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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新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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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十,是朱雀院行幸的日子。
乳母告诉我,朱雀院是历代天皇退位栖隐之处,而行幸朱雀院则表示对前皇的祝贺。
我暗想,平安朝的皇位传承竟是与别国不同,虽说政治上的争权斗伐无处不在,但到底还是能保留对前皇的尊重,即使是表面文章却也算难得了。
“此次行幸规模盛大,听说公子还将与左大臣家的公子头中将一起表演‘青海波’哩,暧!真想看看啊,这两位可都是当朝的翩翩佳公子!”身边一位殿人满脸兴奋。
“那位头中将却正是公子正室的兄长,此番这二人合舞真正令人瞩目!”闻言,另一位殿人也插嘴道。
原来如此,我微微点了点头。
听闻这“青海波”乃是大唐传过来的雅乐,是盛大宴会必不可缺的节目之一,舞者皆为身份尊贵且颇具盛名的年轻公卿,此种舞蹈对于平民来说是不可得见的幻之舞。
我想象公子身着用金箔丝线绣出千鸟和青海波纹的华丽舞衣,卷缨冠上插了热烈如火的红叶,手执精致蝙蝠扇,眉目如画,舞姿翩跹,举手投足间风姿卓绝——想必,又该迷倒一众翘首以盼的宫人了吧?
思及此,我不由暗暗失笑,公子他果真是个风流少年呢……
不知那位葵夫人嫁给这样的男子,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行幸那日的盛况我们自然是无法见到的,但从公子身边的随侍那里,听说宴会上公子与头中将二人大出风头,美妙绝伦的舞蹈连今上都被感动得流泪,更遑论那些躲在帘后的宫人了。
“今次托公子的福,诸位公卿都得了升晋,公子也转为正三位的中将,真是可喜可贺!”
望着殿人手舞足蹈、满脸喜悦的神情,我不由扑哧一笑,周围的侍人也都笑出了声。
除日即至,而我丧服也已满三月,照例已经可以换装,但因自小便由外祖母抚养长大,于是又将丧服延期了。
乳母一边替我整理出素雅衣物,一边感叹:“时间真是过得飞快啊,老夫人地下有知,如今也该放心了吧?只是来日方长,唉……”
我心里酸酸的,终于还是忍住眼中的泪意,在旁沉默不语。
外祖母您放心吧,紫儿现在很好,也请您不必挂念,紫儿答应您,一定会努力过好每一天。
然而,这样的日子意味着什么?我又算公子身边的什么人?
不得不说,我一直是清醒的、理智的,不愿意考虑太多,并不意味着我的心一片混沌,天真这个词对我而言,已经十分遥远了。
我从来都这样告戒自己:做现在该做的事,不要想得太多,因为没有任何用处。
公子因为行幸的事,之前一直未有来过二条,待事情告一段落,却又逢藤壶妃子乞假归宁,听说这位妃子因与公子生母极为肖似,公子年少时与她分外亲厚,此番便常常前去询访——公子回到二条院时已值深夜,我因早已入睡未曾起来迎接。
但第二日是元旦,公子照旧要入朝贺年,临行前便过来探望我。
“从今日起,紫儿也要成为大人了吧?”公子坐在我身边,他今天衣着十分隆重华丽,显得清俊面容更为光彩夺目,狭长凤目泻出流水般清亮光泽,唇角一抹淡笑,余波漾漾直入心底。
“恩!”我站起来,伸手在头顶比了比,“近日又长高了!”
“呵,果真如此呢!”公子将我拉近仔细端详,“既如此,今日是元旦,你说话可要小心,不可说不吉利的话,也不能哭哦!”
“恩,不会。”我摇了摇头,一脸认真。
公子笑着抚了抚我的发,便起身出门去。
待他一出门,我便转回案后,拿起未翻完的书籍。
乳母从廊下转回屋来,见我懒懒靠在案旁,便皱眉道:“今年小姐要庄重些,满十岁的人也该懂事了,你现在既有丈夫,见到丈夫时总该要有个夫人模样,可小姐倒好,连头也不好好梳,这样邋遢……”
翻书的手一抖,我若无其事地背转过身去,继续看书。
果不其然,未久便听到乳母长长叹息了一声,静静退出去了。
十二月中,公子未曾踏入二条院,只听闻他近日四处寻访寺院举办法事,为今上及诸位贵人祈福。
我想,他到底是个孝顺的孩子,虽然年幼丧母,但今上对其的宠溺,想必公子定一一记在心里吧?说到底公子其人,除了喜欢流连花丛、四处留情外,确也是颇为温良的。
二月初十,藤壶妃子顺利分娩,平安产下一位小皇子;此时,整个平安京都沸腾了,连身在二条院的侍人们都上下欢庆不已。
传闻很快蔓延开来。
听说小皇子秀美异常,与公子幼时的相貌如出一辙;听说今上对小皇子视为掌上明珠,万班宠爱;听说——
“莫不是平安朝要出第二位‘光华公子’了?今后这小皇子不知道又要迷倒多少小姐们的芳心呢!”乳母戏谑道。
众人大笑。
公子与今上、藤壶妃子向来感情深厚,如今多了一个至亲的小弟弟,一定很高兴吧?
我也微笑起来,望向窗外那一片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