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洲墨竹偃》伶舟沫沫

28、第八章

　　浅云遮皓月，浓夜侵韶华。盛夏群芳艳几何，芍药一出千色暗。

　　和溯国都拓屿城宏大的宫殿在若隐若现的银白色月光下如沉服的巨兽，静默敛势。

　　一处房室内，无论是地上还是床椅，尽数铺满白色虎皮，白色虎皮上，间或垫着翡翠小方块连成的垫子，整个空间充满丹兰熏香，那纯白碧盈的色块间，几具婀娜多姿、丰满诱人的胴体伏趴围成一个半弧，或嫩白或浅麦的皮肤在透亮的光线下随着呼吸波光流动。

　　斛律腾齐斜靠在铺了白虎皮的软榻上，黄色亵衣衣襟开至半胸，隐约露出燥皱的皮肤，略显花白的胡子一丝不苟的垂着，眼皮轻阖，一只鹰爪一样的枯手，节奏不明的在一方玉脂肌肤上抚摸、揉捏，耳廓上方的弧度似有些许变化，仿佛在接收娇憨的呻吟。

　　有丝丝血色缓慢地爬上那张辜负了刀刻五官的脸，那脸上的神情，无光无彩，仿佛熬了好几更的药渣，原味早已随汁水浓汤的时间流逝而去。又或者，那本来就是一副白乞烂根，装进了一个紫砂壶，往温火上一搁，端的摇身一变，便是灵丹妙药几十年。

　　病重医无效，理当换药方。

　　那几具胴体还是温热的，软绵绵的瘫了下去，好似那一声吟哦还在萦绕，斛律腾齐的脖子上却传来一股寒意，那寒意无声无息，不徐不急，稳健刚烈，桀骜至高。斛律腾齐抖了一抖，疲惫的眼皮缓缓上抬，粗嗓挤出一阵浊笑。

　　斛律卓彦平稳的看着光线水一般流向剑端，和剑端下濒死虚张的王，满眼的虎皮白翡翠绿，如果溅上鲜血的红，会不会更好看？可惜了，只能是腐朽的血。

　　“你终归还是反了。”斛律腾齐磕出的齿音暴露了他的恐惧。

　　斛律卓彦不置可否，剑眉凌然而上，同样是刀刻的五官，除去岁月的痕迹不说，他仍旧是和他不像，因为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笑中所包含的至尊，像足他那个心性傲然的娘！

　　“当初就该杀了你。”

　　“腾齐单于并非不知，只是没有能力杀。”斛律卓彦手中的剑换了一个斜角，看上去像在寻找合适的角度。

　　“哼，悔不当初，引狼入室，不怪狼子野心，弑父夺位。”斛律腾齐强作镇定的脸上，早已苍白泛灰。

　　斛律卓彦琉璃浅棕的眸子杀意瞬浓，闪过一道流星，转眼又没入波澜不惊的水光里：“弑父……单于的要求么？”

　　“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斛律腾齐忍不住，恐惧夹着暴怒，几乎要忘记脖子上那柄剑跃身而起，但是直逼而至的寒气又迫使他重重的跌坐下来，直喘粗气。

　　“不，儿臣的剑不杀没有价值的人。”斛律卓彦漠然地说，“交出大印王权，单于就可以安享天年了。”

　　“痴人说梦！” 斛律腾齐却不知是自归为没有价值的人，还是端了单于的架子忘了眼前，这一句话，便是往油锅里洒了水。

　　但，油锅是冷的。

　　“何必，本来想尊重单于的。”斛律卓彦紫色的长衫款袖在空中过了几道虹，强劲的剑气落到斛律腾齐身上数十个命脉穴门，一口污血由斛律腾齐口中喷出，血雾零散，点点落在白色的虎皮和碧绿的翡翠上，红白绿混杂，其实真的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景象。

　　斛律卓彦清冽的目光扫了那个枯朽待败的瘫软身躯最后一眼，转身离去。

　　文帝十二年初夏，和溯裎王斛律卓彦发动政变，废父夺位，改朝换代，弃单于之名，自命裎宣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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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少巽从来没有问过轼云桓的来历，包括他的爹娘是谁，他爹娘去了哪里，他为什么会被爹带回墨府等等，直到眼前军师召回的探子陈述的言语，强烈地冲击着墨少巽的每一根神经，脑中喧嚣一片，手上茶杯尽碎，血茶相混，煞得旁人大气都不敢出。

　　他说，与和溯多穆达尔阔地一战，和溯的军师，名叫释尹辰。

　　他说，传言那个机关算尽，故意引发雪崩的制造诡异战局的轼尹辰，是释宇的儿子，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叫做轼云桓。

　　他说，和溯政变，除了那五人，朝臣全换，或杀或贬。而那五人，便是暗中与云国往来的五人，那五人的名字，云国只有区区可数的几个人知道。

　　他说，那人与斛律卓彦关系菲薄，同出同进，同吃同睡，情同手足，又超乎手足，是以命相抵的弟兄，是猛虎身上的白翼。

　　他说……

　　他说了什么墨少巽已经模糊了，只是脑子里反复的滑过一祯又一祯的影像。

　　那个娇憨可爱的孩子细长的眉眼闪烁着问，为什么我要叫轼云桓？我本来就是叫释尹辰！

　　那个清美如玉的绝望少年，含泪带笑地道，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那个超然淡定，却融情薄媚的男子，只一声轻唤，便颠倒了黑白，混乱了神志。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 究竟什么是虚的？！什么又是实的？！

　　释尹辰，轼云桓！你负国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