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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你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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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以后,禅院家已经很少再说小夜的见相出了“偏差”,而更习惯说它受到了损伤。
后一个说法比前一个体面,也更方便所有人接受:偏差意味着过去那些依赖她作出的决定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可靠,损伤却只说明一件原本好用的东西暂时坏了,责任可以归给刺激、感情与她不够稳固的心性,不必追究那些未来究竟是谁解释错的。
最初一个月,长老仍每隔几日叫她过去,让她触碰宗房带来的旧物或问见者的手。
小夜不拒绝,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竭力从混乱的断面里替他们找出一个清楚的答案,不再去思考他们到底想从她那里听到什么。
她看见水便只说水,看见烧焦的屋檐便只说屋檐,不替提问的人判断那是火灾、咒灵还是某一场尚未发生的祭祀;若未来里没有出现他们想知道的人,她也不再顺着沉默推断对方是安全还是已经死去。
这样的回答都是实话,但几乎没有用处,因为人们找过来,都是寄希望于她给出一个指向清晰的回答。
问见者总要追问“所以呢”“要怎么办”,小夜就说不知道。
记录人起初还会停笔等她补充,后来只在纸上写下“断面零散,不能判断”。
到了第三个月,外房的申请已经全部撤掉,宗家也只在真正找不到其他办法时才想起她。
内院的门因此关得更紧,但落在她掌心里的手少了。
小夜知道这是一场交换。
她没有从禅院家取回自由,只把自己从一件人人都想借用的工具,变成了一件需要被收好、等待修复的工具。
但至少每天午后,她终于可以让两只手都属于自己。
她把这些时间用来走路。
硝子留在高专的那根手杖被直哉带了回来,平日藏在柜子与墙之间,只有侍女离开以后才拿出来。
小夜从床边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到短廊,最初还需要用杖尖一寸寸试过地板接缝,后来只凭石槽水声的位置便能分辨转角;她知道南庭回廊比北侧多一根立柱,东侧送文书的人会在申时以前经过,雨天时第三块石板的回声最闷。
直哉撒过一次谎以后,她不再向他询问门与守卫,但仍听他说枫叶、屏风、远处的云与屋檐下新结的蛛网。
他似乎认定只要小夜不再问北门,那条没有说破的争执便已经结束,有时甚至会把她的手杖从柜后拿出来,靠到她触手可及的位置,再若无其事地嘲讽她走得太慢。
小夜也不拆穿这种默许。
直哉愿意让她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练习,只是不肯告诉她那些路通向哪里。
她则接受他替自己挡掉的麻烦,但不再因此把所有问题都交给他。
两个人像是各自从原来的关系里退了半步,谁也没有真正放手,空出来的那一点距离却足够放下一根细长的手杖。
硝子是在梅雨彻底结束以后来的。
那天没有下雨,可内院从早上起便比平时更安静,侍女把小夜房里的香炉撤走,又将窗开了半扇,说东京高专的医师要来复查她的身体。
禅院家不喜欢外人进入内院,更不喜欢一个知道甚尔死因、也知道小夜在东京做过什么的人进来。
然而“见相受损”既然已经被他们写进记录,就需要一个懂得反转术式的医师证明这种损伤究竟能不能恢复。
硝子进门时先被收走了随身的包,带来的木盒也由管事逐件检查。
直哉坐在小夜旁边,听见第二根手杖被拿出来时,语气立刻冷了:“她已经有一根。”
硝子说:“这一根可以折,杖尖也能换。”
直哉道禅院家不缺替她拿东西的人,硝子便问:“我是在跟你解释吗?”
房里静了一下。
管事大概没有料到高专的人会用这种口气对直哉说话,连手里的纸都没有继续翻。
硝子只像没察觉,走到小夜面前问:“我可以碰你的手腕吗?”
小夜点头以后,她才把两根手指搭上来。
这个次序小夜已经在高专见过,回到内院几个月后再听一次,可仍觉得房间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挪动了。
硝子没有向直哉请求,也没有因为直哉坐得离她更近,就把他当成能够代替小夜回答的人。
检查没有花很久。
硝子问她最近是否头痛、睡眠怎样、使用见相后会不会恶心,小夜逐一回答。
直哉偶尔插话,说她夜里常醒,但不是因为术式;又说她最近吃得比在东京时好,根本没有长老说的那样虚弱。
硝子每次都等他说完,再把同一个问题重新问小夜一遍。
第三次时直哉终于不耐烦,问她是不是没听见。
硝子把小夜的手腕放回膝上,说:“听见了。但我在检查的是她。”
她的语气并不锋利,反而因为过于平静,使直哉没法把它当作挑衅。
小夜有一点想笑,又觉得此时笑出来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只好低下头去摸自己的袖口。
最后硝子说她的身体没有发现新的问题,至于见相为什么越来越不清楚,不属于自己能检查的范围。
管事立即追问反转术式能不能修复,她回答:“如果你们能先告诉我哪里坏了。”
没人能说。
长老以为甚尔的死亡损伤了小夜的术式,直哉知道她至少有一部分是故意的,硝子则从头到尾没有问她究竟还能看见多少。
三种不同的沉默同时落在房里。
小夜发现,秘密并不一定要依靠谎言保存,只要每个人都更愿意相信对自己有利的解释,真相便会自己空出位置。
木盒里的东西在检查结束后才重新摆到她面前。
除了能够折成四段的手杖,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点字板、一支短短的点笔,以及几叠印着凸点的厚纸。
管事用手指捻了捻纸边,问这也是医疗用品吗。
硝子说是训练视障者独立生活的资料,若禅院家认为独立生活不属于身体恢复,可以不收。
管事没有接话。
直哉拿起一张纸看了看:“这上面什么都没有。”
硝子道:“本来就不是给你看的。”
小夜伸手时,直哉没有拦,而是把纸放进她掌心。
六个细小圆点组成一个方格,有些凸起,有些空着,沿纸面整齐排列。
她的指腹起初只能感觉到一片粗糙,慢慢放轻以后,才辨认出不同位置的起伏。
硝子告诉她这些点可以拼出音节,也可以用点字板从背面一格一格压出来。
小夜问需要多久才能学会。
硝子说看她想用来做什么。若只想辨认自己的名字和药盒,几天就行;若想读地址、车站与别人写来的信,就要久一些。
直哉问:“她为什么需要读车站?”
硝子没有回答他,只问小夜:“你知道东京高专的地址吗?”
小夜怔了一下,说不知道。
她知道从京都坐车要很久,知道高专门前有三级石阶,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会在深夜发出低低的嗡鸣,也知道硝子的医务室推门以后右侧是柜子。
可这些都不能告诉一个陌生人应该把她送到哪里。
硝子又问她知不知道离禅院家最近的车站叫什么,小夜依旧不知道。
直哉在旁边道:“她用不着知道。真要去哪里会有人送。”
硝子这次看向他,停了一会儿才说:“那是你知道,不是她知道。如果以后她自己一个人呢?”
直哉的手指在纸边收紧了一下。
小夜听见厚纸轻微弯折,伸手轻轻地把它从他手里拿回来,问硝子能不能先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硝子把点字板放到她膝上,带着她摸过卡纸应该卡住的位置,但没有握住她的手替她压下去,只告诉她第一格该落在哪几个点。
小夜试了两次,第一下偏到格线外,第二下才在纸背留下清楚的凹陷。
翻过来以后,那几个点摸上去很小,甚至称不上一个完整的字,可它们不是别人交给她的答案,而是由她自己留下的痕迹。
硝子问她还想写什么。
小夜想了很久,最先浮现的是甚尔和直哉的名字,紧接着又想到理子、硝子、五条、夏油,然后是惠。
但她最终说:“地址。”
硝子问谁的地址,小夜没有答上来。
直哉在一旁笑了一声,像是终于等到这个空白:“连要去哪都不知道,先学地址有什么用?”
小夜抚过自己刚刚压出的几个点,没有和他争。
硝子也没有替她反驳,只道:“不知道也可以学。你们家总不至于连这个也算术式机密。”
管事说资料可以留下,但今后寄来的东西仍需由主院检查。
硝子说随便,只要检查的人看得懂点字。
那句话使管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小夜心想,不能被别人看懂有时并不只是一种缺陷。
硝子离开以后,直哉没有立刻走。
他把能折叠的手杖打开,又收回去,金属卡扣连续响了几次,最后问小夜:“你真想去东京?”
小夜说没有。
他道:“刚才不是还要地址?”
小夜回答:“想知道地址,不等于现在要去。知道一个地方,不等于就要抵达,但是知道有这么一个如何到达的选项。”
直哉冷笑,说这都是五条教她的说法,把每一句话拆开,仿佛只要字面上没有承认,就不算真正的答案。
小夜问:“那你告诉我高专在哪里。”
直哉手里的卡扣没有再响。
隔了片刻,他把折好的手杖放回木盒,说她连点字都没认全,知道也没有用。
小夜道可以先告诉她,她以后再记。
直哉问:“记了以后呢?”
这一次小夜明白,他并不是不知道地址,也不是嫌解释麻烦。
他愿意告诉她枫叶比茶铺招牌更亮,愿意在每一道台阶前提醒哪里有水,甚至愿意违背长老的意思把更好用的手杖带进内院。
可一个能被交给司机、写进信封、让任何人都可以把她带到目的地的地址,与那些颜色不同。
颜色只会使她看见更多,地址却可能使她不再需要由直哉决定去处,甚至可以带她远离他的身边。
小夜没有再问。
直哉大概把沉默当成了让步,伸手替她把木盒推到桌角,临走时又道:“想出去就跟我说。用不着学这些东西绕一圈。”
房门合上以后,小夜摸到那张被他捏弯的厚纸,沿折痕慢慢压平。
她想,跟他说去哪里与自己知道怎么去哪里,应该是两件事吧。
此后的半个月,小夜没有提出出门。
她每天只学很少的几个点位,先辨认自己的名字,再记“东”“京”与“站”对应的音节。
点字从右侧压下,翻过纸以后才从左侧读,开始时她经常把方向弄反,摸到一串连自己也不认识的凸点。
直哉来看她时见过一次,嘲讽那张纸像被虫蛀过,但没有把点字板收走,甚至也会闭上嘴巴在一旁看她学习。
小夜也继续练习回廊。
她不再只在夜里听守卫,也开始辨认白天更混乱的声音:送菜的车在午前停在外院,佣人会把侧门连续开合三次;洗衣房的人经过时木屐声密,遇见主院管事便会让到石路外侧;每逢五号和十五号,寺里的送香人从东门进入,门扇会敞开很久。
她并不是在准备在某个夜里偷偷离开。
夜间的门锁得最严,守卫也最警觉,真正容易接近院门的反而是人人看得见的白天。
她只是需要一个证明,自己从房间走到那里并非一定要由谁带着。
机会出现在一个过分普通的午后。
内院要更换几扇受潮的格门,工匠从东侧进出,侍女都被叫去清点木料。
直哉去了主院,离开前说傍晚回来。
小夜听见送木材的小车第三次驶过石路以后,拿起能折叠的手杖出了房间。
她走得不快,也没有故意躲避任何人。
短廊尽头向左,经过石槽后数到第十二步是第一道门槛。南庭的蝉声太响,盖住了杖尖一部分回声,她便贴近阴影较凉的一侧,沿立柱的位置重新判断方向。
途中有个年轻侍女看见她,慌忙问要去哪里,小夜只说练习走路。
侍女想来扶,她说不用,又问东门是不是正在换格门。
对方嗯了一声,大概认为一个盲人即使知道门开着也没有意义,便赶着去追前面的工匠。
小夜继续往前。
越靠近外院,空气里的气味越杂,木屑、车轮带进来的尘土与厨房烧水的烟混在一起。回廊也比内院宽,声音散得更远。
她有两次险些走偏,一次被堆在墙边的旧门挡住,只能退回原处重新数步。
等杖尖终于碰到东门前那条横向石缝时,她的掌心已经出了汗。
门就在面前。
没有守卫喝止,也没有锁链拖动的声音。
小夜伸手摸到门板,掌心用力,门竟向外移动了半寸。
她站在那里,一时没有继续。
门外不是她熟悉的另一段回廊,而是一个没有边界的声音平面:车轮从左侧经过,有人在更远处喊着什么,蝉声忽然变得空旷,风里带着晒热的土与陌生店铺的油烟。
只要再推一下,她就可以跨过门槛。
可跨过去以后呢?
最近的车站在哪一边,要走几条街,进站需要多少钱;东京高专的名字应当怎样对路人说,它真正的地址又是什么——这些问题没有一道门闩,但不可忽视地同时挡在她面前。
小夜过去总以为自己没有出去,是因为门锁着、守卫拦着、长老不准。
后来又以为只要记住换班和路线,内院就不再能困住她。
可现在门没有锁,守卫也不在,她才碰到更深的问题。
禅院家从未教她怎样抵达一个地方,因为所有人都默认她只需要被送到那里,而不是知道怎么去。
她知道无数人的未来,却不知道离自己最近的车站叫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时,小夜已经辨认出是直哉。
他大概提前从主院回来,走到回廊中段便停住了,没有立刻叫人,也没有冲过来把门关上。
那份安静反而比呵斥更使她绷紧手指。
过了一会儿,直哉问:“怎么不走?”
小夜说:“我不知道往哪边。其实我也没确定要不要走。”
直哉走近,鞋底停在她身后一臂远的位置:“所以你费了几个月记门、骗守卫,就是为了站在这里?”
小夜道:“我没有骗守卫。”
他冷笑:“对,他们根本没想到你真能走到这。”
说完以后,他从她身边越过去,把门彻底推开。
外面的风一下灌进回廊,直哉站到门侧,给她让出足够宽的位置:“现在可以了。走吧。”
小夜没有动。
她知道这并不是允许,而是一种比关门更准确的证明。
直哉早已看出她没有地址、没有钱,也不知道车站方向。
他只要把路让开,她便会亲自承认自己仍然离不开这座宅邸,然后跟着他回去。
小夜问:“高专在哪边?”
直哉回答得很快:“东京。”
她说:“我知道。我问该往哪边走。”
直哉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冷下来:“你想去找谁?五条,硝子,还是伏黑惠?”
小夜说:“不一定要找谁,也不一定要去。”
直哉问,不找人那出去做什么。
这个问题如此自然,像一个女人离开禅院家必须因为门外有另一个人,而不能只是因为她想知道路通向哪里。
小夜握着手杖,解释道:“因为我想知道,因为你们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可你不告诉我方向,是因为我不知道所以担心我不能自己走,还是因为只要不告诉我,我就永远不能走?”
直哉没有回答。
他看了她很久,伸手时没有夺走手杖,只把衣袖递到她指边,和过去每一次过门槛时一样:“先回去吧。”
小夜用杖尖找到门槛,向前试了一步,鞋底落在院门外被太阳晒热的石路上。
门外的声音顿时更近,她依旧不知道车站在哪,也不打算在毫无准备时把自己交给第一个经过的陌生人。
她在那里停了片刻,又把脚收回来,转身沿原路走回去。
直哉跟在后面,没有让守卫拦她,也没有再描述路况。
经过那堆旧格门时,小夜的杖尖撞上木框,他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手臂,但在碰到以前先停了一下。
小夜知道他在等自己同意,便点了点头。
直哉把她带离障碍,很快松开,像硝子那样没有替她完成后面的路。
这个动作也许只是偶然,也许是他几个月来真正开始学会询问。
回到房间以后,直哉把东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没有落锁。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最后只叫侍女以后不要把木料堆在回廊上,仿佛今天发生的仅仅是她差点被绊倒。
小夜坐到桌边,拿出点字板和一张空白厚纸。她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也会写“东京”,但还是写不出那座高专所在的完整地址。
以前她若想去一个地方,首先想到的是谁会带自己去:甚尔、直哉、五条,后来是硝子。
她把门外想象成一个人站立的位置,那个人一旦不在,路也跟着消失了。
小夜把纸卡进板槽,摸索很久,慢慢压下尚不熟练的点。
第一行是高专,第二行是车站,第三行原本想写硝子的名字,落笔前却停住,改成了“怎么走”。
几个音节里仍有一处方向压反,她翻过纸,耐心摸出来,又重新写了一遍。
院门今天没有上锁,她也没有走远。
但她现在明白她真正需要的,是一个不必由任何人站在尽头、也仍然能够抵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