,公子将再也无法踏入京都一步,这一辈子也只能在野地游荡了。
“打算何时动身?”眼角有冰凉滑落,我心中发涩,烙得人难受。
“二十日前后吧!紫儿,”他伸手将我揽入怀里,双目相视许久,忽又笑了,以指揩去我脸上泪痕,轻声道,“莫要担心,若真无法归来,我必遣众迎你,不让你再孤单一人。”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你……”我心火又起,急声道:“就是不考虑府里的人,总也要为小公子着想,何至于如此!罢,罢,罢,说了却又是无用,只怕公子也是听不进去了!”
我恨恨,扭头不再看他。
“紫儿,紫儿,我真料不到这回你如此在意,只是我造下的罪孽迟早总是要赎,就当,就当我是去清偿往日所犯下的罪业罢了!”他无奈苦笑,眸里竟是既悲又喜,一脸凄凄。
见他如此,我一时哽咽难语,说不出一句话来,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
我想起了藤壶皇后,又想到了太子,心乱如麻,不是不知道,不是不在意,只觉得他既可恶,又可怜,又觉得自己如此荒唐,只是这样一说,却忍不住难过。
眼睛一红,终于又掉下泪来。
“我随公子一道去吧,不知道要去多久,京里也没人了,”我抬袖擦了擦脸,勉强笑了起来,“不管走到哪里,公子也好有个伴。”
“不可。”公子微微摇头,撩开我脸侧的散发,“此次本是戴罪而行,怎好携带眷属?若是一意任性,只怕罪孽更深,望你体谅。”
他眼里波光盈盈,似有泪光闪动。
“不管如何,便准我送公子一程罢,此去良多,何日再聚。”我仰面望他,淡淡一笑。
“紫儿,紫儿。”他握住我的手,五指收拢,紧紧交缠。
我靠在他胸前,入耳是他沉稳的心跳声,鼻下是属于他的清浅气息,我终于安心。
我合该怨你,却又不得不感激你,你似父,如兄,又为夫,如今已是家人。
公子,公子,若你不想放手,我便也不离开,直至你转身为止。
这年,由于左右大臣政治上的斗争,源氏大将被以弘徽殿女御为首的对立派所陷,在与弘徽殿的妹妹身为尚侍的胧月夜私通时,被其父右大臣发现。此后,为了避免遭遇到更大的罪责,源氏大将辞去官职自我放逐,终于流落至须磨。
事实是否如此,都已不再重要。
胜者手握大权,败者生死悬线,政治游戏,向来如此。
公子能够保全抽身,已是大幸,莫敢再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