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情难平》箫桐

9、倚福

　　子兮篇

　　晚餐过后凌家老爷子、姨娘和小辈们齐聚客厅，大家不约而同地静默着，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真是女大不中留了！”坐在子兮身旁的夜峥忍不住最先打破了沉默，可惜没能引起夜晞的注意，但全家人目光却都默契的投向了正低着头摩挲着手指的夜晞。

　　见夜晞仍旧没有发现此时的异常，姨娘轻声地唤道：“安安……”

　　“噢，好。”夜晞下意识的回答。

　　“你这丫头，快回神！”夜峥猛地起身来到夜晞身边敲了敲她的脑袋，在得到夜
　　晞愤恨的眼光后笑笑说：“今天发生什么喜事了？让咱们凌小姐对谁都爱搭不理的。”说着眼光撇了撇凌老爷子。

　　此刻凌家的大家长正看向着对兄妹，对他们的兄妹互动似乎感到满意。

　　夜晞终于明白自己的处境叫道：“父亲，姨娘。”她的生音就像被掺了蜂蜜的红豆沙柔柔糯糯的。

　　“安安今天真的遇到了喜事？”老爷子对女儿的撒娇很是受用，连表情都放松了下来。

　　夜晞直视着老爷子的眼睛清晰而自豪的说到：“父亲，今天宁卓向我求婚了。”
　　对于夜晞这番话显然在座的各位没有丝毫的意外，今晚夜晞的神色恍惚早已被大家看在眼里。凌老爷子把玩着手里的钧窑瓷杯问道：“是吗，你答应了？”

　　“是，我要嫁给宁卓。”

　　凌老爷看着夜晞一副坚定的神情，不禁哈哈一笑：“我们安安倒是很有眼光嘛。宁卓是个好孩子，我也很喜欢，之前你宁伯母也和你姨娘谈过这件事情，只是……”他话锋微转，夜晞听见这声“只是”，脸上的笑容不禁一垮，却听凌老爷继续说道：“先不说宁卓刚留洋回来，宁家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去处理，就是你，学业还没有完成，岁数总归是小了点儿。既然宁卓有了这份心，那我看……再等几年也不迟”

　　清澈的流水拍打在脸上子兮感到一阵清凉，也渐渐将现实拉近。镜子里倒映出一张白皙的面庞配上惯常的虚无的表情，经历过极致的绝望过后有人会放得开，会乐观的面对生活，还有一些则会选择放弃，放弃自己冷眼旁观，而这就是现在的楚子兮。而子兮唯一不明白的就是明明已经绝望，为什么还会向往阳光，哪怕……
　　“或许爱情的力量真的很伟大吧。”子兮在心底嘲笑地说道。想起刚刚夜晞那甜美的几乎可以引来蜜蜂的笑颜，那是自己曾向往过的幸福，或者说曾经的梦。几捧水浇到脸上后子兮狠狠将水渍擦干走出卫生间，只见凌夜峥招摇的坐在床上。

　　“今天我睡书房。”子兮压抑着许久不曾出现过的情绪转身离开。

　　“哼，女人。”原本夜峥只是想来告诉子兮刚刚楚家来电话的事情，没想道竟然会变成这样。夜峥心里升起莫名的冲动想要去狠狠的教训一通子兮，但想起刚刚子兮苍白的面色夜峥向后仰倒压向久违了的软床。

　　如今的书房在书桌后加了一面屏风，隔出一块休息的区域增加了一张软塌，夜峥在老爷子在家时会住这里。子兮整理着纷乱的心绪走到书桌前坐下，桌上还放着夜峥没有批复完的文件。整理好桌上散落的文件后，子兮拿起夜峥留下的忘记盖上笔帽的派克钢笔随意在纸上涂鸦着，零乱的线条交织出此时的心境。忽然子兮正姿一笔一画的写到“佛曰：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浓黑的墨水在白纸上留下显赫的印记，一字字仿佛刻进心里。

　　也许是夏天到了天亮的早，不然就是那些没有批完的文件，反正不是因为……夜峥睁着眼睛解释着自己反常的早起，想了想后起床走向书房。推开门只见子兮趴在桌子上睡的正香，夜峥走上前去，眼前的子兮退去了所有的伪装与防备竟然会像个小孩子般。

　　夜峥望着望着不禁伸手想要拉近彼此的距离，但到了面前却又不敢靠近，最终还是维持了原状只是看着那难得的稚颜。忽然长长的睫毛向上下分散开来，子兮迷茫的看着夜峥，努力地瞪大了双眼，但终究是敌不过困意垂下了眼。夜峥有些慌乱，似乎能听到心脏急促的震动。子兮忽的又睁开了眼睛，缺少焦距的大眼睛艰难的看着夜峥，看着看着子兮笑了起来，开心的笑，夜峥从未见过的笑颜。夜峥恍惚中只想起那句诗“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不要再走了。”子兮含糊的说着，语毕笑着沉入梦乡，而夜峥也沉入了某个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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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北告急，国之危矣！”报纸头条的八个大字好像是要跃出纸面，夜晞看完后将报纸放到了旁边的空位上，小心翼翼的观察起坐在对面的子兮，子兮正一口接一口心无旁骛地吃尽面前的食物——与平常没有任何差别。

　　子兮吃完饭抬头正见夜晞直直的盯着自己看，对于这样探究的眼光子兮早已习惯，于是忽略夜晞继续想着刚刚的问题。夜晞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只得放弃了自己的观察。

　　想到今天早晨起来自己竟然睡在卧室的床上，而夜峥却已不知去向，子兮忽然觉得迷茫起来，昨晚的那个梦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而之后得事情也变得奇怪，或许早饭后自己应该再好好睡一觉。

　　“嫂子今天要做什么？”夜晞有些无聊的转着面前的牛奶杯子问。

　　虽然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做却又实在想不起内容，子兮于是答到：“没什么事做。”

　　“我知道了。”夜晞得到答案后盘算着什么，之后习惯性的忘了眼座钟，时间快要到了，“我吃完了，上学去了。”在得到姨娘的微笑回应后夜晞高兴的离开。

　　见姨娘也吃完早餐，子兮道：“姨娘，那我也先上去了。”

　　“子兮，这些日子街上有些乱，如果要出门记得多带些人。”

　　听了姨娘的话，子兮点点头说：“我知道了。”说完起身上楼去。

　　“小姐。”正整理房间的秀儿见子兮回来急忙放下手中的活儿迎了上来。

　　子兮闻了闻今天新换上的百合花问道：“有什么事吗？”

　　秀儿看起来有些紧张地说道：“今天少爷走的时候让我告诉您，昨天大太太打来电话说是今天要来看看您。”提起大太太秀儿不觉打了个冷颤。

　　“大太太？”子兮不愿相信似的重复道，“我知道了。”想起刚刚夜晞手中那张报纸上招摇的大字便明白起来她的用意，“少爷又没有说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秀儿如实答到，之后便得到子兮示意可以离开。

　　柔柔自己有些昏沉的额头，子兮望向蔚蓝的天空，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子兮真是多亏了你们照顾，本来早就想来看看的，可这些日子东北吃紧，司令整天忙得连家都没时间回来，这不昨晚才回来就让我过来看看。”楚家大太太端坐在沙发上对姨娘说到，。

　　姨娘拍拍坐于身旁的子兮说到：“子兮这孩子哪儿用得着我照顾，这家里安安上学，老爷和夜峥又整天的忙着工作，多亏了子兮陪着我。”

　　听了姨娘的话大太太满意的向子兮堆砌着笑容，继而说到：“司令昨天说，这局势不好街上乱也不知道有没有给商铺添什么麻烦的。咱们两家什么关系，有什么事情一定不能怠慢了亲家不是？”

　　“生意上的事情我是从来不插手的，不过我想真有什么事情的话老爷自然会麻烦司令的。”姨娘说完招呼着丫鬟送上茶点。

　　“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不长眼的人到凌家闹事儿。”大太太打量着一直没说话的子兮，眼神中不觉带出了些冷淡，复又转向姨娘说道：“前个去远东饭店赴宴听人提起宁卓向夜晞求婚的事情。”

　　“小孩子家的事情没想到闹得众人皆知了。”姨娘笑了笑答到。

　　大太太状似不经意地说道：“这事儿要是真成了，可是咱们北平的大事。”见姨娘没有回应接着说道：“夜晞今年也有十六了吧。”

　　“可不是吗。”

　　“十六岁就把婚事定了是不是有些早了，夜晞可是凌老爷的掌上明珠怎么舍得这么早嫁出去。再说这宁卓自小就和夜晞玩在一起，夜晞怕也没机会和这些公子们多接触，结论可不能下早了。”大太太以过来人的身份和姨娘交流着女儿经，竟忽略了站在她们身后刚刚放学回家的凌夜晞。

　　“姨娘，我先上去了。”夜晞说完气呼呼的上楼去了。

　　大太太尴尬的笑了笑正要说什么时子兮说到：“姨娘，我上去看看小妹。”

　　“好孩子去吧。”姨娘欣慰的答到，得到应允的子兮快步离开这里。

　　想起刚刚夜晞离开时的激动情绪子兮忽然有些心酸，自己与夜晞相差不过一岁，可夜晞身上的冲动永远不会在自己身上出现。站在夜晞房门前的子兮有些迟疑了，不知道明媚如她此刻会不会想要灼伤自己这条“池鱼”，但不论怎么样楚太太撩起的大火总归还是要有人来浇灭。

　　还未等到子兮敲响房门只听见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最初略带些愤怒的寒暄过后紧接着便是夜晞的怒斥：“还能是谁，东北眼瞅着就被小日本给占了，他们楚家不管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倒还有闲心管别人的家事！我还真不知道楚夫人什么时候爱好起了红娘这份‘高贵’的职业！敢情儿现在女子都独立自主外出就业，她楚夫人也想着学新潮？”夜晞的仿佛将电话那头的杨雨晴当成了目标，接着便是一连串的抱怨向她射去。

　　“停停！”夜晞话音未停，杨雨晴就在那边喊道：“夜晞，你吃火药了啊？楚夫人把你怎么了，你说话这么不留余地，再怎么说人家是官咱们是民，你说话有点儿分寸啊。”

　　“她们楚家人自己做事都没个分寸，我这么说还是轻的！我和宁卓昨天发生的事情，今天就有人上门来求证阻止，怎么就传的这么快。雨晴你说我哥这到底是娶了个老婆，还是奸细啊？！”夜晞听那头雨晴没有说话，又恨恨的添上一句，“楚家上下没一个好东西！”

　　隔了很久，才听雨晴慢悠悠说了句：“夜晞，我觉得子兮不像那种人。她那样的人，表面看起来越冷，其实越是骄傲的要命，而且你看从结婚到现在，楚家人就像忘了还有楚子兮这人似的，楚子兮也不跟她们来往，以那人的性子，怎么可能打电话通风报信？你别瞎想了，再说凭她楚家再怎么一手遮天，还能阻挡人家婚事不成？”

　　夜晞被雨晴这样一说，转念想想子兮的一举一动，以及与楚家的关系，似乎真的是自己糊涂了，便“嗯”了一声，火气似乎有减少了点儿，问杨雨晴：“你找我有什么事儿？”

　　杨玉晴听夜晞这口气，知道她是消了火气，便咯咯笑道：“没事儿就不能找你了啊。其实是想找你一起去书局的，看你今天这样还是算了吧。反正也不急，过几天再去也来得及。”

　　夜晞挂断了电话，看时间楚夫人应该已经离开，于是开门准备下楼去猛地一拉门，只见门口赫然站着子兮。“啊！”的一声低呼，随即想到的是刚刚电话里说的那些，更觉得无措，瞪大了眼睛，嗫嚅了半天，轻声叫了一声：“嫂子，你……找我？”

　　“我来看看你，不过看起来你已经没事儿了。”子兮尴尬的说着。说完两个人站在门各自低着头盘算着接下来要说什么。

　　“咱们家的门神还真是与众不同呢？估计你们俩可不能防盗，或许还会引来采花贼。”虽然是调笑，但子兮和夜晞不约而同的认为此刻忽然出现的夜峥，说话难得的动听。“刚刚姨娘说她和父亲今晚要参加一个宴席，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两位美丽的小姐出去共进晚餐呢？”

　　“难得凌先生能‘百忙之中’邀请我们吃饭，我和嫂子哪敢不给你面子呢？”夜晞笑着挽起了夜峥和子兮的手，迫不及待的要去共进这难得晚餐。

　　与以往不同，这一次夜峥没有带子兮和夜晞去什么知命的大饭店，车子停在了一条小巷的入口处后三人下车步行。夜幕下四合院中偶尔传来人声和几屡袅袅的炊烟，巷子深处是一座看起来很古老的四合院，墙皮有些脱落，暗红色的大门旁一盏灯笼散发着昏黄的烛光，虽然那光亮不大，却影影绰绰的照进了人心。不知为何子兮忽然想起了家，不是楚家的大宅，而是母亲口中所说的秀美家乡，自己从未到过的地方。

　　“应该就是这里了。”夜峥仔细辨认后上前敲了敲门，不久便有一个大嫂前来开门。“我是凌夜峥，杨明川介绍来的。”大嫂点了点头带着三人向屋里走去。四合院的正厅被改造成了一间小餐厅，只摆放着五张正方形的餐桌，此时已有三桌座了客人。

　　顺着大嫂的指引三人落座，夜峥点了菜后说道：“别看这里不起眼，可是做了一手地道的扬州菜。”

　　“扬州菜”三个字着实让子兮惊讶了一番，紧接着就感受到了夜峥投来的得意目光，就像是刚刚揭开了秘密的孩子。猜不透夜峥到底想要做什么，子兮索性泰然自若地期待着久违了的菜色。

　　“松鼠戏葡萄”、“太白鸡”、“龙井水晶虾仁”、“胭脂红妆”……在一道道精美的菜色摆上桌面后，三人秉承着食不言寝不语的优良传统卖力的解决起面前的美味。

　　“哥，你是从哪里找到这样的餐馆的，改天我在这里请客一定会让她们赞不绝口！”夜晞打摸了摸凸起的小腹问道。

　　夜峥漫不经心地答：“秘密。”

　　“哼，别以为我没听到，不就是杨明川介绍的吗，你不说我问他就好了。”夜晞撇了撇嘴后凑到子兮面前问：“嫂子，这菜怎么样？”

　　“很好。”子兮悠悠一笑答到。

　　夜晞睁大了眼睛直直盯着子兮喃喃说道：“嫂子，你笑起来真漂亮。”

　　子兮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正对着夜晞的面庞，不期然遇上了夜峥专著的目光。子兮不自在的想要摆脱那紧迫的视线慌乱的说道：“夜晞今天是怎么了？平时我笑也没见过你这样的反应。”

　　“是啊，可是总觉得今天嫂子特别漂亮。”

　　“不一样的，有些人脸上笑可心里在哭，真正的笑是由温度的。”夜峥的话就像一个惊叹号般落到了子兮心头。

　　也在这时今晚最后的客人也走进了这间不大的餐厅，一对青年男女落座在夜峥身旁。“这不是凌少爷？”说话的是一位妙龄女郎，黑色银纹的短旗袍紧紧地勾勒出窈窕的身材，一头浓密的秀发梳向一边后披散在肩上，一张美艳的面庞。

　　“真的是凌少爷，好久不见。”说话间身着灰色三件套西装的男子走过来跟夜峥握手，目光盯着子兮打量起来。

　　夜峥站起来挡住了男子的视线后与他握手说道：“林公子好久不见，听说前阵子你去了南方，还以为你会一直待在那儿呢。”

　　夜峥的话好像给了男子很大的压力，他讪讪收回手说道：“那我就不打扰三位用餐了。”说完回到了座位上，夜峥刚要坐下却见那位小姐扭着腰肢走了过来。

　　“夜峥还真是喜新厌旧啊，好些日子不来捧我的场了。”说话间已快靠到了夜峥身上，眼睛还冲着子兮眨了眨。

　　夜峥反感的摆脱了她，冷冷的说道：“史小姐那么多追随者怎么会稀罕我捧场。”
　　夜峥虽然花名在外，却从未有过女人胆敢公然纠缠，“凌家少爷会为女人一掷千金同样也能花钱让那些不顺眼的人消失”这是多年前早已家喻户晓的，没想到平静了许久之后有人竟然忘记了它。

　　见夜峥面色不善女人显然有些胆怯，但看到子兮无动于衷那女人又走向了夜晞说道：“安安好久没见可又变漂亮了。”

　　“抱歉，我想去下化妆间。”子兮说完起身就要离开。

　　刚刚史小姐刻意加重的“安安”让夜晞浑身不适，见子兮要离开连忙说道：“嫂子等等我，一起去。”说完亲密的握住子兮的手一同离开。

　　没几步离开了前厅来到院子，子兮放开了被夜晞握住的手，可夜晞还是紧紧地拉着不放。“嫂子，你别介意，我哥不是……”

　　“今晚的月亮真亮。”子兮抬头望着天际那一弦明月说道。

　　“啊……”被子兮漫无边际的答案左右的夜晞跟着她一同赏起了明月，两人默默地看着，虽没有言语但夜晞手上的温度渐渐感染了子兮。

　　原本平和的气氛却总有些人想要打破，“凌小姐怎么在这儿？”夜晞身后传来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

　　子兮下意识的站在了夜晞身前问道：“林先生难道也要去化妆间？”

　　“这位美人想必就是鼎鼎有名的冷美人了，果然名不虚传。在下林……”男人说着慢慢向子兮靠近。

　　“美人不敢当，但北平有几个不认识凌家少奶奶的？”子兮说完拉起夜晞昂首向正堂走去，夜晞在心里暗自想道“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拉我的手呢。”

作者有话说

　　十一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