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 寞·何以解忧 ...
-
“施主，离去才是你的正途，莫要再造孽，待到魂飞魄散时，追悔莫及。”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这两句话什么意思，到底是不是对我说的？坐在澡盆里回忆着今天法门寺那名扫地僧的话。
我回了珞苑后，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整个人果然神清气爽了许多，但我仍赖在木桶里不想出来。
直到景儿说姑母亲自做了些中秋的点心，让我到静苑去尝尝，我这才懒洋洋从澡盆里爬起来，更了衣，景儿简单地给我梳了小辫。这丫头自从跟在静苑的丫鬟小梅后面偷师后，手艺虽未见长多少，但是至少动作越来越麻利了，这让我已经很满足了。
到了静苑后，穿过游廊，径直走向苑中正房。只见姑母正坐在屋前庭中的石桌前，旁边立着个熟悉的身影。心里有些怯怯的，挪着小步过去，给他们行了礼后，我和纪梓杉分坐于姑母左右。我偷偷拿眼瞟他，出人意料的是，纪梓杉的脸上除了冷若冰霜，没有其他表情，似是什么也没发生。倒是我自己心虚，老觉得周围一股酸腐味，总盯着他的长衫瞧。
见他没有咬牙切齿，对我一脸痛恨，我也就慢慢放松警惕了。和姑母说了会话，所有注意力便被眼前花花绿绿的糕点吸引了去。姑母的手艺确实了得，泡了自制的桂花茶，做了满桌的点心，有枣糕，栗子糕，绿豆糕。但最让我垂涎欲滴的是这冰冰凉凉，晶莹剔透的桂花糕，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更是有一股桂花清香自舌尖向喉咙弥散开来。我不自觉地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着桂花糕，纪梓杉眼皮都不抬一下，整个儿把我当透明的。姑母则看着我，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一脸宠溺。我却忽地瞥见她眉间凝有一丝哀愁，眼神幽怨，只听她悠悠叹了口气，“唉，你姑丈也是最爱我亲手做的桂花糕，怎么吃都吃不腻，如今却……”原来是触景伤情了。
我心里有些不忍，“姑母，以往的事不要再想了，想多了对您身子不好。您不还有表哥，我爹，呃……还有我吗？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们一起过好今下和此后的日子才是最要紧的。”
莫名地，纪梓杉突然抬头看我，立即又将头扭向别处。但这一瞬我分明看见他眸里亮了一下，闪过一丝不明所以的光芒，旋即又暗了下去。
姑母将我的手放入她手心中，轻拍着道，“真正是我的乖珞儿，一张小嘴真是会安慰人，说出来的话哪像是还未及笄。明个姑母再多做点桂花糕，喂饱你这张甜嘴。”说完还轻捏我的脸颊，我身上鸡皮粒子都爆开了，随即在脸上堆满笑，“多谢姑母。”
不大会，管家纪青便通报说我爹回来了，让我们全都上前面偏厅用晚膳。我爹真是个工作狂，连中秋佳节还在外忙碌奔波到傍晚才回。
一家人围坐着吃了团圆饭，然后便由我爹领着穿过长廊绕过园心湖一路来到花园尽头。此处成狭长状，假山错落，花丛掩映，由于鲜有人来，所以更显幽雅僻静。夜幕下的皎洁月光里，此处景致清晰可见，加上湖面盈盈银月反射，更衬的如昼日般亮堂。只见在湖边的开阔地，迎着月亮，设了一大香案，上面摆着西瓜，月饼，苹果，李子，葡萄，枣子和石榴。其中西瓜和月饼切成莲花状，我细数了一下，竟都是切成5份的。接下来是要焚香拜月了，看来这个时空还未流行“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的说法。我爹手持着三尺来余的黄色月光纸，上面绘有月偏照菩萨，下绘月轮桂殿，一兔人立捣药于其中。焚烧完毕后，将切好的瓜饼分于我们，而多出的那一份被纪青端走了。
跟随我爹原路折回长廊来到湖心亭，由于是盘踞于凸出湖面的巨大岩石上，所以此亭是纪府最高地势之处，最宜赏月。
习习凉风中远远传来笙歌和嬉闹声，现在的京城大街上想必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可是想出去溜达溜达是不可能了，因为我面前坐的三人个个都黑着张脸，尤其是纪梓杉，闷头饮着桂花酒。
稍坐片刻，姑母略感凉意，我爹让我陪姑母回静苑，自己则便转身回和苑去了。从静苑出来我遣开景儿，想一个人折回湖心亭。因为自己一直隐忍着的思愁情绪被勾上来了，心中被孤独寂落填的满满的，耳畔隐隐的嬉笑声歌舞声都似是风在呜咽。而落在中天的银月，更是圆得亮得有些刺眼。不知道我的那个时空是否与之平行，现在也是中秋吗？我是否真的是回不去了，要独自在这时空生活几十年。
心头落寞忧思百转千绕……
一人独酌，苦酒入喉。
泪眼朦胧间……
碧湖岸边，翠柳微拂，
白影腾飞，衣袂翻飘，
银光闪烁，轻雾弥漫……
初见，月黑风高，黒装劲衣，惊是贼人。
又见，月明如镜，白衣似雪，复惊是仙人。
抹干眼泪，定睛细看，原来手中挥舞的是柄柳叶长剑，渗着耀眼寒光，片片柳叶儿纷纷在剑末。明明是月光如洗，轻洒在他身上却越发朦胧。再者，幽幽青色剑光环绕在其身侧，更衬一袭白衫似散发着腾腾雾气，更有如缎青丝混着白色发带随着其摆动而飞扬着，这不是仙人是什么。
不知不觉间竟已走到杨柳树下，我不自禁拍手叫好，但他似没听见一般，继续舞剑，有股若有若无的药味又飘散过来。
一面继续欣赏着帅哥练剑，一面心里琢磨开来。纪梓杉武功了得，若是我能会个一招半式的，逃离纪府的机会要大的多，对以后安身立命也是个很好的保障。只是纪梓杉八成不肯教我，难道要跟在这小屁孩后面求他？但转念一想，我一二十几岁的新世纪大姐跟人家一早就作古的十几岁少年呕什么气，那不显得咱太没风度了，小女人也要能屈能伸。本来嘛，穿到十几岁的人身上还真把自己当小女孩了？
心里自我安慰一番，便走近几步，“表哥，你剑术果真了得啊。”我两眼放光，满脸谄媚，如果眼前有面镜子，我很可能会拍死自己，他却冷着脸，侧头斜了我一眼。
“你武功这么好，不如教教我吧。”我开门见山。
他双目流转，上下打量我一番，嘴角微撇，慢条斯理，“你资质太差，天生非习武的料。”
深吸一口气，我忍我忍忍忍，“资质不好，可以后天勤奋来弥补嘛。”我依旧笑靥如花。
他停下手中的剑，哗得一声将长剑送回剑鞘，那一直尾随他的青光倏地一下收入其中，然后飘然转身，认真地望进我眼眸里，“你真的想学？”我使劲点点头，一脸真诚。
不知道是他那天神经搭错，还是我的表情过于诚恳，出乎我意料的，他爽快地答应了教我习武。但他一上来就语带讽刺，给我沉重打击，“像你这样的资质，加上习武太迟，练上这一世估计才能有我三成功力。”我一咬牙，一跺脚，三成就三成，总比没有好。
“师傅，先让徒儿学什么？”心想嘴甜点，拍好师傅马屁。结果却换来他一个白眼，“你还是叫我表哥，不要叫我师傅，让人知道你是我徒弟，岂不遭人耻笑。”
“还没学，你怎么知道我不行……”他漆黑乌眸冷冷一扫，我声音越来越小。有求于他，只能屈服在其淫威下。郁闷，我李若晞算是栽在这小子手里了。
可是接下来的日子对我来说简直就是煎熬，我不得不怀疑他到底是不是在故意整我。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整日地让我蹲马步，哪太阳大，让我搁哪蹲着。姑奶奶我最讨厌的就是晒太阳，曾经立志和大S一样要变成卫生纸，变成日光灯的我，现在竟然在日下暴晒，还好有张人皮面具帮我顶着。
多少回我瞅着他那张俊脸似笑非笑，我就想上去左右开弓pia飞他。
多少回我都想放弃了，但是想着我要保命啊，再想着他那一副我早知道你不行的表情，就硬咬着牙忍着。
一日，碧波荡漾，垂柳轻拂，他好不自在地坐在湖边绿荫下的石凳上，喝着幽香的清茶，悠闲地看着书。而我顶着正午日头，蹲着马步，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浑身无力，突然眼前一黑，两脚一软，向后仰去。
迷糊间，似有人轻轻将我托起，立即有一股淡淡清香萦绕周围，似沁着丝丝凉意入心入肺，脑中顿时清醒许多。睁开眼，发现纪梓杉正抱着我往珞苑方向走去，而我头枕在他胸前，再一抬眼，一张俊脸就在眼前。这姿势多少有些暧昧，我脸微微发烫。
“璎珞，……”似是觉察我醒了，他试着叫了我两声。赶忙阖上眼，这么尴尬的姿势，还是装睡比较好。
我却有些贪恋他身上好闻的味道，使劲地吸了口气……
那日中暑，我爹发现我习武之事，竟是默认了。姑母虽说是训斥了纪梓杉几句，却是喜笑颜开的。而纪梓杉对我也友善了许多，不再那么严苛了。休养了几日后，只又让我在树荫下扎了两日马步，便开始改教我如何运功调息。对我来说，这跟和尚坐禅没什么区别。我相信有武功秘籍，但对于内力真气这种虚无的东西是否存在，我多少是有点怀疑的，何况我体内没息调个什么劲啊，我也没功，怎么运啊。
我在树下越坐腿越酸麻，人也越来越烦躁。他还是一副悠然自得，神色自若的样子。记得以前看西游记的时候就感叹唐僧还真是有耐力，一旦打坐，便能好几个时辰不动弹。看来纪梓杉也有当和尚的潜力啊，只见他盘膝而坐，稳如磐石，双目紧闭，面色温润，周围静谧的空气中隐隐流动着他悠长且平稳的吐纳呼吸声。我抽出僵直的双腿轻轻揉了揉，然后抱膝而坐，继续欣赏对面的帅哥。
“看够了没有？”他突然张开一双朗目，我吃了一惊，慌忙移开眼，“腿坐…麻了，调不出来…真气。”
“你如此心气浮躁，当然静不下来调息。”他淡淡地睨我一眼。
“我体内无息，如何调啊……”我不服。他蓦地站起身，在我跟前盘腿坐下。呃……挨我这么近做什么？我心跳微微加速。他抓起我的左手，使我与其掌心相对，顿时，一股气流自掌心由胳膊涌向五脏六腑乃至全身，暖暖的，麻麻的。
“女子清气盛，男子浊气重，只有平衡好此二气，练功方可事半而功倍。”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早给我过真气不就得了，让我白白在那坐上半天。”我小声嘀咕。
他瞪着我，一副气结状，我有些莫名。“真气不可随意过于他人的，除非是父女，母子，夫妇。你要自毁清誉，莫要坏我名声。”我绝倒。
“人的体内本就有真气，你只是不会调用。我方才并未传你真气，只是为你引出真气罢了。”难得耐心为我解答。
“那我刚才体内的气流都是我自己的？”他却不答我，双目紧闭，“将真气控制在丹田。”丹田？是小腹吧。控制？我合上眼，猛吸口气，向内缩紧腹部。却只觉得气流在浑身乱窜，更不受控制，人也有些头晕目眩。
“快吐气，放松腹部，将气由上往下压回丹田。”耳边的声音似有些急切，同时，手上传来微凉的感觉。他复又与我掌心相对，片刻，体内气息便渐渐平稳下来。他眉头微蹙，脸色微沉，“让你将气控制在丹田，不是让你把它挤出丹田。你可知初次使用真气，如此乱来，是会有性命之忧的。”他墨色眸子里，似夜空点点星光闪烁，一亮一亮的。
心里一阵浅浅的迷茫感微浮上心头……
这晶亮的眼眸……
“舅父不是说你自小便随他学过些许，”
这清澈的眼神，
“应该很得法才是。”
似是我很熟悉的，
紧锁他双眼，脑中却又一片空白，无从搜寻。
他一瞬稍稍愣住，便收回手，别开脸去，“还是如此轻浮随意。”
我却依旧两眼发直，人越发失神。
“要发呆回你的珞苑去，不想学，就莫要在这浪费时辰。”他眼眸幽深，俊脸结霜，带着一团低气压，起身离开。
我回过神来，“表哥，我还没学会运气……，”他丝毫没有放慢脚步，顺着游廊，出了我的视线。
莫名奇妙，发什么火啊。小屁孩的脾气倒真是不小。
我拍拍屁股，活动了下四肢，便回了珞苑。
刚进园子，纪文就迎了上来。“小……小姐……老……老……老爷……说……”我头皮一阵发麻，每次听“结巴文”说话我都有种想把他打晕的冲动，偏偏他还热衷于传话。正头疼之际，一个绿衫身影走过来，正是新任绿萼，她斜睨了纪文一眼，给我行了礼，眼睑低垂，柔声道，“小姐，老爷生意上有急事要办，已经起程去了南方，快则十天，慢则半月便回。让小姐您好生听姑夫人和表少爷的话。”我满意地笑笑，一直对这个新来的小丫头印象不错，人挺灵活，做事也麻利，说话更是大方得体。
折腾了一个下午，肚子早就叽里咕噜了。我风卷残云地把一桌子的菜都给解决了，如果不是纪璎珞本就十分瘦弱，我怀疑自己不出两月就会变成个大肥婆。女人变得异常能吃，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怀孕了，二是失恋了。很显然这两种我都不是。我是十三有余，正是豆蔻年华，处于青春期。俺以后能不能身材高挑，是否凹凸有致就全靠现在了。
坐在澡桶里，仔细审视了一遍自己，已经不像刚穿过时那么瘦弱了，身体圆润丰满了不少，肤色也红润很多，不再是惨白的了。我遣退景儿，小心地摘下人皮面具，洗完脸，再轻托着慢慢覆在脸上。动作是已经越来越熟练了，诡异的感觉也消失了，好像这面皮本就是我身体组成的一部分。我每隔五天便要换张人皮面具，而这次我爹出去十天半月，临走也没交代下此事，莫不是走得急，忘记了吧。
我站起来擦干身体，拽过屏风上的亵衣穿上。叫了两声景儿，没有回应，这丫头该不是睡着了吧。微叹一口气，我一边披上中衣，一边向床边走过去。吃饱了就想睡，在这样下去真要变猪头了。
突然间，藕荷色的床帏上闪过一个黑影，我心里一惊，猛回头，还没看清来人，就觉得后颈被重击了一下，两眼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寞·何以解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