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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焚夜 ...

  •   子兮篇
      焚夜
      夜色渐渐深了,浓黑的夜幕里未见一丝星光,只有一轮孤月安静的看着那些未能入眠的人。街道上没有了喧闹的人群,不见了穿行的车辆,只有巡夜的警察偶尔遇见才会笑声交谈。

      “唉!这班排的,热闹看不成了。白白便宜了胖子!”

      “别说是胖子,就是咱们头都不一定能凑上这热闹,没什么好失望的。楚司令家的热闹自然是大,可这能凑得上热闹的人也不是咱们这样儿的!”

      “说的也是,那些当官的怎么会瞧得起咱们。”望了望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大宅,拍拍兄弟的肩膀后这个年轻的警察洒脱的说道:“看来今晚有很多人陪着咱们值勤了!”

      两人摆摆手,一左一右顺着叉路口远去。街道再次恢复了平静,偶尔有行色匆匆的路人经过也只是会欣羡地看一眼那座豪宅后继续自己的行程。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此刻,在那幢人人仰望的宅子里正有一个凭窗而眺的女子。

      楚子兮慢慢打开窗子,虽然已是春天但丝丝凉风依旧让人战栗。夜风吹乱了她的发丝,而她只是望着窗外,仔仔细细的望着窗外的景色。

      “还不回来吗?再不回来就来不及了。”

      许久之后像是想通了又或许是放弃了,子兮安静地转身离开,那扇大开的窗子被她留在了原地,月色透过窗射进了这间屋子。子兮看着这间屋子,陪伴了自己九个年头的屋子依旧华美。或许这是唯一一件能配得上我司令家七小姐身份的物件吧,明天连你都不再属于我了。九年,到如今我变了,他变了,而你却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冰冷,冷得能冰封住我的心。

      一边看一边想,小心的抚摸过这里的每一件物品,而后子兮狠狠地将自己埋进床中盖上厚厚的被子。即使这样还是没有得到任何温度,有的仅仅是被子的重量。子兮伸出手去,向着最亮的窗口,对着月光认真分辨起自己的手指,纤细修长的手指此刻只能看到几根黑色的阴影。努力的张开手,缓缓地收紧,张开,收紧,再张开,再收紧……不知反复做了多少次,子兮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同时大滴大滴的泪水也跃出了眼眶。

      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的手心,静谧的夜,微冷的风,子兮觉得冷,冷得连呼吸都很困难。唯一带有温度的泪滴顺着脸颊流下,越过白皙的脖颈染湿了被子和胸前的衣裳。余温仿佛是一把火,燃尽了心中最后的希望。子兮忽然笑了起来,嘴角勾起了最大的弧度,眼中的水渍也在一瞬间消失,如果不是濡湿的泪痕谁也认不出她便是刚刚那个哭泣的女孩儿。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哭和笑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意义,笑着的子兮凄苦,哭着的子兮绝望。可不管是凄苦还是绝望都不会被别人看穿,子兮擦干了残留的水迹闭目养神。子兮在心中默默念着:既然你们要看戏,那就看好了,楚子兮还是楚子兮。

      不知不觉中月亮藏到了地平线下,朝阳带来的光芒取代了人造灯光,同时也唤醒了沉寂中的人们。

      “还不快进去?”一个颐指气使的声音从门外想起。一夜未眠的子兮依旧闭着眼睛安躺在床上,只是注意力不觉集中在了耳朵上。

      “七小姐不知道醒没醒,我们这样进去是不是不好啊!”回话的是一个清秀的女孩儿,此刻她手中正端着一盆洗脸水,迟疑的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七小姐虽然并不为难下人,可被她看上一眼总会让人冷到心里,更何况我……”宁儿在心里不住地呢喃着。

      “七小姐,太太吩咐我们来给您梳妆打扮,这就进来了。”虽然有所收敛,但却没有任何恭敬之意。

      “进来吧。”

      宁儿跟在趾高气扬的大丫头芙蓉身后进入七小姐的卧室,只见子兮已经起身,正站在窗边看着她们,宁儿只觉得周身好像刮过了一阵寒风似的。

      “七小姐,这是宁儿。”芙蓉一让宁儿便正对着子兮,“太太说让宁儿陪着您去凌家,以后就陪着您,也算是个娘家人。”芙蓉是大太太的贴身丫环,为人一向八面玲珑,此刻见子兮不作声接着说道:“咱们这就开始打扮吧,误了七小姐的吉时可不好。”说完便吩咐着门口等着的小丫环们,井井有条的将一切准备好,只等着子兮入座。可子兮依旧保持着她们刚进门时的状态,甚至连一个字都吝于给她。

      “还不快请小姐过来。”芙蓉推了宁儿一把后冷眼看着这对主仆。

      “七小姐……”宁儿紧张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七小姐长得冷艳,连性子都冷,以后自己跟着她不知道会是什么光景。

      子兮越过宁儿,直直的走向梳妆台坐下,任由喜娘丫环在她身上作为。伴着头顶传来丝丝绕绕的痛楚,长长的头纱固定好,所有的准备终是结束了。

      “七小姐,您可以睁开眼了。”喜娘志得意满的说道。

      镏金的梳妆镜中映出一个冷艳的人影,柳叶弯眉、盈盈美目,小巧挺立的俏鼻,红润精致的小口,再配上白净的面色,活生生的一个瓷娃娃。抬起手,镜子中的人影也抬手。抚上胸口,那人影也抚胸而坐。这真的是我,如若不是感到那缓慢而富有节奏的震动,我会以为这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但除了生命之外,我与玩偶或许真的没有什么差别。子兮仿佛已从身体里抽离了出来默然的看着镜中的自己。

      “呦!到底还是咱们七妹,妹夫真是好运气!”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镜子中的子兮,来人正是子兮血缘上的三姐楚子挽。

      一阵嗒嗒的敲地声后,一个妖娆的女子接口道:“可不是吗,也就只有七妹这样的美人儿才配得上凌家少爷。这凌少爷可是风流倜傥、英俊不凡,要不怎么能在那么多女人中吃得开呢!”楚子挽出现,一向与她形影不离的五小姐楚子萤自然也在这里。

      “说到这,前些日子那个很火的名伶,叫什么来着……对,叫周采萍的,也是咱们楚少爷身边儿的。七妹嫁过去可要和人家好好相处啊!”楚子挽笑得好不得意。

      子兮勾起嘴角,笑意在脸上凝结。身后的两个人也跟着她凝住了脸上的表情,但不多时变恢复了原本欢快的笑颜。

      “七小姐,凌家的花车到了。”宁儿不安的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门外传来的声响惊动了屋子里的人,一阵人仰马翻的混乱之后喜娘说道:“七小姐,咱们该走了。”

      毫无留恋的站起身,高傲的从面前的两名女子身边走过,子兮将她们不屑的笑容抛到身后。一群身着朱红色旗袍的丫环簇拥着她走出这桩阴冷的宅子,而那个陪嫁的丫环却不知所踪。

      长长的楼梯下,一个身着繁复洋装的骄俏女孩儿倚着扶手等待着,不时绕着手指打发着时间,听到上方传来的声响后回头走到子兮面前站定。“七姐。”

      子兮一步步走下楼梯,红毯绵延而下,一直延伸到门口。这是我的路,路的尽头就快到达。路过来人的时候没有任何停留,原来亲身经历时既不恨也不疼,只是麻木。

      身后的人对于子兮的漠视不觉任何难堪,径自说道:“七姐,虽然我不觉得让你代替我有什么不对,但还是要跟你说声对不起!”

      “祝你好运。”虽然脚步没有停下,但这却是我今天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在这个家里的最后一句话,子兮在心里说道,留下子颜目送自己远去。

      凌公馆仿照西式的二层建筑,镂花雕刻的玄色铁门,花园两旁是大面积的绿色草坪,青草一直向后延伸到后花园,草坪上栽种着四季常春的松树,院子中央是个喷水池。水池正中央,汉白玉石雕刻成曼妙身姿的美人鱼形状,美人鱼长而卷曲的头发随性的搭在身后,手中姿态优雅的捧着一个雕刻精致的古希腊形状陶制水罐,清澈的水流从倾斜的罐口涓涓流出,那水好似沾染了这院中人的贵族气息,不急不缓的流着,与池中漫过美人鱼尾部的水面相交,溅起点点水花,在阳光的照射下自然的折射出五彩的光晕。

      喷泉的另一面正对着凌家主宅,因为今天的喜事,从主宅的门口铺起一条艳红的羊毛地毯,一直蔓延到喷泉前方,然后又从喷泉的后方继续铺到院子大门的门口。地毯上有被人踩过的痕迹,上面零零碎碎的撒着花朵、彩带,但已经被来往进出的人踩的没了形状,只隐约能看到地毯上的花瓣似是玫瑰。

      “嘭!嘭!”

      “新娘子真是漂亮!”

      “噢!”

      礼花向着天空绽开,伴着众人的欢呼和激扬的乐曲,我踏下花车,即时被人群包围。这里的气氛很热烈,似乎从每个人身上都可以获得些喜悦:身旁伴娘穿着艳红色的衣裳,周围的少女潮红的面颊,耳边还有许多童稚的吵闹,以及那个正走向我的身影……

      在伴娘的搀扶下,只见那人朝我三鞠躬后在我的身前站定,光洁的黑皮鞋甚至会下光照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黑色燕尾服笔直伏贴的衬托出他健美的身材。这人向我伸出手来,洁白平整的手套勾勒出修长的线条。“准备好了吗?我们该进去了。”

      听了他的话,猛然间不知是什么溜进了心底,仿佛与很久远的记忆重合,许久未曾有过的希翼迫着我急切地望向声音的主人。

      他的笑容在阳光的陪衬下显得有些不真切,甚至俊美的有些嚣张,但,不是他。不知为何这笑颜竟让我想起了那个叫兰陵王的男子,一样美貌,一样迷人,可任谁也无法忘记面具后的他刀起刀落间便是一地鲜红。

      对于我的僵硬,男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后转为一个温柔的笑:“我们该进去了!”他的声音中参杂进了些强硬和警告。

      他,凌夜峥,下一刻起我的丈夫。

      而我,楚子兮,北地司令家的七小姐,他的妻。

      搭上他的手掌,我冰凉的手掌遇见了他的温热,但我却硬生生地打了个冷颤。刺痛由手上传来,攥紧的人正是他。我明白这是对我的警告,注意身份!熟练的勾起嘴角,摆出与他相同的笑。

      一时间“郎才女貌”、“白头偕老”、“百年好合”的各式贺词不绝于耳。看着周遭的少女欣羡的目光,不禁暗自想到“她们大概是想到了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了吧。可她们都忘记了,那句令她们沉醉的诗词说的却是一个永远也不能实现的梦,而那个说话的人正在去往战场的途中,即使这一次侥幸回来,下一次也逃不过死亡的命运。

      婚礼进行曲凑响,打乱了我最后的幻想。握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向大厅深处。礼堂早已被打理一新,满目皆是鲜花与红绸。金碧辉煌的大堂中央站着一位老者,左边是凌夜峥的父母,右边则是我许久未见的父母。

      伴着乐曲的节奏,我们一步步走进大厅,两旁宾客早已停下喧哗,目光齐聚我们身上。一路上路过的尽是衣香鬓影,我那难得一见的兄长们以及刚刚“告别”过的姐妹们也都注视着我们,脸上或多或少都挂着着些得意倨傲。

      笑,不禁又深了些。既然是来看戏的,我又怎么能让他们失望,尤其是在这最后一次。

      随着脚步的累积,我们一点点接近终点,步入那座金灿灿的牢笼,或许除了自由我们得到的远比失去的多,尤其对我这个再没什么好失去的人。

      “下面请新郎、新娘入印。”

      漠然的看着两方印信落下,鲜红的印迹昭然其上,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连眼前的景象也有些迷蒙不清。

      “请新郎、新娘交换饰物。”又是一声惊雷落下。

      璀璨的大颗钻石缓缓穿过左手无名指,在白色蕾丝手套的掩映下闪着冰冷的光芒。机械的重复着他刚刚的动作,用尽最后的一份坚持。

      相对而立的人就在眼前有好像远在天边,时间不觉间与现实交错……

      “子兮,我和四夫人说好了,等我长大了就娶你。”初春的桃树正吐出粉嫩的花苞,甚至桃枝下的男孩子也沾染了它的颜色。虽然只有大半个树身高,但信誓旦旦的样子俨然已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

      但显然,他忘记了征求女孩儿的意见。只见女孩噘起小嘴,别扭的转过头去:“才不要呢!”说完起步就跑。

      一时间男孩儿怔住了,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忙嚷道:“不行,你要嫁给我!四夫人都答应我了!”男孩子执著的说着四夫人的话,在他眼中,这已是无尚的真理。

      “一鞠躬!”

      俯身间,时光就这么忽的划过。

      一身雪白的女孩儿红肿者双眼坐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地如渊似壑。

      “子兮,你在吗?”虽然声音已压抑的很微弱,但在这死寂的屋子里还是格外清晰。女孩儿的眼睛闪过一丝波浪。

      虽然屋子里没有什么照明,但凭着些许的月光和对房间的熟悉,男孩子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个角落“子兮,是我,别怕,我陪着你。”

      略显单薄的怀抱紧紧的围住女孩儿冰冷的身体。凌乱的发,沾染了泥土的鞋子和衣角,显然他是偷偷翻墙而过。“子兮,我陪着你,不怕。”

      在他一遍遍的轻哄下,女孩儿的泪水尽数在他的肩头泛滥。

      “不怕。”

      “有我。”

      一遍遍,一声声,直到天明方休。

      “二鞠躬!”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争?”趾高气扬的女子扬手便是一巴掌,白皙的脸颊突兀的留下红肿的印记。

      清秀的女孩既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同样扬起手。“啪”的一声,手掌落下,同样的印记也留在了她脸上。

      女孩儿的举动令所有人震惊,甚至连“受害者”都忘记了反映。震惊过后她终是恢复了理智,紧接着大滴大滴的泪水接连而下。

      见到眼泪滴落,她身边的众人将白皙的女孩儿围了起来,一起又掐又打,但都默契的避开了脸。女孩儿依旧不哭不叫,只是在拳脚袭来时尽量的打回去。可双拳毕竟难敌四手,更何况是被众人围攻的她。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惊呼后一个男子将她从人群中拉出护在身后。看到她脸上的伤痕,男子狠狠地望向众人。

      原本哭泣的女子此时哭得更凶了,哽咽着说到:“表哥,是她先打我的。”

      男子看了看身后一言不发的女孩儿,心疼得摸了摸那红肿的印记说道:“我们走。”原想拦住他的众人见他愤怒的脸色只得讪讪让出道路。

      “三鞠躬!”

      “等父亲回来了我就让他来提亲,再忍些日子我就能带你离开这里了。”男子温柔的用裹着鸡蛋的毛巾敷着女孩儿的脸。“她们……是不是经常这样?”

      女孩儿只是闭着双眼,一句话也不说。

      “要是今天我没遇到,你是不是也不打算告诉我?”依旧没有回答,男子只得继续自说自话:“我会一直陪着你的,8岁时你就答应要嫁给我了,马上就能实现了!”

      还是一样的噘起嘴扭过头, “谁答应你了?”

      见她终于开口,男子这才放心。“父母之命我们有了,媒妁之言也快了,你真的不答应?”

      “我……我答……”

      “礼成!”

      还不待她回答,一切终是化为虚幻。“礼成”,只是两个字,终结了所有,过往,以及未来。

      从身体里抽离的思绪终究还是回来了,由着喜娘带我入新房。这幢房子的风格与司令府的古色古香截然不同,融入了许多西式元素。属于我的房间在二层,上过楼梯后左手边的那扇门就属于我。

      子兮推开那扇木雕大门,机械的走入其中,既没有喜悦也没有失望,甚至连一丝丝的情绪波动都没有,有的只是一片空白。铺着鲜红色床单的软床上原本装点着玫瑰花,子兮将自己抛了上去,打碎了一床的喜庆。花瓣在她周身凋零,却将无声无息的子兮映衬的更加美艳。

      “礼成。”司仪最后宣布的两个字反反复复的回想着,干净利落的打碎了子兮所有的坚持,当所有的情感决堤后,只有一个温润的声音一声声的唤着“子兮”。

      “子兮,四夫人说要把你嫁给我!”

      “子兮,不怕,我陪着你!”

      “子兮,我马上就能带你走了!”

      “子兮……子兮……等我……”

      心脏此时还依然在正常跳动,只是每一次跃起后都落在荆棘丛中,鲜血染红那片状似干枯的植物。

      “等不到了吗?”子兮压抑的声音从唇见溢出,轻的连自己都听不清。那句话好像承载了子兮所有的生命,飘飘而散。

      “楚子兮,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妻子了,我凌夜峥的女人可是得乖乖听话的!”死寂的子兮忽然每一个男子的声音惊醒,他的声音不大也不难听,或许应该说彬彬有礼而富有磁性,相信单凭这声音就可以吸引不少名流淑女,可那好听的话语却好像是一道枷锁生生压在了子兮心上。

      他叫我“楚子兮”,他是我的丈夫,他要我听话。子兮一遍遍的在心里默念着,说服自己放弃那不切实际的希望。仿佛又回到了八岁时的那个晚上,一个人躲在屋子里。

      只是那是会有一个脏兮兮的人告诉她“别怕”,而现在只有自己不断的从在心底重复着“我是凌夜峥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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