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情难平》箫桐

6、往昔

　　子兮篇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子兮被耳边忽然出现的声音惊得忽地转过头去，只见夜峥伸长了脖子看着自己手中的《诗经》，几乎整个人趴在了自己肩上。“你进来怎么不敲门？”

　　“我进自己的屋子还用跟谁报告吗？”夜峥闻言转过了头，两人间的距离少到可以忽略，看着子兮不自在的起身离开夜峥玩味的笑了起来。“听说老爷子前天回来看到我没在家很生气？”收起脸上调侃的笑夜峥正色问道。

　　放下手中的书，子兮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是很生气。”很中肯定回答，仿佛这件事情和自己没有关系一样。

　　夜峥对于这样的答案显然是不满意的，夸张的说道：“那可不得了了，老爷子发火说不定会天天来查房，要是发现了我们的秘密可就不好了……”与刚刚的慌张相比现在这张一成不变的脸看起来还真是……真是想让人打破她！

　　“如果父亲看到你在书房认真工作或许会忘记这件事情。”

　　这次夜峥没有如愿以偿，“你还真是口是心非，不想我出门说出来就是了，怎么说你也是我妻子，该有的尊重还是一定要有的。”夜峥微微倾斜的嘴角带着些魅惑，可这迷倒万家闺秀的笑容却好像是遇到了抗体的病毒，不声不响的化为了乌有。“这几天我会呆在家里。”夜峥说完便起身离开，临出门前说道：“对了，下来吃饭吧，老头子一会儿就回来了。”

　　夜峥离开后，子兮无力的坐在床上，那本《诗经》此时敞开着，“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良人吗，将脑中那个影子挥去，子兮理了理头发去向餐厅。

　　“姨娘。”子兮姨娘坐在沙发上，恭敬的走过去行礼道。

　　脸上略有些疲惫姨娘笑了笑说道：“子兮来了，先坐，一会儿你父亲回来咱们就开饭。”

　　子兮温顺的坐道一旁，从凌家兄妹的表现上可以看得出姨娘在这个家的地位，这位看起来温柔的女子能得到今天的地位想必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人。

　　“子兮，这莱阳梨是你父亲特意带回来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吃完饭我让人给你送房里去。”姨娘拿起了茶几上一只饱满的黄绿色的梨子交于子兮。“这梨还要数着这个好，听说你母亲最喜欢吃的，想来你也会喜欢吧。”

　　“喜欢。”楚家五姨太，倾国倾城之姿却早逝，曾被楚司令荣宠至极，那个柔美的女子最喜欢吃梨。

　　“喜欢什么？”从楼梯走下的夜峥人未到声先至，自然地坐到了子兮身旁。只见子兮手中拿着梨不知想着什么，这个女人好像总有很多秘密似的。

　　此时小丫环进来通报道：“太太，少爷，少奶奶，老爷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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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兮看着面前装在水晶盘中的梨子拿起水果刀熟练的削下果皮，那曾薄薄的果皮绵延向下一直到整只梨变得雪白通透。一刀，再一刀，四刀过后者只梨已经变成了均匀的八瓣。夜峥站在门口看着子兮熟练的动作，今天的子兮很不正常，从见到这梨开始，甚至在饭桌上走神忽略了老爷子的问话。吃完了饭又一个人对着着些梨发呆，但那手上的动作却像是反射般，即使无意识也可以做的完美。

　　子兮拿起一瓣梨咬下一小口细细咀嚼，甘甜的梨汁溢满了整个口腔，一口又一口，直到一瓣梨吃完后子兮又拿起了另一只，重复着刚刚的动作：削皮、分瓣、吃梨。可子兮每只梨只吃一瓣，只一瓣，不多时桌子上以多了几多七瓣白花。

　　夜峥不禁想起那个传言，楚家五姨太喜欢吃梨，每年楚司令都会从山东买大批的梨，着些梨会在几天内便被五姨太一个人吃光。原本以为是夸大其词，可看到子兮这样的吃法那个传言怕是真的。

　　这一刻，吃梨的子兮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是南方人，从自己记事起每年父亲都会为母亲送来各地最好的梨。母亲吃梨有一个习惯，梨分八瓣取其一舍其七。开始大家总以为母亲是因为梨子吃多了而选择最美味的一块，但子兮明白那只是母亲的习惯，为此自己曾抢下母亲未吃的梨子与剩下的比较，并无丝毫差别。

　　直到那个雨天，子兮才懵懂的了解母亲吃梨只是为了想念一个人，一个高高瘦瘦，斯斯文文的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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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噼噼啪啪的雨滴翩然而至，打乱了夜晚安宁的气氛。雨滴穿过敞开的窗户溅进室内，摇曳的窗扇吱吱作响。子兮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忘记了自己也忘记了世界。

　　“少爷，您怎么不进房间去？”为这突如其来的大雨秀儿慌忙的跑上三楼却见到夜峥站在门口不知在看些什么。

　　“你先下去吧，这里不需要服侍。”夜峥说完刚要进屋，忽然屋子里的子兮出生唤道：“是秀儿吗？进来。”见秀儿在门外踟蹰不前，夜峥转身向书房走去。
　　秀儿走进屋子，只见桌上摆满了七瓣的雪梨，想起楚家的那个禁忌赶忙望向子兮，可子兮只是望着狼藉的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小姐，刚刚少爷在门外。”秀儿说到。

　　“哦，是吗。”子兮随意问道，没有丝毫惊讶。再次望了眼桌面子兮起身走向窗边，“把桌子收拾干净。”说完看着窗外不再言语。

　　收拾着桌子的秀儿忽然想起晚饭前的事情，于是停下了手边的动作说：“今天下午夜晞小姐像是上楼找您，后来知道少爷在这儿就走了。”

　　“嗯。”子兮应了声，关上窗说到：“收拾完你可以下去了。”

　　“是。”秀儿加快了动作，带着一整盘绽放的梨子快步离去。

　　“对了，”听到子兮的话秀儿停住了脚步，“那些梨都扔了吧。” 秀儿赶忙答是后匆匆离去。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子兮疲惫的问道：“什么事？”

　　“忘了跟你说，明儿个明川要请我们吃饭，你趁早准备吧。”夜峥站在门外说道，此刻他并不想打扰子兮，因为他也想起了自己早逝的母亲。

　　雨过天晴，昨夜所有的阴霾顷刻间消散无踪。正午时分艳阳高照，街上人流攒动，一辆黑色汽车停在了远东饭店正门。门童上前开启车门，子兮刚一下车只见远东饭店的黄经理迎了出来。“凌少爷、凌太太你们来了。”

　　夜峥点了点头，笑着说道：“黄经理，你这儿的生意可是越来越好了。”

　　“这不还要仰仗着您们这些大客户才行。”黄经理让侍者退下亲自在前引路，“杨少爷刚到就吩咐我到门口等着您二位。”

　　“真是难得，明川竟然也会先到。今儿个是不是没有美女相伴啊？”夜峥一行走上了大厅正中的楼梯。

　　“您可真是料事如神那！”黄经理恭维的样子让子兮忍不住观察起了周围的风景。远东饭店共六层，一楼为接待大厅，二楼则是大型宴会厅以及餐厅，而子兮正要去的则是位于三楼的包间，其余的楼层则是客房。

　　黄经理虽知道子兮是楚家七小姐，但毕竟从未见过不了解她的性子，害怕怠慢了她，便一边走一边介绍：“今儿个杨少爷定了咱们这儿最好的梅厅，咱们这就上去吧。”

　　“呦，这不是凌夜峥吗？” 说话人看起来与夜峥年龄相差无几，一身考究的藏蓝色暗纹西装，薄唇微翘，噙着一抹笑意，鼻梁挺直，浓密的剑眉下是一双深邃的眼睛，好像北平深夜里幽谧的天空，安静而深不可测。虽比不上夜峥英俊，却让人一见之下轻易不能忘怀。

　　“秦……”夜峥有一瞬间错愕的看着眼前的人。

　　“这就是你那位新婚太太吧，您好，我叫齐燃，和夜峥是生意上结交的朋友。”
　　齐燃伸出右手与子兮握手。

　　子兮点头微笑道：“您好，楚子兮。”

　　“黄经理，明川是定在在梅厅吧？”夜峥忽然问道。见黄经理点头夜峥接着说道：

　　“那您先去忙您的吧，我遇见了个老朋友要说几句话，麻烦您帮忙和明川说一下。”

　　“那我这就去了。”黄经理说完又望了眼一脸微笑的齐燃后径自上楼去了。
　　见黄经理走远后齐燃冲着子兮说到：“如果凌太太不介意的话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坐下说吧，你说是吧夜峥？”

　　夜峥无言的看向子兮。

　　“当然。”子兮笑着说道。

　　“请。”齐燃在带路走向二楼右侧的一张4人方桌，桌上放着半杯咖啡和几块甜点。

　　子兮在夜峥右侧坐下，齐燃为子兮要了一杯果汁后便与夜峥旁攀谈起来。

　　夜峥把玩着面前透明的玻璃杯，随意的问道：“你怎么来北平了？”

　　“前段时间家母生病了，全家人为她老人家忙得人仰马翻的，病情终于好转了些，我这才出来透透气，顺便在北平寻些有名的医生回去。”齐燃侃侃而谈，脸上丝毫不见焦急之色。

　　夜峥恍然大悟似的说道：“原来如此，我说怎么竟会在北平碰见你。”

　　“听说你家的私人医生是北平数一数二的西医？”齐燃的问句听起来更像是陈述。

　　夜峥欣然答到：“詹姆斯先生确实是北平著名的德国医生，改天一定替你引荐。”

　　“多谢。”齐燃忽然正色说道，紧接着望向子兮说道：“凌太太一直都没有说话，大概是我们忽略了吧，真是对不住。”

　　“哪里，你们好友重逢叙旧，我怎么好打扰呢。”子兮客气地说道。

　　齐燃笑着摇了摇头说：“凌太太真是体贴，为了赔罪我这儿有两张新上映的外国影片的票子，不嫌弃的话凌太太就和夜峥一起去看个热闹吧。”

　　说话间齐燃从怀中掏出两张电影票递到子兮面前。子兮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呢，这票可是很难买的。”

　　“凌太太果然识货，这可是我拍了很久的队才买到的。今天本来是想和朋友一起去看的，结果您也看到了，”说着齐燃指了指面前孤单的餐具，“不巧他没能来，我就借花献佛了。”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就大方的收下好了，不然也是便宜了他那些狐朋狗友。”夜峥意有所指的说道。

　　齐燃也连声称是。“是啊，您就收下吧。”

　　子兮接过电影票道谢：“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

　　见子兮收下票夜峥站起身说道：“我上面还有约就先走了，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齐燃礼貌的起身送走夜峥和子兮后一个人坐回到桌前，望着那半杯咖啡陷入到自己的思绪中。

　　远东饭店，梅厅。

　　“你们可算来了，为了见见新嫂子，我可是真是下了本钱啊！”一进门杨明川便迎了上来，来人子兮在婚宴上曾经见到过，想来就是夜峥口中说的杨明川了。

　　“婚礼上不是见到过了吗。”夜峥不理会他的耍宝，径自带着子兮走向了座位。

　　“那怎么能一样，嫂子这样漂亮的人当然要近看才行。”

　　“去你的。”夜峥看了眼子兮略有些得意的说道：“你嫂子饿了，这就开饭吧！”

　　有杨明川在，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不多时便听到大堂里的座钟敲响了三下，子兮看看手中的电影票想起很久不曾去看过电影了，隐隐对今晚有了些期待。

　　钟声打断了原本热络聊天的夜峥和杨明川。“竟然已经三点了。”

　　夜峥见子兮正盯着电影票于是问道：“子兮，票上写的时间是几点？”

　　“三点四十五分。”

　　夜峥对杨明川挑了挑眉毛扬着标志性的笑容说到：“我们还要赶时间，这里就交给你了。”说着起身走到子兮身旁伸出手来，“咱们走吧！”

　　子兮也对杨明川笑了笑后握住夜峥的手站了起来，“杨少爷那我们先走了。”

　　杨明川冲二人摆了摆手，做状要轰人：“你们快走吧，是我不打扰你们了才是。”

　　走出远东饭店便见司机老刘躬身立在车旁等待着，见二人走过来忙打开车门叫道：“少爷、少夫人。”

　　夜峥让子兮先上了车，待自己要上车时忽然转过了身去，“齐老弟还没走？”

　　“难道就许你凌少爷吃饭吗？”说话的正是刚进饭店时遇上的齐燃。

　　“上车吧，就当感谢你的电影票？”说完夜峥钻进了车中，紧接着齐燃也座上了副驾驶的位子。“老刘，去电影院。”

　　车子离开远东饭店向右驶去，不远处便是辅仁女中。此时正是学生放学的时间，林荫道上多是三三两两穿着青色上衣黑色长裙的女学生。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枝叶茂盛，被打碎了的阳光偶尔残留在那些年轻姑娘的身上，为她们罩上了金黄色的外衣。子兮盯着车窗外的景色，三个月前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而现在……子兮自嘲的摇了摇头打断了自己回忆，阴冷的子兮没什么不好。

　　汽车慢慢接近辅仁女中的正门，这里聚集了许多刚刚下课的女孩子，也停满了私家汽车。排在最前方的汽车旁站着一位身着米色西装的男子。子兮觉得有些眼熟又仔细辨认了一下，但还是不能将隐约的印象变得清晰。

　　“哼，宁卓还真是有时间。”夜峥突兀的一句话让子兮立刻记起了那个男子，顺着夜峥的视线正巧看到夜晞笑盈盈地向宁卓走去。再转过头，夜峥已经望向另一边仿佛刚刚本没有人说话，倒是那个齐燃一直看着女中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时间车厢内又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少爷，电影院到了。”老刘将车停下后，三人下车向电影院走去。电影《乱世佳人》刚上映不久可以称得上一票难求，此时影院门口人来人往。

　　看看时间已经是三点三十分，跟着人流向走进影院。齐燃买的是二楼的包厢票，甫一进门便有小厮上前引路：“三位请跟我来。”

　　包厢里摆放着沙发和茶几，子兮挑了最右侧的坐下后便静待着电影的开演。齐燃则招呼着小厮上茶。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影院里的照明灯也悉数熄灭。万众期待的电影也同那些三流电影一样静静拉开了帷幕。

　　“上地为我作证，上帝作证，我是不会屈服的，我要度过这难关。战争结束后，我再也不要挨饿了。不要，我的家人也不要。即使让我去撒谎，去偷，去骗，去杀人，上帝作证 ，我也不要再挨饿了。”

　　银幕上的主人公感染了影院中的人们，子兮沉浸在别人的故事中渐渐忘却了自己。

　　“子兮，我出去抽根烟。”夜峥轻轻在子兮耳旁说到，好像生怕惊吓了她似的。

　　“嗯。”说话间子兮的眼睛也没有离开那张灰白的荧幕。

　　夜峥离开了包厢，走到楼梯的阴影处站定，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燃。不多时便看见一个人影随意看看后走向他。

　　夜峥吐掉嘴里的香烟，“你来了。”

　　“我朋友前些天受了点伤，想借你家的德国医生用用。”

　　“你朋友现在在什么地方，等电影散场了我好送詹姆斯先生去找你。”夜峥说着看看了腕上的手表，五时一刻，据电影散场大约还有不到十分钟。

　　“多谢！”齐然点点头，交给夜峥一张早已写好的纸条后转身往回走。

　　“齐先生倒是很信得过我。”夜峥漫不经心的说。

　　齐燃脚步顿了顿，背对着夜峥微微一笑，答道： “当然！”

　　齐燃走进包厢有一会儿后，夜峥将纸条收好也走进了包厢。

　　“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斯嘉丽说完最后一句台词屏幕定格于此，紧接着昏暗的市内变得明亮起来。

　　子兮依旧坐在那个角落里，连姿势都没有变过。夜峥走了过去拍了拍子兮的肩膀说：“好了，电影演已经演完了，你要是喜欢的话咱们以后可以常来看嘛！”

　　子兮旦笑不语仍旧坐在原处。“怎么，不信？”夜峥挨着子兮坐了下来，“全北平没有人不知道，只要我凌夜峥答应过的事就一定会作数。” 没有听到回应，面对沉默的子兮夜峥只想让她开口说话，“你说是吧齐燃。”

　　“恩。”齐燃点头称是。

　　“他不是北平人吧。”子兮起身向门口走去，留下夜峥愤恨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