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回到内院 ...
-
禅院家的车在天刚亮时到了高专。
小夜先听见轮胎压过昨夜积水,随后是车门打开、鞋底踩上石阶的声音。
来接她的管事没有问她愿不愿意回去,只在向直哉行礼以后,用一种已经替所有人决定完毕的语气说:“长老们认为小姐这次受了不小的刺激,预知又连续出现偏差,还是尽快回内院静养为好。”
他说“静养”时很客气,身后的侍女却已经把小夜原先用的手杖带来了。
那根杖比硝子替她挑的重,杖尖也钝,落地时只剩一团模糊的闷响。
小夜摸了一遍,问高专那根怎么办,管事说外来的东西不必带回去,内院什么都有。
直哉原本一直没出声,听到这里才道:“那根也带上。”
管事迟疑了一下,说长老未必同意。
直哉不耐烦地反问,一根手杖有什么值得他们开会决定。
东西最后还是被放进了车里。
小夜听着后备箱合上的声音,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离开禅院家时,也是直哉替她把许多门打开。
不同的是,那时她只在意门外有没有甚尔,如今甚尔已经不在任何一条路的尽头。但是她的身边一直有直哉。
走下高专门前最后三级石阶时,直哉照旧把衣袖递到她手边,小夜的指尖碰了一下,但没有握住。
直哉没有立即收回,只提醒她第二级右侧有水。
小夜拿着原先用的手杖,用杖尖试到台阶边缘,自己下去了。
直到她在车里坐稳,直哉才像随口一样问:“你现在连下楼都非得自己来?”
小夜说:“我自己会走路了。”
直哉冷笑了一声:“会和非要做是两回事。”
小夜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他说得没错。她确实是在非要做。
车离开东京以后,直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小夜以为他在生气,正准备把注意力移到车轮与路面的变化上,他却突然道:“右边是河,水很浑,桥底下卡了两根断树枝。”
小夜怔了一下。
直哉又告诉她远处的屋顶被雾挡住一半,稻田里都是积水,再往前一家茶铺挂着红色招牌,门边有个穿灰衣服的人正把竹帘卷起来。
过去这些东西在直哉那里都属于“不影响她走路”的废话,可他现在像是在把前几年欠下的描述一次补齐,连路旁晾着几把透明伞、其中一把被风吹翻了都说。
小夜听了许久,才说:“你不用一直说,会累。”
直哉像听见什么很荒唐的话:“看东西有什么累的。”
小夜便不再劝。
再次经过一家茶铺时,问茶铺的招牌写什么,他把店名完整念给她,语气不耐烦,但字一个没漏。
她又问刚刚的红色和上次路边那个孩子说的红是不是一样,他嫌她问题多,但还是解释今天这个的红更暗,边缘被雨泡得发黑。
小夜笑了一下,直哉问她笑什么。
她说:“你现在很会描述了。”
这句话本来算称赞,直哉却沉默了片刻,随后把手臂往她这边挪了一点,衣袖轻轻碰到她的手背:“那不是正好?以后你想看什么就问我。”
小夜轻轻笑着,拂过他的衣袖,只把手放回膝上。
直哉终于不再装作没发现,带些怒意地问:“你到底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小夜说自己没有躲。
他立刻反问那为什么一路都不碰他。
小夜想了想,说:“因为我之前需要碰你,才能知道你在,不然我会不安。但现在我不用一直碰你,我也知道你在我的身边。”
车厢里安静下来。
直哉显然不知道该不该喜欢这个答案,但又找不到哪一个字可以反驳。
过了很久,他才说:“东京那几个人教了你不少没用的东西,现在说话都能说出不少道理。”
小夜道:“是有用的。”
直哉问哪里有用。
她说自己可以下楼、可以找门,也可以知道一个人站在旁边而不用先抓住他。
直哉笑了一声:“所以说到底,学的是怎么不用我。”
小夜立马说不是,可如何解释的话到嘴边又一时组织不好。
因为他这句话也不完全错。
她最后只道:“不是为了不用你,是为了不只能用你。我也想知道别的路怎么走。”
直哉没有再说沿途的景色,直到车驶进京都,窗外只剩轮胎碾过石路的声音。
回到禅院宅以后,一切都像在刻意证明这几天从未发生。
第一道门轴仍旧在最后一点位置发涩,第二道门后的石板依然容易积水,内院入口那段窄回廊也没有拓宽。
连迎出来的侍女说“小姐回来了”时,都像她只是去隔壁院子住了一晚。
管事伸手来接她的手杖,说内院有人照看,小姐不必亲自拿这些东西。
小夜没有松手,直哉在旁边道:“给她拿。”
管事便退开了。
小夜觉得这根并不好用的旧杖也算有一点好处——握在自己手里时,别人至少要先开口,才能把它拿走。
真正改变的是长老对她的称呼。
午后的谈话被安排在问见之间,三位长老没有让她正式问见,却把记录人也叫来了。
第一个问题不是东京发生了什么,而是“见相现在还能不能用”。
小夜听见笔尖悬在纸上的细响,明白家里所谓的“刺激过重”并不是担心她难过或者受伤,而是担心一件原本稳定的工具开始给出不稳定的答案。
有人问她为什么最初看见五条将死,最后死的却是甚尔;又问理子为什么没有出现在预知里。
小夜说不知道。
长老提醒她,以前的未来断面没有出过这么大的解释偏差。
她沉默片刻,说道:“也许以后也会。”
记录人的笔终于落下。
那一刻小夜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她明明已经从五条的记忆里确认了预知并非完全错误,甚至比长老以为的更接近事实。
只要她愿意,她可以重新证明见相仍然有价值。
可她没有。她不想向任何人证明价值,至少不是长老。
她告诉他们,自己不能保证没有看见便代表不会发生,也不能保证一个人从未来里消失意味着死亡,越重要的事情,解释越可能被自己的感情影响。
三位长老安静了许久,最后给了一个比惩罚更体面的结论:一个月内暂停外房问见,只保留宗家必要询问;不得私自离开内院,出门必须由直哉或指定侍女同行,免得“再受外界影响”。
小夜听见“一个月”时,先想到的是整整一个月不会再有陌生人把手塞进她掌心。她没有表现出来。
代价也同时落下——从今天开始,她说出的每一句未来都会比以前更容易被质疑,而“术式不稳定”也会成为家里把她重新收紧的理由。
小夜依旧没有改口。
走出问见之间以后,直哉一直没有说话,直到两人拐进没有侍女的短廊,才问:“你故意的吧?”
小夜停下手杖。
直哉站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你在东京明明看的很好。甚尔那一次,你看得比谁都清楚;五条来找你以后,你也没突然变成什么都不知道。刚才为什么把自己说得像术式坏了?”
小夜没有否认,只说:“我说的是我不能保证。”
直哉冷笑:“你知道他们听见的不是这个。”
小夜当然知道。
她从小就在问见之间生活,太清楚一句话怎样被记录、怎样从“不能保证”变成“能力受损”。
直哉问她想换得什么,小夜说没有想换,只是不想再让那么多人碰自己。
直哉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点:“这种事你跟我说不行?”
小夜问:“说了以后呢?”
“我替你挡掉。”他说得毫不犹豫。
小夜握着手杖,过了一会儿才道:“你确实有能力做到这些,但这还是你决定谁能碰我。”
这句话是实话,但太过直白,直哉像被什么东西正面撞了一下。
他沉默很久,最后说:“你以前没觉得由我决定有什么不好。”
小夜道:“以前我以为只能这样。”
直哉问:“现在觉得我也在关你?”
小夜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清楚回答“是”并不公平。
直哉替她挡过很多问见,替她拖延回京都的时间,也真的开始学着把看见的世界说给她听。
他不是那些只把她当作术式的长老。
可正因为不是,她才更难向他解释:一个人可以真心对你好,但也同时会越过你,替你做决定。
直哉等不到答案,突然伸手把什么东西放进她掌心。
是硝子替她挑的那根手杖,细一点,杖尖清楚,握柄上还有她已经摸熟的纹路。
“拿着。”他说,“别让那群老东西看见又啰嗦。”
小夜握紧了一下,问:“你不是说这些都是没用的东西吗?”
直哉道:“我说的是你拿它跟我较劲没用。”
走到内院入口,他又习惯性把衣袖递来,小夜用手杖点了点门槛。
直哉这一次也没有问,只在前面道:“左边花盆没挪,右边多了个伞架,比以前高。三步以后别往右。”
小夜照着他的描述走,杖尖果然在三步后碰到竹架底部。再往前七步是分岔,过去她若没有人带,很难独自分辨哪条通往自己的房间;现在外侧回廊能听见石槽的水声,内侧更窄,回声也短。
小夜没有询问直哉,自己向内转去。
身后的脚步停了一瞬,才重新跟上。
直哉问她什么时候记住的,小夜说以前就知道一点,他显然不信,走到她身侧又问是不是东京教的。
小夜嗯了一声,直哉冷笑道硝子挺闲,小夜却说:“是我想学。”
这句话让他安静了一阵。
若是硝子教坏了、五条影响了,回京都以后总还有可以责怪的人;“是我想学”却没有对象可以排除。
直哉最终只道:“想学就学,别摔了再叫我,也别哭。”
小夜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不会哭。
直哉嗤了一声:“你小时候迷路的时候也这么犟。”
两个人都想起了旧仓,但谁也没有提甚尔。
回到房间以后,直哉果然开始像在车上一样给她描述东西。
窗边换了新的香炉,屏风是灰绿底,右下角画着一只“丑得要命”的鸟。院里的紫阳花已经败了,南边那棵枫树提前红了几片。
小夜问什么叫灰绿,直哉解释得不耐烦,可话却越来越具体。
她问那只鸟哪里丑,他甚至走过去仔细看了一遍,再告诉她脖子太长,眼睛画得像死鱼。
小夜听着,几乎有一瞬间觉得他们可以回到从前,只不过是一个更好的从前——直哉还是站在她旁边的人,但终于开始把那些无用的颜色、形状和远处的东西一起告诉她。
他开始成为她以前真正想要的那双“眼睛”。
她摸到门边那道旧铜扣,铜扣仍钉在小时候甚尔第一次离开以后增加的位置,冰凉,边缘有一处旧划痕。
小夜的手停在那里,想起工匠把钉子敲进门框时一共响过六次。
那时她以为是锁决定自己能不能出去。后来才知道,真正困住她的东西比锁多得多——不知道外面有什么,不知道谁会允许,不知道一旦走出去应该往哪里去。
如今铜扣没有变化,但她已经能在东京独自走到陌生走廊尽头,也能不抓直哉的衣袖下车、转弯、找到自己的门。
门还是原来的门。她已经不再完全是原来那个待在门里的人。
她随口问:“北侧现在还是亥时换守卫吗?”
直哉的回答慢了半拍:“不是。那边夜里已经不走人了。”
小夜问为什么。
他说前阵子修回廊,北门一直锁着,真要出去走东边。
语气自然得和描述枫叶时没有区别。
小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直哉像不放心,又补了一句:“你别想着半夜乱走。会走路和出去乱跑是两回事。”
小夜说自己只是问问。
他道:“最好是。”
随后把她的新手杖靠在床边,离开前仍然替她把外侧那扇门拉到合适的位置,没有完全关死。
当天夜里,小夜没有睡。
不是为了试着自己逃出去,她只是一直想着直哉说的“北边夜里已经不走人”。
亥时过后,西侧守卫照旧经过,鞋底拖着一点水,钥匙撞在铜环上。
再过一个小时,院子安静下来。
小夜原本已经准备相信直哉,北边却忽地传来很轻的脚步,一共两个人,其中一个走路时右脚略重,另一个腰间挂着至少四把钥匙。
那串钥匙在经过第二道门时停住,随后是门闩被提起又落下的声音。
北门没有封。
换班也没有取消。
小夜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把两个人的步数、停顿与钥匙声重新记了一遍。
她并不生气。
直哉白天告诉她河水是什么颜色、枫叶红到什么程度、屏风上的鸟究竟丑在哪里,那些没有一点实际用处的信息是真的;只有当她问到一扇能够把她带去别处的门时,他撒了谎。
这个区别太清楚,清楚得小夜甚至不需要碰他来确认。
她发现,直哉已经愿意把世界给她看,但仍然想替她决定其中哪些路可以走。
第二天下午,直哉来得比平时晚。
小夜正在屋里练习从床边走到窗下,听见他进门便停住。
他先问她昨天睡得怎么样,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告诉她外面下过一阵小雨,枫树上那几片红叶掉了两片。
小夜问:“北边的回廊什么时候修好?”
直哉静了一瞬,说还早。
小夜嗯了一声,没有拆穿。
他显然也听出她的问题并不单纯,走近几步,问:“你到底想去哪?”
小夜握着手杖。
直哉又问:“跟伏黑惠有关?”
这一次轮到她沉默。
直哉很快便从沉默里得到答案,语气冷下来:“五条跟你说了什么?你回来以后一直记门、记路,是准备哪天跑出去找那个小鬼?”
小夜说:“我没有要去找他。”
直哉问那为什么管他的事,小夜想了想,只道:“因为如果有人要把他带进来,我想知道会从哪里进。”
直哉像是才真正理解她在做什么。过了很久,他说:“那是禅院家的事。”
小夜摸到门框上的铜扣,指腹停在小时候留下的划痕上:“可是,我也是禅院家的事。”
直哉没有出声。
小夜继续道:“他们以前也替我决定住哪、什么时候开门、要把手给谁。你说惠跟我是不一样的,也可以。可如果有一天他们说他必须从北门进来,我还是想知道北门在哪里。”
直哉沉默得比之前更久,最后只说:“北门不走客。”
小夜问:“那走哪边?”
他没有回答。
房间里安静下来,连两个人之间那点熟悉的呼吸距离都像被重新量过一遍。
直哉最终把手伸到她旁边,袖口准确停在她最习惯的位置:“一起出去走走。”
小夜指了指自己的手杖,问:“走哪边?”
直哉说南庭。
小夜点头,自己用手杖走过门槛。
直哉站了一会儿,才跟上来,告诉她左侧有伞架、前面两步是积水、南边那棵枫树还剩几片红叶。
那天以后,小夜开始同时记两种东西。
直哉告诉她颜色、天气和庭院里那些不影响任何决定的细节,她照样认真听,有时还会追问。
至于门、钥匙、守卫和换班,她不再问他。
西侧的人交班前总会在石槽边说两句话,北侧那串四把钥匙每晚都会在第二道门前停一下,午后送文书的人从东侧进,主院管事每隔三天经过内廊。
她没有写,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在夜里从床边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去,逐渐把屋子的尺寸、回廊的方向和不同门闩的声音放进身体里。
几天后,她已经能够不用手杖走完房间到短廊的一小段。
第一次成功时,她站在转角没有立刻回去,想起九岁那年自己在旧仓数错门槛,走到第三十七步时摸到一扇上锁的木门。
那时甚尔告诉她方向错了,她便跟着他的脚步走。
后来她每一次努力记路,尽头也总有甚尔的身影。
现今甚尔已经不会站在任何一道门后,她还是在记,但她做这些事从来都不全是为了他。
她记住门窗,也记住守卫,不是为了马上逃走,而是第一次把这座内院当成一张需要自己理解的地图。
只要知道门什么时候开、通往哪里,至少将来有人说“没有别的路”时,她能够判断那句话是真的,还是又一个替别人选好的答案。
又一个雨夜,北侧守卫在固定的时间经过。
小夜靠在门内,听见钥匙碰过铜环,随后门闩提起。
她没有出去,只在心里数到第七步,确认第二个人会在那里停一下。
等脚步消失,她才摸着墙回到床边。
第二天直哉来时,仍然告诉她枫树又红了几片,还抱怨雨把庭院弄得很难看。
小夜问那种红和茶铺的招牌是不是一样,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不一样,枫叶更亮。
她说知道了,没有问北门。
直哉似乎因此放松了一点,又把衣袖递到她手边。
小夜这次碰了碰,借力跨过门槛,很快便松开。
她没有因为知道他撒过谎便否认其他照顾,也没有因为他照顾得足够好便忘记那句谎,但是也不会因此去计较什么。
走到第二个转角时,她听见远处北门开了一次,脚步短暂穿过雨声。
直哉在告诉她庭院里积水映着什么颜色,小夜安静听完,同时把那道门响也记了下来。
以前她在直哉面前,藏的是从甚尔身体里看见的秘密。
现在,她藏了一条不准备交给直哉去决定的路。
那条路暂时没有通向任何人,但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把伏黑惠从禅院家的门里带进来,她不想再坐在房间里,等别人告诉她门已经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