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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0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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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中有吕布,马中有赤兔。
奔腾千里荡尘埃,渡水登山紫雾开。掣断死缰摇玉辔,火龙飞下九天来。
千里龙驹,宝马赤兔,通身赤火,难觅杂色,从头至尾长一丈,从蹄至项高八尺,嘶喊咆哮,有腾空入海之状。然谁人曾想,吕奉先纵有此龙驹相伴左右、征战沙场,亦不能成其一生霸业。
赤兔、赤兔!的卢、的卢!
眼下有泪槽,额边生白点,名曰“的卢”,骑则妨主。
刘使君知其事,却道“但凡人生死有命,岂马所能妨哉”!此马妨了江夏反贼张武,落了旷世奇才庞统,却独独于襄阳城西檀溪水中,凭得使君一句“的卢:今日厄矣,可努力”,便一踊三丈,飞上西岸。
这是古籍中对此二马的记载。
再近一些的,恐怕还属那历史著名的“昭陵六骏”:飒露紫、拳毛騧、白蹄乌、特勤骠、青骓、什伐赤。
飒露紫,紫燕超跃,骨腾神骏,气愚三川,威凌八阵。拳毛騧,月精按辔,天马横空,弧矢载戢,氛埃廓清。白蹄乌,倚天长剑,追风骏足;耸辔平陇,回鞍定蜀。特勤骠,应策腾空,承声半汉;天险摧敌,乘危济难。青骓,足轻电影,神发天机,策兹飞练,定我戎衣。什伐赤,瀍涧末静,斧钺申威,朱汗骋足,青旌凯归。
只可惜在现代战争中,冷兵器原本的优势反成了局限它发展的劣因。龙驹虽能日驰千里、夜行八百,然地理上的时间差距如今也被各种先进的发明一再缩短,早已非纯畜力所能相媲美。伯乐相马,其本身的含义也随了时间的流逝,悄然发生着改变。社会在不断地发展,相马术却慢慢消逝得无从寻觅——这究竟是一种进步,又或是另一层意义上的退步呢?
李珥上前伸手捋捋它背部的棕毛,随即快速闪入屋内。我尽力屏住呼吸,从它身边快步走过。它亦甩一甩尾,并不在意我的无礼。
及至厅堂入口时,才猛然注意到厅堂中央赫然站着一人:面向内、背对外,紫色帕巾束发,浅黄披风挂肩;一手扶佩剑,一手隐于前。
新取出的白玉拢月杯,盍着盖,被来人毫不留情地遗弃在了面前的四方桌上,未曾使用。
随侍左右的小丫头们个个屏气敛声,低头立于堂下。
约莫是听见了些许动静,那人转将身来。果是李谨。面露愠色,剑眉紧锁,炯目迫人,无端端地撩起一股杀气。
李珥急迎将上去,在他耳旁低语了几句。
他的脸色稍有缓和,虽不若先前那般难看,但终不及李珥。
小丫头们急急上来了三个,替李珥去了披风,整着衣物。又三个唯唯诺诺、迟疑着去到李谨身旁,重复之前的动作。还有三个来到我身旁,我摆一摆手,只将披风褪下交与她们,便不再让她们靠近。
李谨把目光移到了我身上。
我微微欠身,只道声“我去煮些热茶来”,便领了身旁两个尚未反应过来的小丫头,径直往灶间的方向走去。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却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出现。单枪匹马、孤身直入……是计划有变吗?许是那深藏不露的敌人突然间有了出人意料的行动,迫使他不得不先下手为强、快刀斩乱麻?又或是先前的障眼迷局无意间有了突破口,让他想要以此为支点,来一招出其不意、引蛇出洞?还是自己先于对手发现了己方的布局盲点,不得不投鼠忌器、小心防范?
呐,李谨,你匆忙赶来此地的缘由,究竟会是什么呢?再与李珥商量过后,你们又会布下什么样的新局呢?在那新局里,我依旧会还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吗?
“娘娘……”
待我停下脚步,人已过了灶间外门一尺。
间内有两人,正忙碌地准备着晚餐。其中一人,头梳双小鬟髻,穿窄袖罩衫着长裙,右手翻舀着汤水,左手则抽空掀开一旁的蒸锅盖,瞧瞧食物是否可以出锅食用。另一人则踞蹲于灶前,双手持吹火筒,侧对着火门卖力吹火。
两人被人出声提醒后,才转过身来匆忙行礼。礼毕,又转回去继续工作。
我走上前,好奇地看那半人高的灶台。长方形,上表面开两处火眼,像双出口的煤气灶,只是相互之间的距离较远些。在靠近厨师的这一面,则设了隔火墙、火门。后面还开着个烟孔。在距离她们右身侧约五尺的地方,放置着一排厨柜,大碗小杯金盘银碟铁釜石甑,码得整整齐齐。左身侧则安了张长桌,尽可能大得利用着桌面面积,摆满了碗筷盘碟,只在可食用与待加工的食物之间,人为分出一道不太明显的三八线,以示区别。
“娘娘,”先前煮食的丫头抽空走上前来,过礼,“有何吩咐?”
跟在身后的小丫头先声吩咐,只那语气听上去并不友好:“七殿下驾到,赶紧烫壶热酒,利索些给殿下送去。王爷、娘娘刚从瞭雨亭回来,煮些热茶给王爷、娘娘去去寒气。”
煮食丫头淡淡扫她一眼,不急不徐地复问道:“潋夏还请姐姐明示,应为殿下烫何酒?又该为王爷、娘娘煮何茶?”
“这……就为殿下烫壶蒲萄酒,为王爷、娘娘煮些橘皮玉蕊,便好。”
闻言,潋夏只看着我,不再接话。
大冷天的喝点酒暖暖身子,这点子确实不错,只可惜选错了酒,窃以为加过热的葡萄酒与醋酸没有任何区别。虽然也有资料介绍说,Glühwein(Mulled Wine)有加热的做法,但确切地来说它并不能被纳入酒的范围,只是一种整个冬天都能受到大众欢迎的暖酒精饮料。说来也是这“蒲萄酒”,在现代社会中只要出得起价就能够拥有的物品,于她们而言,恐怕又该是有钱无货的现实。无怪乎一提到要为李谨烫酒,她便立刻想到了它。那是一种权利与地位的象征,与酒本身无关。
我也回看着她,淡笑。潋夏,若是想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我,也得仔细掂量掂量你自个儿是否真有那四两拨千斤的好本事——
“挑殿下喜欢的,跟晚膳搭着送去便成。至于茶,我随王爷的喜好。”
潋夏曲了身子,冷静地回道:“那奴婢就烫壶米酒给殿下送去。娘娘与王爷同饮热姜茶可好?”
我迟疑着点了头。虽不喜欢姜的呛味,但话已出口,忍耐一下也罢。唯一意料之外的,李谨竟喜饮米酒?非是那高价索不得的琼浆玉液,却是那临街时可沽的普通家酿。身为皇子,他的喜好倒也算特别。
“娘娘……”小丫头见不得潋夏抢了我的风头,毛躁了些。
“如此甚好。”我转过身,勾起了嘴角。
我的战场并不在这里,又何需在意他人于此是否比我更为出彩?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身为李谨的妻子,在寻常人眼里理应是最为了解他的人,但我却真真地不知他的喜好。被人轻看也好,被人鄙夷也好,只要自己不在意,那些也就伤不到我分毫。所谓的伤害,只有在当事人在意时,才会真正成为人与人相互攻击的武器;倘若当事人并不在乎,那不过就是陌生人的感受,与己无关,徒增感慨罢了。
而如今,潋夏不过是李珥手下的一个小丫头,竟对李谨的事了如指掌——若非先前真切明白李珥对他并无二心,恐怕有心人若以此为证挑衅起讧,得手与否确是未知数。李谨,这到底是你太过于放心身边人,又或是你的另一个如意算盘呢?
封笺御外,潋夏固内。看似无形,实则精算。犹如下棋,每下一子,必定攻守俱备,何止眼下一招,恐是连这之后的十几招在内都已是成竹于胸、胜券在握。这样的李珥,为友,如有神助;为敌,则前路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