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天使坠落人间

8、1-007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是真想杀了‘我’吧？”
　　“啊。”他肯定地应声。淡然又不失温柔的笑意，随了空气的流动，一并完整地传达给了我。
　　那在我心中悬挂已久的巨石悄然落下，只在心湖里留下点点涟漪，圈圈荡开了去，不复见踪影。
　　我转过身，正对他，郑重其事道：“茈袂还谢诺王爷如实相告！”
　　他复手把玉道：“茈袂如何得知此意？”
　　“能与皇室联姻者，定列贵人之位、官高而望威。茈袂待字闺中时，家教必然严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入宫后亦是长幼有序、内外有别，兄媳、叔嫂无故不得逾越。王爷临行前匆忙来访荷泽宫，无意者只当是了叙兄弟手足之情；然茈袂却大胆猜想，荷泽宫一面，该是王爷第一次确实得知‘尹茈袂’的容貌身形。
　　“是才王爷也有所提及，愁越山并非普通人可随意上得，更何况是在有人‘刻意’提早上山打点的情况下。茈袂虽不才，但‘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这句话还是知道的。倘若有人存心要在此置茈袂于死地——提前上山，则决无性命之虞。然则，真正的凶手未必会提前上山。恐怕……是和我们同路的吧？
　　“不知茈袂刚才所言，可否说中一二，诺王爷？”
　　他放下碧玉，靠着亭柱，深邃的目光望向远处：“若是我未曾见过的‘尹茈袂’，杀之，决不可惜。”
　　“呃？”我诧异地看着他。
　　“不杀之由。”他坏心眼地微笑，“若是我未曾见过的……”
　　我骤然瞪大双眼。
　　他竟真真的心知肚明！
　　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尹茈袂”，已不是他们所知所晓的那个人儿。我虽顶了她的音容相貌、蒲柳之姿，只恐怕性情上的天差地别，早使得旁人将我们分得清楚。想李珥当日与我不过匆匆一面，前后判若两人之事他便轻易察觉。为何那可说是与我朝夕相对之人，却对此事只字不提？
　　“可是如今的‘尹茈袂’，杀了，有所可惜？”
　　“也许……”
　　“也许？”我无端端重复着他的话，细细揣摩着其中深意。
　　“男子闻名于世者，无外乎是其才学，文曰治国安邦；武曰统军保疆。女子闻名于世者，容貌才情必居其一。美貌易得，才情难育。一如前朝末君殇帝之苏美人，空占‘天下第一美人’之衔，三千宠爱集一身，却不思忠君报君，夜夜笙歌后宫干政近佞诛贤民不聊生，终引得七十二路诸侯举兵共伐，而她自己最终也落得个身首异处的悲惨下场，草草结束了汤董三百年基业。再如先代麦州才女丁氏彩儿，遇人不淑转卖青楼，却矢志不渝坚贞不屈，终是流芳百世，为后人所景仰。
　　“论容貌与才情，女子中二者居其一者已少，兼备者更少。居二者却不恃宠而骄者，国之万幸也。家长得之，则夫妻和睦、相敬如宾，开枝散叶，及尽人伦；族长得之，则有过责之、有功赏之，亲远同待，荣耀一族；帝王得之，则母仪天下、四海生平、八方来朝，足立一国之基也！
　　“听闻令堂大人未及二八年华，便已美名一方。想当年，多少王孙公子为搏美人儿的倾城倾国回眸笑，挖空心思、花招百出……现如今，茈袂你虽未到及笄之年，可到底是得了令堂大人的好样貌。加之年龄尚小，倘若有人肯尽心教导你，不出五年，这‘天下第一美人’的头衔，必定非你莫属。
　　“思及此，若不是真到了非得弃车保帅、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我想，谨断断是舍不得你的。怕只怕……”他收了笑容，微微皱眉，欲言又止。
　　我并不自作聪明地随意接话，只待他自己把话说与我听。
　　他轻叹一声，又道：“怕只怕，真要到了那时，谨依然舍不得你。”
　　我在心里扬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连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都没有办法保护好，又有什么资格来对我说舍得、舍不得呢？身为皇室贵胄，有很多时候确实是身不由己。可如果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又该怎么在这尔虞我诈的现实中生存下去呢？一旦出事，最先遭殃的必定是身边人，久而久之，还有谁会心甘情愿地待在你身边，替你卖命？若非形势所迫，有谁会肯慷慨就义？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人？倘若你真无力保护我，为何又偏偏认定了我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柳寄秋并不似你们想象中的那般软弱！
　　“那依王爷之意，真到那时，茈袂该如何应对才好？”
　　他摇头：“茈袂只须记得一件事便可。”
　　我恭敬地行礼：“还请王爷指教。”
　　“先皇共育有二十八子，这其中有权继位者，仅三人而已。此三人，一人下落不明，一人早夭。最后这一人，便是我与谨的父皇、当今圣上！”他平静地叙述，仿佛是在讲述别人的家事般，丝毫看不见任何感情起伏，“茈袂只须记住这件事，便可。”
　　我愕然。
　　“下落不明者，为先皇长子，也是父皇的亲皇兄。早夭者，为淑妃所产，经御医症治，确为先天不足。”他顿了一顿，继续道，“我只是想要告诫你，天威不可测。仅是如此。”
　　我正颜：“诺王爷可是想说，茈袂今日的生与死，不过他的一句话？”
　　“这种小事，父皇是不过问的。”
　　“那为何……”
　　“当初父皇下旨为五位王爷、皇子赐婚时，我曾想过要与父皇据理力争。因为这场赐婚，并不若表面上来得喜庆，尤其是谨。可当时父皇将我拒之门外，我用尽办法都无法见他一面，甚至于是父子亲情。直到最后，奉旨来见我的人，是谨。我知道凭我一个人是不可能再改变什么了，惟有接受现实。
　　“谨是父皇最疼爱的皇子。因为我母亲发动的那场叛乱，谨的母妃童德妃也受到了牵连，那时候的谨不过才六岁。虽然事后为童德妃平冤昭雪，但那时候的德妃已然心死，不久便撒手人寰。也许是怜悯，也许是觉得亏欠，总之从那时候开始，父皇最为在意的皇子，是谨——那是连太子都享受不到的特别眷顾。
　　“也是这样的谨，突然间，父皇竟不问他的意思，直接宣布了他的婚事……谨并未做错任何事。父皇这么做的用意，我想，只有一个：警告。警告谨，不要恃宠而骄，不要得意忘形。警告谨，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父皇给的；只要父皇愿意，他随时都会失去一切，随时都会一文不值，随时都会人头落地。警告谨，他不过是个皇子，并不是太子储君。父皇真正想要的，不过是谨的忠诚而已。至于父子天伦这种东西，帝王家本来就是没有的。”
　　他并没有哭。
　　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可以流给世人看的眼泪。
　　哀伤，却无法流泪。
　　喧闹繁华的皇都，君临天下的皇城，权利至上的宫廷，那里，从一开始，就没有“家人”的存在。
　　“只要谨不忠于他，随时都会没命。”我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这也好。
　　只要忠诚，就可以保命。
　　没有其他复杂感情参与其中，仅是如此便可。
　　或许身为人子会觉得悲哀，但对我而言，这样反倒更为轻松。
　　“茈袂？”
　　他诧异地看着我——或许是在疑惑我的反应。
　　我淡笑：“那诺王爷您呢？”
　　“我？……”
　　“您希望得到李谨的什么？”
　　他依旧摇头：“我只希望，自己能够好好地守护住他。不管他接受还是不接受，只要是他的心愿，我一定会尽力去帮他实现——就算是要我的命，也可以。”
　　寒风乍起。
　　缎绸头带飞扬，他的嘴角上挂着笑容。
　　“我可以相信你吗？”
　　他摇头：“不要那么轻易地去信任任何人。”
　　我笑。
　　惟有眼前的这个人，是可以轻易得到别人信任的。而且，他值得。
　　“我想，李谨不会希望你出事。如果你出事，又有谁会心甘情愿地守护他呢，珥？”我望着那平静的海面。
　　他惊讶：“茈袂，你刚刚……唤我什么？”
　　“临行前有人和我说，如果我想上愁越山，等他有时间后，自会带我来。这话，我可以相信吗？”我故意避而不答。
　　“如果是谨说的，可以。”他也不再追问。
　　我说得很清楚，他听得很清楚，没有必要再确认一次。
　　既然李谨对他推心置腹、信任有加，而他又值得李谨如此对他。那么，我可以信任他。即便他要守护的是李谨，不是我。即便在必要的时候，他依然会对我举刀相向。即便他是否也同样的信任我。
　　“那我们下去吧，这风很冷。”我打着哆嗦，稍微活动了一下早已冰冷的手脚，“不一定非得要在今天看到云海。”
　　他点头。
　　于是我们便离了瞭雨亭，向着临渊雅居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低声唱道——
　　望绯枝之春来兮，听蛰虫之始鸣。怵酷暑之夏降兮，寻未融之皑雪。
　　观鸿雁之秋去兮，折黄花为惆怅。寒坚冰之冬临兮，升车辂以归家。
　　梦飞熊之吉兆兮，辅贤王以千秋。有白虎来惊眠兮，访能臣以事君。
　　擂将鼓之鏊战兮，诏流民以安家。驾御龙以遨游兮，齐日月之辉光。
　　汇镜月之风采兮，聚儒雅于一堂。和华绥之琴瑟兮，歌《吟箫》于四国。
　　亘东西以拒北兮，开国基以丰民。横经纬以商外兮，扬惠泽至他方。
　　壮矣！休矣！宁彼八方，终古未央！
　　“珥，”我轻唤他，“亘东西拒北，开国基丰民。横经纬商外，扬惠泽他方。先早说镜国七绝中，有两处是军事要密，一曰延龙、一曰暗武。延龙……指的可是这愁越山？”
　　他但笑不答。
　　我知道我猜对了。
　　说话间，天色已暗，临渊雅居也近在眼前。
　　“怎么会！”他突然失声大呼。
　　我顺着那方向望去。
　　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在寒风中昂首挺立。
　　“那是谨的千里驹，逐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