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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悲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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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日,外祖母终不忍病痛折磨,撒手西去。
她临终前,紧紧抓住我的手,嘴角含笑望着我,眸里水光潋滟。
她说:“我走了,孩子,不要难过,我去见你母亲和外祖父了……”
我亦微笑望着她,点了点头,轻轻“恩”了一声。
外祖母慢慢阖上了双眼,众人悲凄的哭声回绕在耳边,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似的。
眼睛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似乎早已经流尽了。
我坐在榻前一直笑着,痴痴望着灯影下外祖母恬静的容颜,执起她尚带余温的手,转头对泣不成声的乳母轻声道:“叫她们不要哭得那么大声,外祖母睡着了,我们不要吵着她。”
“小姐……”乳母低泣着点了点头,轻轻将我拥入怀里。
不能哭,也不能难过,我要让外祖母走得安安心心。
您不要担心,不要牵挂,您看到了吗?外祖母,紫儿好好的,会好好活下去的。
空空如也,我知道心里最后的一丝牵挂被切断了,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我留恋的人了。
终于,终于又剩下我一个人了。
葬仪是由少纳言乳母和僧都一起协办的,我帮不上什么忙,只终日坐在屋内发呆。
三旬忌期已过,我仍旧住在六条的旧宅邸。
我知道乳母一直在担心着我,为我孤苦无依的将来发愁。
我更加安静了,现在如何,将来又如何呢?我只是觉得心里对所有的事情都变得无所谓了,明明知道自己一日比一日消沉,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
一日黄昏,我坐在帘后发呆,却见院里人影依稀,荒凉沉寂,心里愈加悲郁。
忽然,几个侍女慌慌张张地进来屋内,手忙脚乱地放下悬挂已久的帐幕,置好香木案几,支开精致纱屏,牵我坐入屏后。
呆怔了片刻,我才回过神,轻声问道:“怎么了?”
还没等侍女回答,已有人进入屋内,侍女们忙端正地膝行至两边跪坐。
我听到少纳言乳母的声音:“本应将小姐送至兵部卿大人处,可已故的老太太生前为此事忧愁叹息,担心大人的正室狠心无情;如今小姐虽对自己的身份略有所知,却又不谙人情世故,正是上下不得之时啊。若再将小姐送去,夹于众多孩童之中,岂不受尽欺负?”
乳母叹了一声气,又道:“如蒙公子不弃,以前也曾提及,我等如今也顾不得今后变心与否了,只是小姐娇憨不似平常孩童,令人放心不下啊!”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莫不是……
果然,一个熟悉的悦耳声音很快轻轻响起:“我三番五次诚心求见,又岂是一时兴起?你又何必多虑。小姐天真烂漫,我甚觉怜爱呢,此乃前世已定之缘。”
我坐在屏风后,心里不由焦灼了起来,怎么办?
这时候,乳母膝行至屏风后,见我呆呆坐在那里,便轻声唤道:“小姐,公子来探你了。”
“乳母……”我急得直摇头。
“真是傻孩子。”乳母笑了起来,将我往前推了推。
“是我呢,不是外人!来,到这边来!”那人轻声笑了起来,他伸手探入屏风内,修长无暇的手触到了我的头发,便轻轻抚摩起来。
这人怎么如此……!我吓得直往后躲,心里气苦不已。
“乳母,我……我要睡了!”我哭丧着脸,拉住乳母叫道。
未等乳母回答,那人又在屏外答道:“过来,就在我膝上睡吧!”
乳母似有些羞窘,责备地看了我几眼:“小姐,怎能如此不懂事呢?”
我从未被乳母如此说过,当下又气又委屈,便也不说话,转身就往里退。
谁料到那人竟一下捉住我的手,乘机进入了围屏后面,屋里众人大惊。
那人着白底绘菊的浅纱直衣,衬出内里的碧青色单衣,配以亮缎格纹的米色指贯,一身掩不尽的高贵风华,幽幽熏香或浓或淡地漾开来,让人不由目眩——果真是那源氏公子!
此刻,他一双清澈凤眸正温柔地注视我,脸上漾开浅浅微笑,温暖如春。
见我一脸怔怔的神情,他不由轻笑出声,然后几步上前,一把抱起了我。
我蓦地回神,当下一急,惊叫一声:“乳母!”
乳母似乎惊住,连说话也结巴了起来:“公子,这……小姐她……”
源氏公子回身望她,虽仍是一脸温柔笑意,但眸底已浮起了几许寒意:“小姐这般年幼,我能对她如何?我只是表达我对小姐的一份真心罢了,少纳言乳母觉得有何不妥吗?”
那一种与生俱有的气势,只是淡淡的疑问已让人无法承受,乳母身子一颤,忙摇了摇头,跪伏在地。
压迫的气息让我瞬间僵直了身子,望着乳母惊吓的神情,又气又痛又怕,一时复杂的心情盘旋在胸,沉甸甸得让人难受。
此时夜幕降临,屋外寒风呼啸,寒风夹带着刮到门窗上沙沙做响,竟是下了大雪,只觉得更加凄凉了。
源氏公子望望窗外,又望望怀里的我,轻声道:“这荒野寂寥之地,人迹罕至,怎让人安寝!”说罢,安慰似的抚了抚我的额发,眼里浮现几分宠溺来。
“让我来陪伴小姐,今夜天气可怕,关上窗户,你们都到这屋来值夜吧!”他转身吩咐众人,便又抱着我进入寝台的帐幕。
屋里众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却又无人敢出声阻拦。
我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心里一片绝望,差点流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