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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影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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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晞篇
放学的铃声响起,讲台上的德兰修女收起讲义与学生们道别。正午的阳光透过室内的窗户畅通无阻的照射进来,照在人的身上似乎能渗透到骨头间的缝隙里。静谧了一天的学校在“铃铃铃”的铃声响起之后,刹那嘈杂起来。
教室内有人站起来拿起书本边向门外走,边与各自的好友道别,教室前方有人围着尚未走出教室的德兰修女探讨英文单词、语法。纯正的英语从德兰修女的口中溢出,然后那同学认真的跟着她复读,一遍遍,由开始的生涩到最后语调里明显带了欣喜味道的熟练,直到“good”的赞赏声音响起。
凌夜晞坐在教室从后数第三排靠窗边的位置,她看了看站在讲台前请教问题的杨雨晴,低下头收拾书本,然后站起身瞅着楼下三三两两向外走的学生,复又懒洋洋的坐下,干脆趴在了桌子上,她一头黑发,扎成两个长长的辫子,一箍因为脑袋的晃动,被晃在了胸前,一箍柔顺的垂在背上
杨雨晴一头娇俏的短发,身穿同样的蓝衣黑裙,手捧着英文课本边笑嘻嘻的与路过她的同学告别,边向第三排的位置走去,走至桌边,伸手拍着正趴在桌子上的凌夜晞:“走了,走了,要睡回家睡去。”
凌夜晞原本头朝着窗外,此时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扬的脸庞,本应该是很灵动的一双眼睛,因她始终保持着微眯双目的样子,此时只能清楚的看到长而浓密的睫毛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她懒洋洋的站起来,拿起早就收拾好的书本,带头向门口走去:“好!我回家睡觉了,今儿晚上那场电影就委屈杨小姐自个儿一人看吧。”
杨雨晴俏目睨着走在她前面的凌夜晞,同样懒懒的语调:“过了今儿晚上的首场,以后就得委屈您自个儿去看了,我是不愿意其他时间跟人去挤位子。”
一场电影的首场一般都是一些达官贵人才会去看,不仅因为票价昂贵,而且对于平常百姓来说也不容易得到首映的影票。夜晞看电影不喜欢周围的环境嘈杂,所以和雨晴两人之间算是有了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是看电影,都只看首场。
夜晞本来想气气雨晴,没想到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明明知道是雨晴故意气她,仍旧不争气的停住脚步,“我这会儿倒是改了主意了,施小姐给的面子送来的影票,不看多可惜。”
“几张影票倒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咱们与她非亲非故的,论起来也只是点头之交,倒是难为人家有这种心意,随便提了几句,她竟真的送了票过来。”杨雨晴挽起夜晞的手臂,边走便说道。
提起这张影票和施旖旎,夜晞不禁想起前几天与施旖旎的见面。
那天她刚从上海回来,同雨晴约好一起在餐厅吃饭,出门时不注意竟撞在一人的身上,她脱口而出“对不起”,对方却像没有反应一般,仿佛自己撞的不是她。
“咦?那不是施小姐?”杨雨晴回头看刚才与她撞倒一起的人,喊出声来。声音在幽静的餐厅中难免显得有些突兀,只见那个窈窕身影终于回过头来,一头卷发随着她转头的姿势被自然的甩到了脑后,现出一张妖美的容颜。那张面容不似往日,竟画了浓妆,淡粉色的眼影映衬着她微皱的眉头,待看清是夜晞她们之后轻抿的朱唇露出一抹微笑,那微笑明明是她饰演的众多电影角色中的惯常笑容,却让人甘之如饴,如同罂粟,在个人的心中认定那美艳的花朵只为自己绽放。
“凌小姐和杨小姐也在这儿。”
“是,真是巧,在这儿遇见施小姐。”杨雨晴本已走到门口,听见施旖旎与她们打招呼后,又走了回来。
“刚才不小心撞到了施小姐,真是抱歉。”施旖旎这几年算得上影坛上的新秀,听说身后的背景很是硬朗,夜晞与她只不过在几次宴会上有些微的交往,因此客气与她周旋着。
“凌小姐太客气了,我哪里有那样小气?”施旖旎看着夜晞恍惚了一下,眨眼间又恢复了她标准的笑容,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过几天有我的一部新上映的片子,待会儿我让人给你们送到府上,还希望凌小姐与杨小姐赏脸才是。”
“施小姐也太自谦了。”雨晴挽上夜晞的胳膊对着施旖旎巧笑嫣然,“谁不知道施小姐的电影全场可是座无虚席,都得去订票呢。这下子我和夜晞可是有眼福了,我前些日子在杂志上看到施小姐的新片预告,还想着要早点儿派人去帮我订票呢。”
施旖旎低下头,额前的刘海挡住了一半脸颊,头顶昏黄的灯光在她一侧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似乎周身都缭绕着雾气,氤氲着,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不知道她是否在笑,仿佛隔了许久,才轻声说道:“朋友帮忙捧场罢了”
“你想什么呢?”雨晴轻推了下夜晞,抬抬下巴对着校门口的一辆黑色汽车说道:“喏,你家车子在那儿边呢,咱们先回去,晚上四年在剧院门口见啊。可别忘了。”
夜晞被雨晴一推晃过神来,说道:“本小姐可是二八年华,记性好着呢,哪能说忘就忘。”走到车门边上,又回过头来对正要走向自己车子的雨晴调侃道:“刚刚在想施旖旎呢,你还说她跟咱们无缘无故,你忘了前段日子咱们还在图雅看见你二哥和她一起吃饭呢,她上次不说有朋友帮忙捧场吗?指不定你这未来二嫂……”
“得了吧!”杨雨晴打断夜晞的话:“我二哥那性子也就是胡闹,凭她施旖旎再怎么红火,想进咱们这样家庭,也是不可能的。”
夜晞没想到雨晴那样整日里没心没肺的性子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怔在那里,隔了许久,才浅笑道:“你倒是看的透彻。”说完也不等雨晴答话,转身低头坐进车子里,等司机给她关上车门后,拉下车窗冲正要走远的雨晴说道“晚上咱们出去吃吧,听说图雅新来了位意大利的厨子,做得面包布丁让人回味无穷。”
凌夜晞所坐的车子进了凌府的花园,又顺着园子中央的喷泉绕了一圈后,缓缓停在主宅的正门口,凌夜晞坐在车里向外望去,入眼便看见一辆十分显眼的白色车子停在花园一角,不禁“咦”了一声。
她下了车,走进大厅就看见凌夜峥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看报纸,他穿了件青色的家常衬衫,领子上数两个扣子和衬衫的袖扣被一起解开,袖子松松垮垮的挽了起来。远远看去自有一种落拓的潇洒。
有女仆看见夜晞回来,上前对她弯腰说道“小姐回来了。”夜晞随意的点点头,将抱在怀里的书本递给女仆,走到夜峥旁边与他挨着坐到沙发上,笑道:“我在花园里看见你那辆车,还吃了一惊,哥,你可真是咱们家的稀客!这周打牌,姨娘做东,尹伯母她们加上今天一周都来了三次了。你可好,自从三天前的早饭桌上看见你,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你没看见前天爸爸回来发现你不在家里时那脸色,”她看了看夜峥的神情,身子前倾端起面前茶几上放着的果汁,浅啜了一口后,总结性的说:“可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凌夜峥手里翻看着报纸,间或端起之前放在茶几上的茶杯喝茶,对夜晞的絮絮不停恍若未闻,直到听见夜晞住了口,没了声音,才说道:“你今天放学倒是早”
“啊?”夜晞对凌夜峥突然转换了话题有些不适应,愣了愣神才回答:“嗯,是早了点儿。今天晚上有施旖旎的新片子,是首场呢。我一会儿就走了。”
夜峥点了点头,表示还在听她说话,“晚上早些回来,一个女孩子家整天往外跑,宁卓今天晚上又没事儿?”
“我今天是和雨晴一起去看。”夜晞从一旁的小沙发上拿起一本英文杂志,低下头边翻看着,边心不在焉的说:“还是之前刚从上海回来那次,我和雨晴在外面餐厅碰到了施小姐,说这几天有她的新片子上映,要给我们送票,没想到昨天晚上还真给送来了。这施小姐倒是个守信用的人,人长的也漂亮,看这北平,也就嫂子能与她争个一二了,只是可惜了施小姐……”
她话未说完,从不远处的偏厅内传来哗哗啦啦的洗牌声,夹杂着一句优雅的女声:“安安回来了?”
“是!”凌夜晞扬声回道,起身向大厅一旁的偏厅走去临去之前不忘“提醒”夜峥:“哥,我看爸爸这回是真的挺生气,要是被他看见你回来了,挨顿骂都是轻的,况且就算嫂子好脾气不说什么,可你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这结婚才三天呢,三天之后你才 ‘回门’,我可都看不下去了啊。”
凌夜峥这回终于放下报纸,抬起头正眼看着夜晞,语气确很是不耐:“你能管好自己就给这家里省心了,岁数不大,操的心倒是不少。”
偏厅中央,摆着一张红木桌子,凌太太坐在正首,正和其他三位太太在洗牌,旁边的小几上放着水果和饮料茶水,可显然这些人玩的入了迷,东西没有动的痕迹。凌夜晞刚走进去,就对上了面朝门口坐着的尹行长的太太,尹太太看见夜晞笑着向她招手:“夜晞来了啊!来来,到尹伯母这儿。”
凌夜晞含笑走过去,对她和其他人说道:“各位伯母好!”
凌太太趁着其他几人摆牌的当口,转身拿起身后小几上的咖啡,浅啜了一口,看着夜晞问道:“今天放学的倒早,刚才听见你跟你哥哥说一会儿还要出去?”
“嗯,晚上有场电影,姨娘忘了昨天施小姐还派人来给送的票呢。”凌夜晞走到凌太太身旁,坐在佣人给准备好的椅子上,从小几上拿起橘子,漫不经心的剥着皮。
凌太太打出一张四条,“那一会儿让厨房给你弄点儿吃的,吃完了再走。”
“不用,我晚上和雨晴去图雅吃,今天听人家说,图雅来了个新的意大利厨子。”说话间一个橘子已经剥好,她将橘子从中间分开,先递了一瓣给正在打牌的凌太太,而后自己拿着剩下的边吃边看她们打牌。
王太太瞧着夜晞的动作,朝凌太太笑道:“倒是养着女儿好,贴心的紧,我家那几个臭小子,养了二十几年年,也没见过他们什么时候像夜晞这般孝顺。看来我们都是没福气的,没生出个女孩子来。”
张太太接过话说道:“要我说,这男孩女孩还是得论人,刘军长家倒是有个女孩,前阵子不也是闹得鸡犬不宁的,那丫头不知道在哪结识的不三不四的人,没几天的功夫硬要和人家结婚,刘军长不许,她就差点儿跟那男人私奔,幸好在火车站被刘军长的手下抓了回来,不然可真是有的看了。”
“那丫头怎么能用来比较,听说她生母当初就出身不好,后来生了她没几年就去了,她才一直待在刘太太身边,可到底不是亲生女儿,平日里也没看见刘太太怎么管教,再说,隔层肚皮隔层山,我看刘太太也是想不开,你出再多的力,不也是没用,还不如直接就让她爱嫁谁嫁去,以后……”
“碰!呦!这局可是我和了。”王太太笑嘻嘻的将面前的牌推翻,边打断了尹太太的话,边用脚在桌下轻踢了踢尹太太。
张太太这回儿也反应过来,忙跟着凑趣指着王太太对凌太太笑道:“这打牌还真是个一心一意的差事,就这人挑起的话题,引着咱们讲话都分了心,她在那儿好左手渔翁之利呢。”
四人之中尹太太年纪最小,结婚也就四五年的功夫,为人本就快人快语的,今天中午在凌家吃饭又贪口多喝了一杯法国新进的红酒,所以刚刚说话愈加口无遮拦起来。
北地有头有脸的人都是知道凌家的状况的。凌家一子一女,凌夜晞和凌夜峥。两人都是已经过世的大太太,南地书香世家乔家的女儿所生。而现在的凌太太本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只可惜家道中落,嫁给了凌老爷做妾,早于大太太一年过门。大太太去世后,凌太太一手将凌夜晞抚养长大,自己却再未生子,大太太刚过世的时候,北地多少名门望族都想着把自家的女儿嫁给凌家,可凌老爷却再未续娶,只在十年前,将现在的凌太太扶了正。
只是现如今,凭着凌家的气焰和凌太太的为人,无人再敢在凌家人面前提起这些往事。尹太太想到这里不禁暗骂自己莽撞,趁着抓牌的功夫去瞧凌太太的脸色,却发现凌太太脸色不变,依旧如常的与其他几人说笑,不见丝毫波澜,倒是她身后的凌夜晞神态有些不自然,低着头玩弄着刚刚剥下来的橘皮。
“别玩这个,弄在手上怪脏的。瞧瞧,手都变色了。”凌太太与其他人说完话,回头去看坐在一边的夜晞,看她的神态与以往不同,知道她是不乐意听这些。她伸手取出夜晞手里的橘皮,说道:“你不是一会儿还要出去?这天怪热的。快回房换件衣服休息一下,别在这儿坐着陪我们这群老太太了。”
凌夜晞听后站起来,对桌边的人说道:“那我先回房了,各位伯母玩得尽兴。”
凌夜晞低着头往回走,路过大厅时发现刚刚坐在大厅里的夜峥已经不在了,便自己往楼上卧室走去。
她自出生之日起就没了母亲,自小都是凌太太带大的。论感情来说,她跟凌太太的感情要远远超过自己的母亲。况且养育之恩本就最是难忘。可感情是一回事,事实又是另一回事。她同学中也有没了生母的孩子,若是嫡出到底还能好点儿,却也是比不上她,可若是像刘军长家那样庶出的女儿,那日子,是可想而之的……更何况就像刚才尹太太说的那样,隔层肚皮隔层山,她想她只是命好,修来的福分,今生才少受了那么多罪。
凌夜晞回房换了衣服,在床上愣愣的坐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静静的似乎在想事情。凌太太让她回房,以为她是不快乐,其实她并非如此。而只是觉得心里有些抑郁。就好像夏夜里,那场雷雨将至时的空气,黏黏腻腻的,搅得人心里很不舒服。
她身子后仰,任由自己重重的摔在床上,床很柔软,因此又将她轻轻的反弹了一下。这样一摔一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在杨雨晴的房间里,两个人有些疯狂的在床上蹦着,弹起来,跳下去,像蹦在弹簧上一样。
想到这些,夜晞的心情不禁好了许多。她伸手摸索着去床头拿挂在那里的怀表,屋子里原本有个钟表,但她嫌钟表笨重,就去换了怀表挂在床头上。此时打开一看,离和雨晴约定的时间差了半个多小时,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房门向外走。
刚穿过走廊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有人从三楼走下来,踩在木质的地板上有轻微的声响。听脚步声不像是夜峥,她以为是子兮,便等在楼梯口。没想到竟是一个穿着翠绿色绸卦,有些眼生的丫鬟。
小丫鬟年龄与她有些相仿,这时候也看见了站在楼梯口的夜晞,忙止住脚步,脆生生的唤道:“二小姐好。”
凌夜晞听见这声“二小姐”,一下子反应过来这女孩是楚子兮的陪嫁丫鬟,好像是叫秀儿,三天前的早晨,这小丫鬟就这样称呼过她,凌家的丫鬟一直都只称呼她“小姐”,从没加上过排行,这个叫秀儿的丫鬟第一次这样叫她,让她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这是跟她讲话。
看见秀儿,突然就想到了她那位嫂子,楚子兮。自楚子兮嫁到凌家的这三天中,她们除了早饭,晚饭能见到外,其他时候还真是难以见面。夜晞想到楚子兮与自己一样的年龄,虽生在楚司令家那样的豪门,却是早早的没有了母亲,又是个庶出,如今出嫁了,夜峥又是那样一个爱玩爱闹,什么都不在乎的性子。结婚还没过三日,就有两天不在家里。任凭楚子兮再怎样的好性子,恐怕此时也是难过的。
想到这里便柔声问秀儿:“嫂子在房里吗?”
“是,小姐在房里看书呢。刚才……”
“那我上去看看。”夜晞不等秀儿说完,就要上楼。
秀儿站在那儿不动,夜晞上了两层台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道:“看见少爷了吗?”
秀儿连忙回答:“少爷刚刚上楼,在房里跟小姐说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