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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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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不悔的闺房乃是置于眼界极开阔之处,窗含白雪,浮云望眼,重峦叠嶂犹如雾中仙山若隐若现,沁脾的山岚让人心神为之一爽。这处院落原是紫衫龙王的居所,当年黛绮丝天姿国色,众多教众莫不为之倾倒,佳人洁身自好在光明顶上选了最僻静的一处院落深入俭出,被教主大为赞赏。现在换杨不悔居于此处,把女儿宠上天的杨逍自是不吝工本,山外温泉九曲十八弯也要接入内室,江南名厨千里迢迢请上光明顶坐镇,雷门部众均以各种仆役身份或明或暗在此处住下来,各队巡逻也是按一日三轮换班,美其名是守卫禁地。
杨不悔目前的院落附近便是明教禁地所在,乃是前代教主安眠之地,除了现任教主或特殊情况凡明教教众皆不可入。
若说这些安排只是为了给与杨不悔便利,那么杨逍大手笔把杨不悔看窗可见的所有建筑拆除的命令毫无疑问是奢侈之举。仅仅是为了满足女儿偶然想欣赏昆仑风光的愿望,当然也是为了防止宵小窥伺。杨不悔的闺房临窗便是悬崖,地门子弟在杨大小姐入住之前连夜赶制了数张金丝巨网,悬挂在崖边,唯恐大小姐再度失足坠崖。
小昭跟杨不悔上山,果真只做了个粗使丫头,与两个外院丫鬟共居厢房。杨不悔的贴身侍婢铜钱自然是跟着小姐寸步不离,同居一室。杨不悔是半点空隙都没留给小昭,白日院中护卫巡逻,夜里有两个外院丫鬟监视,小昭却无任何不当之举,人前人后都是一副本分丫头的模样。
杨不悔暗赞小昭果然心性坚韧,行事不露半点马脚,明知这里是亲生母亲从前住过的地方,她硬是耐得住好奇探究之心,绝不多言一句多行半步。
“小姐,你似乎对那个小昭不太放心?”铜钱替站在窗前的杨不悔披上兔毛领大氅,这个小姐明明怕冷却喜欢吹风。
“无妨,目前还不用提防她,吩咐下去一切如常即可。”杨不悔所谓的一切如常并不是指放松警惕,而是所有防护手段照旧不须重点戒备。“对了,朔风七子进展得怎么样?”
“齐已经成为达摩院首座的入室弟子了,楚在武当一切顺利,韩有沈家帮衬八号当铺在关外的分店才开张,赵日前在漕帮盐帮的绿林大会上大大露脸拿下了黄河以北的船运控制权,魏在大都皇宫中初步取得了次后奇氏的宠幸,秦干掉了天机十三鹰中的4号,成为了新的天机杀手。”铜钱一一汇报,迟疑了一会儿,补充道:“燕子的春风一度阁称霸秦淮两岸,风流名士无不趋之若鹜。只不过,小姐,老爷说这勾栏之事小姐在幕后即可,切不可私涉台前。”
“真是的,其实我多好奇的。”杨不悔的低声细语让铜钱立刻头疼起来,若是被杨逍知道了,不,是一定会被杨逍知道,到时候她可就有苦头吃了。
杨不悔拢了拢外氅,闲适地望着窗外云海起伏的胜景。
在百里之外的悬崖峭壁之下,两山对出之间,万丈深谷之中,张无忌正与山中野在树林间猴攀缘嬉戏。此处乃是个花团锦簇的翠谷,红花绿树,交相掩映。当初张无忌被朱长龄逼迫跌下山崖,大难不死,因祸得福,从山腰突出的平台顺着洞穴里一条细窄通道爬出竟来到了这处洞天福地。
也算是张无忌好人有好报,无意中治好了这谷中的白猿,从白猿腹中取出了四本薄薄的经书,正是九十余年前潇湘子和尹克西从少林寺藏经阁中盗得的《九阳真经》。张无忌身受寒毒之苦,自知命不久矣,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这救命的经书,不得不说是天心难测命中注定啊。
幸亏这昆仑山的深谷中不缺吃食,树上潭中俱是天然之物,张无忌幼年生活在冰火岛上早已过惯这野人般的生活,如今重寻旧事纵使孤身一人也是得心应手。谷中并无豺狼虎豹之类的猛兽,野兔雉鸡倒是不少,偶尔大点野味,或是从潭中捕几条白鱼果腹,累了便铺草为床,闷了也有猴儿相伴,张无忌亦是自得其乐。对《九阳真经》更是练功不辍,只要身体发寒便依书行功抵抗寒毒,随着功力日深终于不再受这皮囊之苦。山中无时日,张无忌无聊之际倒是把当初从胡青牛处习得的医书背得滚瓜烂熟。野猴跌断手臂,他自寻草药以枝条做夹板将其治愈,猴儿知恩图报,不时从绝壁悬枝采得鲜红肥大的蟠桃来给张无忌。五年的深谷独居,倒是张无忌自回中原来最轻松悠闲的时光。
待得身上余毒尽解,张无忌终于决定离开幽谷,从洞穴原路返回。这几年张无忌总是隔三差五抛些食物给自作孽同他一齐跌落山崖的朱长龄,使他不致活活饿死。五年前张无忌人小个头小,得以穿过窄道进入深谷,朱长龄一成人兼具不会缩骨之术,硬生生被困在了这绝峰平台上。当张无忌运用九阳神功缩小身形从山洞出来之际,老熟人朱长龄早就守候多时了
听闻了张无忌的一番奇遇,朱长龄自是又妒忌又是恼怒。他在这绝峰之上吃了五年多难以形容的苦头,张无忌却练成了奥妙无比的神功。他不想是自己处心积虑的害人才落得如此,也不感激对方五年来每日不断给他采滴了许多果子,才养活他直至今日,但觉这小子过于幸运,自己却太过倒霉,实在不公道之至,,怎能不令他恶念顿生?
朱长龄假意询问张无忌把《九阳真经》藏于何地。有过惨痛经历的张无忌也不敢如实相告,只说放在了谷中某处。朱长龄自忖那洞后山谷必定不大,只要知道确有其事一定可以寻得秘籍,只不过以他的身形无法穿过窄道罢了,便希望张无忌怜他几年来生活在这方寸之地让他能够到那山谷中透透气。张无忌告诉他只需把身子紧一紧便可通过,何况这几年苦日子早让朱长龄瘦了一圈。张无忌暗道大不了到时自己运功替他捏捏肩膀、胸部、臀部各处骨骼,应当可助朱长龄通过洞穴。
朱长龄自以为得计,想出了一个狠毒之法,假装失足,趁张无忌飞身相救让他跌落山崖。朱长龄哈哈大笑,心道:“今日将这小子摔成一团肉泥,终于出了我心头这五年多来的恶气!” 越想越得意,当即从洞穴中钻了进去,岂料洞穴越走越狭窄,竟将他硬生生卡在了其中,他又不像张无忌会缩骨之法,不论他如何出力都不能再向前半寸,待到要退出之时才发现竟是进退不得,两边石壁将他挤得死紧。这个文才武功俱臻上乘、聪明机智算得是第一流人物的高手,从此便嵌在这窄窄的山洞之中,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出。
张无忌从高空坠落,直觉耳边风声呼呼,心中不禁又是后悔又是愤恨,自己竟然一时不察中了朱长龄的奸计,落得个粉身碎骨的结果。面临必死绝境,张无忌潜力爆发,体内真气流动,试图运劲向上纵跃,想要减缓下堕之势,可是人在半空,毫无借力之所,实是身不由己。顷刻之间,双眼刺痛,地面上白雪的反光射进了张无忌的目中。眼神迷离之际似乎可以看见下方白雪厚积之处,有个堆得高高的柴草垛。张无忌此刻命悬一线,运足全身力气在空中狠狠朝草垛上方翻了三圈,是生是死都只能听天由命了,
只听得啪的一声,张无忌脑子嗡鸣浑身一震剧痛袭来,然后骨碌碌从草堆上滚下来,双眼半睁半闭之间似乎看见一双翠绿色的绣鞋朝自己步来,随即昏了过去。
一双淡粉色的绣鞋伸到了杨不悔的眼前,白皙水葱似的手指与它的主人一点也不般配。“小姐,我见你的鞋子有些破损,所以……”小昭脸上带着腼腆的微笑。
杨不悔接过鞋子,说了句:“谢谢!”然后继续看书。小昭似乎有些失望,杨不悔看上去确实接受了她的示好,可是反应却远不如她设想的那般,太过平淡了。
杨不悔见小昭还立在自己面前,询问道:“你还有事吗,小昭?”小昭摇摇头,走了出去,与端着水果拼盘的铜钱擦肩而过。作为杨不悔的侍女,小昭的工作比想象中更轻松,应该说是并没有多少需要她干的活计。内院里的人各司其职,她的到来没有打破这种平衡,在其他人眼里开来她就是杨家大小姐一时同情心泛滥捡回来的东西。烹饪有大厨,打下手有厨娘,经手食物的人都是杨逍亲自安排的。伺候杨不悔穿衣叠被的有铜钱,打扫外室院子的工作有小桃小碧在,而浆洗衣服自然会有外院的粗使丫头每日来收,根本不需要内院丫鬟操心。小昭实在找不到接近杨不悔的机会,或者该说是在杨不悔闺房停留的机会。
这样下去她要怎么才能完成娘亲交代的事情?小昭顿时觉得这所小院子如铁桶一般令人无从下手。
“绣鞋?小姐除了在装大家闺秀时会用到,我可记得你从来都是穿小羊皮靴子的。”铜钱摸了摸精致的绣面,手工确实不错,可惜拍在马腿上去了。谁不知道杨家大小姐最爱捉迷,藏,满昆仑山溜达让老爷追得不亦乐乎。这种软绵绵的鞋底能经得起杨不悔的摧残,铜钱很怀疑。
“穿?我还以为是工艺品呢。”淡粉色的绣花鞋,乃是上好的苏缎做鞋面,碧绿色的丝线密密沿着鞋边补了一圈,如同荷叶上盛开的粉色花瓣,这可是非常伤眼睛的细腻针法。素净的鞋面并没有多余的图案,只缀了两粒指尖般大小的小珍珠,圆润可爱,与整只鞋相映又仿佛是一条小鱼,煞是精致。
可惜一双好鞋没找到一个好主人。杨不悔顺手把鞋子放在书架上,旁边是搁着前两天从树林里刨来的一截树桩,天然木雕艺术嘛。
“看来我得给她一点机会。”无忌哥哥要学到《乾坤大挪移》还得靠小昭的指引。杨不悔早就把一切布置妥当了,羊皮上的心法她全数拷进了电脑,然后物归原处。为了防止被成昆捡了便宜,杨不悔把密道里通往外界的石门全部都关闭了,若没有乾坤大挪移的独特运劲法门绝不可能打开,这是不知哪一代教主在修建密道时便设定好了的。杨不悔有幻蜃珠做空间转移,密道里的机关当然困不住她。
在面对小姐自言自语时,一个合格的丫鬟就要学会该体贴的地方面面俱到,该沉默是金的时候做到不闻不问。铜钱眼观鼻鼻观心,她的职责是一丝不苟地执行杨不悔的命令,而不是猜测小姐的喃喃自语。
“铜钱,吩咐下去,若是小昭进了我的房间,只要没带东西出去便无须过问。另外,准备出行,我要到山下住几天散散心,就你还有小桃小碧跟着伺候。”不离虎穴焉能让人得虎子,杨不悔觉得天下再没有比自己更二的人了。
寒风呼呼地刮着,山神庙屋顶上的茅草接二连三地被吹走,不多时便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破洞。冷风灌了进来,滋溜钻进了张无忌的领口,一个激灵打得他立刻醒转。下半身一动,剧痛立刻传来,让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硬邦邦地以手撑地挪动身体坐起来。
小腿骨折了。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张无忌万分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有人救了自己。以张无忌师从医仙的专业眼光来看,替自己包扎的人手法外行,只是找了几个细木棍草草绑了一下。不过用药还是值得感谢的,五倍子、乳香、没药、桑枝、川芎,从腿上的味道来看舒筋活血滑利关节的草药还是用对了的。
张无忌就地取材,把手边的几块木板空手劈成合适的大小充作夹板,把小腿重新固定包扎了一下。肚子不给面子地咕哝了一声,张无忌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是看肚子的反应起码有一整天了。他记得昏过去前有一双女人鞋子映入眼帘,那么说来就他的应该是位姑娘了吧。
救命恩人到哪儿去了?这间破庙极小,除了神龛上供奉着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还有几块破损的蒲团以外,就是干草和枯枝了。张无忌自己就是仰躺在香案边上,身子底下铺了一层干草,屁股下面占据了一个蒲团。
耳朵动了动,神功大成的张无忌自然是能够听见雪地里脚步声,落足均匀,不像普通百姓那般深一脚浅一脚,听声音就知道是个练家子。待到人走至庙外两丈,张无忌已经可以听清来人的呼吸次数,不算绵长,看来内功不高。张无忌略略放下些心,还是暗自抓了几粒石子在手里,在深谷中他单凭一颗小小的石头便能把奔跑的野兔脑门洞穿,九阳神功乃内家经典绝不是吹的。
“你醒了,丑八怪。”来人是名女子,薄纱覆面,脚穿一双绿鞋,说话极为不客气,边说边把挎着的篮子放在地上。
张无忌对救命恩人乱给自己安得称呼很不爽,但是所有的不爽在看见女子从篮子里拿出的馒头烧鸡时都不翼而飞了。“你叫什么名字,丑八怪?”女子把馒头递给他,一左一右拉着鸡腿把烧鸡扯成两半,一半推到张无忌面前一半自己撕成小块从面纱下塞进嘴里。
“我叫张……曾阿牛,我不是丑八怪。”虽然狼吞虎咽但张无忌还是没忘记逢人只说三分话,多年来的遭遇总算让他学会了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谁知道眼前这个姑娘是不是另外一个朱九贞?
“你不是丑八怪,那天底下还有谁是?瞧瞧你的模样,邋遢得很,满脸胡子拉茬,黑不溜秋。”面纱姑娘不屑地说,一把抓过张无忌正打算下手的半边鸡腿,往旁边一拨不让他够手。
张无忌摸摸脸,下巴果真是扎手,想来现在他这副落魄样还真是个丑八怪。他弯腰抓过鸡腿,面纱姑娘也没阻拦,边问他怎么会烧伤晕倒在雪地里,边不时拿眼瞧这外面。张无忌只说自己是不小心滑落山崖,却没说自己如何会在山上,面纱姑娘也是心不在焉,并没把张无忌的支吾之言放在心上。
耳朵又动了动,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声音判断应该不少于五六人。须臾,面纱姑娘也听见有人在朝破庙靠近,唰地站了起来,便要出去。
张无忌立刻叫住了她:“外面那些人马上就要到了,你现在出去不就碰个正着,你把外面的脚印扫一下,把篮子收拾了,你躲在菩萨后面去,等他们走了再出来吧。”面纱姑娘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焦急地望了望外面,雪地上的脚印已经被新雪锁盖倒是不必担心。听声音那些人已经快要到了,面纱姑娘迅速把把盘子烧鸡还有张无忌嘴里叼着的半个馒头胡乱一收立刻缩到菩萨后面,放轻呼吸,小心地躲了起来。
张无忌看看菩萨,心里哀悼自己动作怎么不快上本分,连个囫囵馒头都没吃完,他的肚子可还饿着喃。他还在走神,一行人已经踏进了山神庙,几个手持长剑的男人一眼就看见了半躺在地上的张无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