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甚尔留下的 ...
-
禅院家来接小夜的车会在第二天清晨抵达。
直哉接完电话以后,告诉她行李不必收拾,高专借给她的手杖也要先交回去,剩下的东西自然有人处理。
他说得和平常一样,像是返回京都只是一次已经排定的行程,可小夜从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时过重的声音里,听出他并不喜欢这道命令。
甚尔死后,禅院家终于重新想起她还属于哪里。
过去几日里那些未经许可的外出、迟迟没有完成的问见,以及她同五条、夏油发生过的接触,都会在回到内院以后被一件件写进记录。
直哉说自己要去外间回话,临走前又问她有没有什么要留给高专的人。
小夜原本想说没有,手指碰到膝上的手杖时却停住了。
她让直哉帮自己转告五条,今晚再来一次。
直哉沉默片刻,问她是不是为了伏黑惠。
小夜没有否认。
他冷笑道:“你现在使唤五条也挺顺手了啊。”
小夜说:“他也可以不来的。”
直哉没有再问,只把门拉上。
衣料和脚步从走廊远去以后,小夜才意识到,自己并不确定五条会不会来。
她既没有许诺给他答案,也没有能够交换的东西,甚至昨天才当着他的面说过不喜欢他。
五条还是来了,而且比直哉回来得更早。
他没有敲门,只在门外问:“昨天那句话,今天要我回答了?”
小夜让他进来,听见他在矮桌对面坐下,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先把手放到桌面,也没有故意让无下限碰响任何东西。
那阵不可触及的距离重新回到了他身上,但小夜已经不再需要伸手确认。
她把手杖横放在膝前,说:“你昨天没有答应不做决定。”
五条道:“我好像也没说要把他送回去。”
小夜回答:“你也没有说不送。”
五条笑了一声:“所以你半夜叫我来,是为了让我先替一个没见过的小孩选好去处?”
小夜听见这句话里的试探,把前一天没说完的意思说得更清楚:“不是替他选。是先别替他选完。”
五条没有立刻接话。
雨已经比白天小了,水滴从檐角间隔很久才落下一次,房间里的每一段沉默因此都显得十分清楚。
“我查过了。”五条过了一会儿才说,“确实有个叫伏黑惠的小孩,年纪、姓氏和那家伙说的都对。禅院家那边也留过一笔交易,只是现在还没到交人的时候。”
他没有带文书,也没有用这些话证明谁的能力,只像在说明自己已经确认这件麻烦真实存在。
小夜问孩子现在是不是还在外面,五条说是,又补充:“还没见到本人。”
小夜立刻道:“那你先去见他吧。”
五条问见面以后呢。
她说不要先问术式,不要先告诉他禅院家愿意出多少钱,也不要因为甚尔最后提到他,就把他当成甚尔留下来的东西。他不是谁的债。
五条听完,语气里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兴趣:“要求不少。你把我当什么了?”
小夜直率地回答:“厉害到能让禅院家不敢直接把人带走的人。”
五条又笑了:“你不是不喜欢我吗?”
小夜说:“我也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你,但即使是不喜欢你,和相信你做得到,是两件事。不冲突。”
这句话落下以后,五条没有再笑。
小夜想起他在自己的视角里总是与声音和距离连在一起,直到碰过那只手以后,她才发现沉默也可以是他的一种反应。
五条问:“如果那个孩子真的继承了十种影法术呢?”
小夜的手指在杖柄上收紧。
十种影法术是禅院家最愿意为之改写座次的东西,知道只要惠拥有它,所谓交易便不再是一个早年留下的口头安排,而会变成整个家族都不肯放手的财产。
她说:“那就更不能先送回去了。”
五条提醒她,禅院家能提供术式传承、训练、金钱和一个在咒术界足够安全的位置,让一个拥有危险术式的孩子留在普通人的生活里,并不天然比回到家族更好。
小夜没有否认。
她说自己知道外面的生活也可能很难,知道一个孩子长大以前需要大人替他做许多决定。她并不是要求任何人从此不碰惠的人生,只希望在选择被写死以前,至少有人告诉他还有别的路。而不是像她这样。
五条沉默了一会,才问:“一个还没到能自己决定年纪的小孩,怎么知道哪条路好?”
小夜安静片刻,回答:“就是因为他不知道,大人才最容易把自己的想法说成是他的。”
这句话没有使五条立刻答应。
他把身体稍稍往后靠,问她是不是也觉得禅院家替她安排的一切都没有好处?
小夜说不是。
她从小吃穿不缺,生病时有人请最好的医师,回廊的积水会被清理,问见以后也总有人替她把手擦干净。
如果只把“照顾得好不好”作为判断,她没有理由离开内院。
可房门何时打开、能见谁、能不能拒绝触碰,从来不由她决定。
好处与选择并不互相抵消。就像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当一只宠物。
她说到这里,才意识到五条并非只在询问惠。
他已经从她的回答里把禅院家的内院、理子的同化和那桩尚未完成的交易放在了一起,并倾听着她的想法。
小夜不喜欢别人替自己整理情绪,但没有阻止,因为这一次五条没有把结论说出来,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只问:“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把人藏起来,还是替他和禅院家翻脸?”
小夜回答:“先让交易不要完成。等他能够明白别人替他选了什么、他自己想要什么,再让他自己说。”
五条道:“那可能要等很多年。”
小夜说:“等上很多年也比被押上一辈子短。”
五条用指腹在脸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很小。
小夜已经知道这是他思考时偶尔会有的动作,不必碰他确认。
过了一会儿,他问:“甚尔让你这样做的?”
小夜说没有。
五条又问:“他把孩子托给你了?”
小夜仍说没有。
五条的声音变得慢了一点:“那你为什么这么在意?”
这个问题终于落到她一直避开的地方。
小夜早知道他会问。
她可以说因为惠还不能替自己说话,也可以说因为禅院家会像保存术式一样保存那个孩子。
这些理由不假,可不能解释她为什么在听见名字以前便记住甚尔记忆里那只抓着手指的手,为什么隔了多年仍能立刻认出“惠”是谁,更不能解释,当五条说甚尔最后想到惠时,她在悲伤之外竟有过一瞬间近乎安心的感觉——至少甚尔最后并非什么也没有留下。
可小夜不准备把这些交给五条。
不是害怕他嘲笑,也不是觉得那份感情羞耻。
她只是知道,一旦说出自己的心绪,眼前这场关于惠的谈话便会立刻变成另一件事:五条会判断她是不是在替甚尔补偿,直哉会认为她仍把甚尔放在所有人之前,旁人则可能把她帮助惠的一切都解释成一个女人对死去男人的执念。
甚尔活着时不需要她的关怀,死后也不应该凭借这份秘密给惠换来同情。
小夜希望“不要把孩子送回禅院家”这句话本身就足够成立,因为她不希望又一个无辜的孩子重蹈她的覆辙,而不是因为说话的人曾经怎样为他的父亲付出才显得动人。
她最后只答:“因为他还不能为自己说话,不意味着别人能够替他做下所有的决定。”
五条停了一会儿,说:“这个答案听上去太利他了。”
“我并非完全没有私心。”小夜平静道,“我刚刚说的理由不够吗?”
“对你够,对我不够。”五条说,“要挡禅院家的是我。这种理由可说服不了他们。”
小夜问:“你需要什么?”
五条没有立刻回答。
他可以要求她说明自己与甚尔的关系,可以把今天的承诺变成一种交换,也可以像禅院家的长老一样,让她用秘密证明请求值得被接受。
小夜甚至已经准备好拒绝。
可五条最后只问:“你是在替甚尔做这件事吗?”
小夜说不是。
五条道:“回答得这么快。”
小夜把手杖放到身侧,双手空下来,依旧没有去碰任何人:“甚尔没有让我做。他也没有想到我会知道。惠的事和甚尔的事,不是同一件事。”
小夜没有说谎,因为她的想法就是如此,可这几句话太过笼统,里面藏着没有给五条说明的部分。
事实上,小夜的脑海里闪过一丝念头,如果这个孩子能够在面对禅院家拥有自己选择道路的权利,那马上快成年的自己有一天是不是也可以自己选择?
仿佛在他身上看见这次胜利,那么小夜的未来也将会具有内院之外的道路。
不过,小夜并没有将这些说出来。
五条果然安静下来。
小夜不知道他是否从中听见了什么,只知道他没有继续问她与甚尔究竟是什么关系。
过了片刻,他说:“行。那我不问了。”
这一次,五条把没有得到的答案原样留在了她那里。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小夜忽然觉得,比起五条继续逼问,这种停止反而更难应付。
她已经习惯别人对见相里的秘密产生兴趣,习惯直哉因为被排除在外而不悦,也习惯甚尔直接把她的手拿开。
但五条在明明察觉到答案存在以后选择不再深挖。
她不知道这是尊重、算计,还是单纯觉得以后他总能知道。
五条像是看出她在疑惑,反而问:“我不问了,你怎么又不说话?”
小夜回答:“我以为你会继续。”
五条道:“你想让我继续?”
小夜说不想。
他笑了一声:“那不就行了。”
语气重新变得轻松,但没有冲淡刚才那个停顿留下的东西。
小夜察觉到,无下限并不是五条唯一能够留在别人边界之外的方式。
他若真的愿意,也可以在已经看见缝隙时不去探究。
她重新把话题拉回惠,问五条能不能答应。
五条没有像她希望的那样立即说可以,只问:“如果惠长大以后自己想回禅院家呢?”
小夜说那就让他回。
五条又问,如果他为了术式、钱或地位选择那里,她也接受吗?
小夜握紧手指,过了一会儿才说接受。
这个答案并不轻松。
她太清楚禅院家会怎样让一个孩子相信某个位置就是全部价值,也知道所谓自愿可能与训练、奖励和恐惧纠缠在一起。
可如果她因为担心惠选错便永远不让他选择,最后也只是换一种方式给他关上了门。
五条继续问:“如果他以后知道你阻止过交易,反而恨你呢?”
小夜说:“那也可以。”
五条道:“你还挺无私。”
小夜回答:“我不是什么都不要,我只是不想再看见同样的事情。我不会要求他喜欢我,或者对我心怀感激。”
这话说得十分平静。
她曾经执着过一个永远不会回应自己的人,因此已经知道,做一件事与获得感激并不是同一码。
五条不再试探。
他告诉小夜,自己会先去见惠,不会向禅院家交人,也不会因为甚尔最后提到了那个孩子,就把他当作必须接手的遗物。
至于以后怎样生活、学不学咒术、要不要知道父亲是谁,都不会在见到本人以前决定。
小夜问他能不能保证。
五条说:“我不能保证他以后会选什么,但我可以保证,在他能回答以前,不让禅院家替他把答案写完。”
这已经比小夜原本准备请求的更多。
她沉默片刻,又问:“你为什么答应?”
五条道:“因为那家伙最后给我的不是命令,只是一件麻烦。怎么处理是我的选择。你不也是一样吗。”
他说完,顿了顿,才补上一句,“而且你有一件事说的对。他还没答应,所以别人替他决定的,都不算。”
小夜把这句话在心里重新听了一遍。
见相没有发动,她没有从五条的记忆里确认这份承诺是否牢固。
但她决定把它记住。
五条问:“不碰我一下确认?”
小夜摇头。
五条道:“你之前不是说碰不到就很难相信?”
小夜回答:“那只手给我的是证词,不是承诺。承诺要看的是人,人心瞬息万变。但我相信你。”
五条沉默一瞬,随即笑起来,说她怎么突然对他那么友好。
小夜没有说自己只是明白了,读取一个人此刻相信什么,并不能保证他未来永远不改变,因为人的观点总是会变,就像人不能站进同一条河流。
真正的信任本来就不可能由见相提前完成。
五条站起身,衣袖落下,无下限形成的距离也随着脚步重新移动。
走到门边时,他回头问:“等你回京都以后,禅院家要是问起惠,你准备怎么说?”
小夜道:“什么也不说。”
五条说:“他们迟早会知道。”
小夜握住手杖,回答:“那我们就在他们做什么以前,让惠先有别的路。”
门外恰在此时传来直哉的脚步。
他没有马上进来,只停在五条身后,显然已经从两人的最后几句话里听见了什么。
五条从他身旁经过时,故意说了一句“你姐姐让我办的事,我答应了”,直哉立刻冷声问是什么。
五条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脚步很快沿走廊远去。
直哉走进房间,先急着确认小夜没有再次触碰五条,才问他们谈了什么。
小夜说惠。
直哉的呼吸微微一顿,又问五条答应了什么。
她说:“在惠能回答以前,不让禅院家替他决定。”
直哉沉默片刻,道:“一个连术式都还不知道的小孩,怎么值得你们两个为他这么费心。”
小夜听出他话里的不满,也听出那不满下面尚未成形的警惕。
她没有争辩,只问:“明天几点走?”
直哉说天亮以后,又提醒她高专的手杖不能带回去,家里已经准备了原来的那一根。
小夜摸了摸膝旁这根更轻、更适合她的手杖,没有说话。
直哉注意到她的沉默,问:“舍不得?”
小夜说这根比较好用。
直哉道回京都以后可以让人照着做一根,语气自然得像所有问题仍然能够由他安排解决。
小夜没有拒绝,也没有把手杖交出去,只说等明天再看看他们会不会扣下。
直哉在她身边坐下,衣袖停在熟悉的位置,过了片刻才问:“你为了惠找五条,是因为甚尔吗?”
这个问题比五条问得更直接,也更难回避。
小夜立刻给了同一个答案:“不是的。是因为惠还不能替自己说话。”
直哉冷笑一声,说她对所有人都能用这一套。
小夜没有解释。
五条认为答案太利他,直哉则认为它只是借口,两个人都察觉到后面还有东西。
但只要她不说,那份心绪就仍然属于自己,不会成为五条答应保护惠的理由,也不会成为直哉衡量她的内心是否还在被甚尔牵动的证据。
雨在夜深以后终于停了。
屋檐仍有积水落下,间隔越来越长。
直哉没有再追问,起身时照旧把衣袖递到小夜手边,准备带她去另一间已经收拾好的房间。
小夜碰到那截布料,手指停了一瞬,最终没有抓住,只拿起手杖站了起来。
直哉没有说什么,往前走时却把脚步放慢,告诉她门槛和转角的位置。
小夜跟在他的声音后面,想起五条刚刚答应的事,也想起那个远在别处、尚且不知道自己名字已经在三个大人之间被反复提起的孩子。
甚尔留下了惠的名字,但没有替惠留下答案;五条得到了那句遗言,却没有把它当成命令;小夜隐瞒了自己的心绪,也没有让它成为任何人必须承担的债。
那个名字从死去的人那里被留下,如今终于开始属于它真正的主人。
雨水在身后的石槽里落下最后一声,直哉提醒前方还有两级台阶,小夜用手杖点到第一阶,自己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