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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惑·庄周梦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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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背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冷哼。心道找茬的来了。
我回头一瞧,果不其然。只见纪梓杉身着淡蓝衣衫,腰悬长剑,正倚着树干,不屑地看着我和景儿。
我在心里啧啧感叹,帅哥就是有本钱,穿什么都这么风姿翩翩的,这还是十五岁的少年,要是长大不知迷死多少个景儿。但下一秒我的肺都要气炸了。
“果然有什么样的小姐就有什么样的丫鬟,一样不知羞耻。”他一脸嫌恶。
“你一个大男人跑到小姐的闺阁来,就知道廉耻了?”我还击。
“非也非也,我只是未成年少男,还不算是个男人。”我气结。我那天的话他不仅听明白了,还记得很清楚。这人忒记仇,特地跑来跟我翻旧账。
他缓步走到我们跟前,微低垂头,一股淡淡清香立即扑面而来,他附在我耳边,“别说是把丫鬟送我,就是小姐送我,我也不要。”我上辈子和这人有仇是不是?
我一伸手朝他挥去,哪想他倒逃得快,身体往后一仰,轻轻弹跳开来,嘴里还咕哝着,“还是个泼妇。”
在现代我一向伶牙俐齿,当年能和陈茜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八百回合。怎么一遇到个古代小帅哥就笨嘴拙舌,不知所措了。我狠狠鄙视了下自己。
算了,我貌不如人,技也不如人,好女不跟男斗,惹不起我躲的起。回头看景儿,还吸着鼻子直瞅着纪梓杉呢。唉,真是女大不中留了。
“知道我是泼妇,一大早跑到我珞苑里来干嘛?知道我是泼妇,就离我远点。景儿咱们走。”说完我用足以杀死人的眼神剜了他一眼,然后带着景儿出了珞苑。
一大清早就被人气得不轻,我积了口怨气堵在胸口,难受的很。
一阵急促脚步声从后面传来,嗯嗯?莫不是良心发现,要来跟我道歉了?果然,是纪梓杉追上来了,“刚才是表哥的不是,”哼,算你识相,态度再好点,我考虑原谅你。
“是我不好,我没说清楚,让表妹误会了,”他突然顿了一顿,一脸嘲弄,“不是我一大早要来,是我娘硬要我来看你的。”说完他头也不回,大步离去,留我在原地想跳脚骂娘。我无语问苍天,怎么就这么命苦呢,难道以后一直就要过这样的日子了吗?
景儿碰了碰我衣袖,“小姐,您别气坏身子,表少爷是和您说笑的呢。”
“你这丫头,这么快就胳膊肘朝外拐了?”我不满。
“小姐,你们这叫欢喜冤家,迟早是一对。我上次去找静苑的小梅,听见姑夫人说,想让老爷把小姐许给表少爷呢。”
我一把抓着景儿的手腕,“那我爹怎么说?”
“老爷说小姐还年幼,等及笄了再说。”长吁一口气,还好,我还有一年半的时间。
接着,景儿絮絮叨叨说了些,表少爷如何如何好之类的话,我就再没心思仔细听下去。
逃跑的事情并不是我搁置了,而是要从长计议。本来发现了纪璎珞的秘密,刘妈死后,我就立刻打定主意,纪府不能久留,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能让我爹这样的高手易容避之的,想必不是简单的人物。如果是怕寻仇,那么这仇家的来历肯定不小。
但是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我爹能杀人不见血,纪管家看起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甚至可能我珞苑里扫地的那个小结巴纪文都是个武林高手,现在又来了个纪梓杉。我一没武功,二不熟悉城中路形,三没盘缠。如果贸贸然出逃,迟早是会被抓回来。那后果是很可怕的,虽说虎毒不食子,但若发现了我不是纪璎珞,我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就算侥幸逃出去了,在这个异时空,我无以为生,不知道自己做什么才能养活自己。所以我打算暂时留在纪府继续假扮璎珞,按照我爹的意愿戴着假面具安分守己的。然后慢慢了解城中的地形,悄悄积攒点盘缠,等候适当的机会出府。至于纪璎珞的性格,通过景儿我也有所了解。她性格比较温顺,内向寡言,琴棋书画样样会但都不算是精通。而纪谦和贵人事忙,父女俩也相处甚少。典型的深闺小姐,模仿起来不会很难,就算偶尔出个纰漏,我也可以推到失心疯上。
再扭头一瞅景儿,她那还一脸的媒婆样呢,我真想发个又黑又大的媒婆痣给她安在下巴上。
到了和苑的门口,我心跳加快,全身僵硬,又开始紧张了。每次给我爹请安,我就如临大敌。事实上他就是我最大的敌人,只要他没识穿我,一切都OK了。
进了园子,就看到管家纪青从屋内走出来,迎着我过来,垂首道,“小姐,老爷在书房,让您过去。”完了,前几次我来请安只是进去打个招呼便走了,今天让我去书房,和我摊牌?
我按捺着狂跳的心,跟在纪管家后面,来到书房门口。管家示意景儿和他在外面侯着,我只好独自推门而入。扑面而来一股淡淡的桂花清香,一种熟悉感油然而生。我一直很爱桂花的香味,连同桂花的香水,常常被陈茜批评低廉加恶俗。
见我爹背对着我立在窗前,我便四处张望搜寻香味的源头,却未见任何剪了的桂花枝条。待他回身离开窗前,我这才恍然。原来从那扇窗望过去便是玉苑了,隔了一道矮矮的院墙,正是一株株在风中微微摇曳的银桂树。那桂花香就是随着这阵阵摆动传来的。
泻入屋内的斑驳阳光,
随风飘来的八月桂花香,
恍惚间,我是坐在阳光明媚的教室里正侧头猛吸着窗外的桂花香,耳边是麻雀叽喳,眼前是陈茜一脸嘲弄。
恍惚间,这古屋古人,眼前一切都只是我的梦境。
抑或,……
蓦然间,我幡悟……
不知周之梦为胡碟与,胡碟之梦为周与?
抑或,我那看似真切的二十三年的生活只不过是个过于真实清晰的梦……
迷迷糊糊似听到我爹说了些训斥的话,却只记得他说以后不必日日来请安,只需每隔五日便来他书房,为我换上新的□□。
只记得他帮我摘下面具时,看我的认真表情,似在仔细鉴赏一幅珍贵的字画,眸子里闪过是我读不懂的情绪。
只记得我离开时,他重新踱到窗前,静静地看着这整园银桂,满身落寞。
……
一连几天,我都有些萎靡不振,吃了睡,睡了吃,余下时间思考庄周梦蝶的伟大哲学论点。间或和偶遇的纪梓杉同学拌两句嘴,不过他每次挑起战火,我却不接招不迎战,仍然沉浸在人是否能分清梦境与现实的深奥问题中。经过他的时候看着他,摇摇头,还自言自语地撂下句,你不过是我的梦而已。他先是莫名其妙,接着是惊诧不已,最后听完我的话,是一脸被人逼疯的表情。更是急得景儿以为我得了什么抑郁症,整日拉着我不停地说话,给我讲北祁历史,风俗民情,国内外时事,南周四公子轶闻,甚至还有什么四大美女传奇都派上用场了。我却仍是双目无神,魂游千里。
日子过得挺快,转眼是八月十五了。姑母要我陪她到京城有名的法门寺上香,我爹竟然也同意了。这让一直处于郁闷状态的我小小兴奋了下,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出纪府,能好好看看这个异时空。
法门寺不在城中,而是离京城十里地的陇翠山上。它其实是座被北祁皇帝御批的皇家寺院,因为其枕山,环水,面屏的吉地地形以及香火鼎盛,最重要的是有位得道高僧,主持智空大师。我跟姑母一早就乘了马车从南门离开了京城,一路上能听见外面人声鼎沸,今日来进香拜佛的人果然不少。几次想掀帘,都被姑母阻止。说什么大家闺秀岂能叫这些个贱民们瞧了脸去。昏倒。本来我对这个姑母印象颇好,她今天一句贱民,严重的封建等级思想把我恶心着了,寒栗不已。心中想着,什么贱民啊,自己还不是已经家道中落的破落户了。我不由地朝外挪了挪,离她远了些。她却毫无察觉,拉住我的手,翻来覆去地交代我进香的事宜。
不多会便来到陇翠山脚下,我们换乘了轿子上山,来到半山腰。陇翠山虽海拔不高,却山势陡峭。法门寺原本建在半山腰的甘露泉旁,被钦点为皇室寺庙后,在山顶加建了几座大殿,塔和阁楼。专门用于皇室进香,与平民百姓分开。山顶建有厢房,皇亲贵戚们也可在山上小住。只有当皇室不上山礼佛的时候,平民才被允许到山顶游览进香。
跪在大雄宝殿里,我诚心诚意地许了个愿,佛祖,请让我穿回去吧。我发誓我从来没有如此虔诚过。叩完头,敬了三柱香,姑母带着丫鬟侧殿求签去了。我则和景儿径直出了大殿,只见院中烟雾缭绕,香客络绎不绝。院子右侧一棵粗壮的古树枝干虬曲苍劲,昂首云天,一名身着灰色短褂的扫地僧正在清扫树下落叶。缓步来到院中,站在树下,环绕四周。整个法门寺建筑奇特,是倚岩傍水顺势架造的。殿阁更是巍峨宏伟,飞檐斗拱,不愧是皇家寺院。
沙沙……沙沙沙……
扫帚触地的声音似是越来越近……
“你这和尚怎么回事,你会不会扫地……”景儿一张小脸涨的通红。
我这才发现,那名粗衣僧人扫了我们一脚的尘土。但他似没听见没看见一般,继续挥动扫帚。我拉着景儿往后退,示意她不要多言。转身正要离去,忽听见,“施主,离去才是你的正途,莫要再造孽,待到魂飞魄散时,追悔莫及。”
扭头却见那扫地僧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好似那声音不是他发出的。我左右张望之际,又听见那“天籁之音”,“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听得我有点晕头转向,“这位大师,是在和我说话吗?”
他忽然抬头,“不是,我是在和你说话,”,却目光如炬地盯着我。
我不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到底是不是我?
“我?”我手指自己。
“这位施主,现实如何?梦境又如何?既来之,则安之,今后如何一切都看你的造化,何必强求?”
既来之,则安之?确实,不管是梦境还是现实,我唯一的目标就是好好生活下去。为什么一定要分清所处的是梦还是现实?何况浮生若梦,人生本就是一场足够真实的梦境罢了。何必要纠结在这样改变不了我现状的问题上。
默念着那僧人的话,我顿悟。可眼前却没了那扫地僧的踪影,似没出现过一般,原来是位神僧啊,不仅能一语道破我心事,还神出鬼没的。
“小姐,你找那名僧人吗?他去前面那个院子了。”额……景儿你干嘛破坏我心中得道高僧的形象,人家明明应该是来无影去无踪的。
想通了后心情一下子豁然开朗了。可是刚从偏殿出来的姑母却脸色不佳,许是关于刚才求的签,未敢多问,一路无话。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来时兴奋过头,又陪着姑母说话,觉得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不知为什么下山时轿子晃晃悠悠,坐得我头昏眼晕,而回去的路更像是没个尽头似的,马车又颠簸得十分厉害。抬眼看姑母正那闭目养神呢,我的胃里却已是翻江倒海了。我一路都想着什么酸菜鱼啊,糖醋排骨啊,醋溜土豆丝……所有我能想到带酸味的菜,可是收效甚浅。
又一阵恶心向我袭来,“停车……”我话音未落,马车便停了。景儿正要伸手扶我,我拨开她的手,立刻跳下马车,冲向路边,隐约见一团白影向我移过来,喉咙里一股异物向上涌来。我再也忍不住,弯腰,哇的一声呕了出来,接着吐得稀里哗啦。
胃吐空了,立刻舒服了许多,眼睛也清明了,看见身边的一袭白衣被我吐得污浊不堪。我一抬头,正对上纪梓杉几欲喷火的眸子。心里怕怕的,他一副想杀人的表情,我立即跳到赶来的姑母身后。
“表哥,”,我嘿嘿干笑两声,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的,实在是忍不住了……”
姑母一面轻抚我后背,一面对我道,“珞儿,是不是好些了?这就赶紧回珞苑让景儿给你取点陈皮蜜饯,再沐浴更衣,人自然会神清气爽了。”抬眼一看,原来已经到了纪府门口了,我说这车刚才怎么停得那么快呢。她又扭头向纪梓杉,“梁儿,你也快回屋里换身干净衣服吧。”
可怜纪梓杉也不好发作,只是冷冷扫了我一眼,然后黑着张俊脸,飘着恶心加酸臭的白衫转身走了。
天地良心啊,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心中默喊,这下梁子结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