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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0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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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诏,胡为采蘋藻?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命,胡为泪国境!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叹,胡为越愁山!”
封笺尽职地递上干果,好让我边解谗边消磨时辰。珈叶在一旁轻轻哼唱着那首不知从何处听来的歌谣。
式微,式微,胡不归?
天色已晚,夜幕降临,为什么不回家?
回家呐!如果可以回得去的话……
“珈叶。”我轻声唤她。
她诚惶诚恐地应道:“娘娘,可是奴婢吵着您了?”
每个人从一开始都是一样的小心翼翼。根本就没有人会注意到,人为划定的贵贱等级制度原本便是来自统治阶层,那是他们制造出来用以操控民众生活思想,进而加固自身统治权威的产物。可惜,愚不可及的人类为了那自身毫无意义的名利权利相互撕杀、沉醉其中。她们只是追随着大流,继续让假象蒙蔽着自己的双眼——看将来是否有改造的可能性吧,现在是决计改变不了什么的。
我摇头,让她稍安毋躁:“这歌谣是谁作的?”
“回娘娘的话,奴婢只听说这首歌谣该是出自前代懿献公主之手。但其他的事,奴婢就不清楚了。”珈叶低下螓首,看似是为了自己所知甚少而感到惭愧,“奴婢只是因为这首歌谣里有写到愁越山,一时忘我才吟唱起来,若是惊扰到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恕罪”一词,用得好严重。
这不是她的份内事,是我问得太过,她无须为此介怀才是。该道歉的那人应该是我。可我此时若真向她道歉了,那她下一步的动作会不会是直接跳车就义呢?封建统治阶层该是不会向这种蝼蚁似的小人物低头认错的,不是吗?
“回娘娘的话,”封笺突然出声解了这窘境道,“据奴婢所知,懿献公主本姓陆,单名一个蔚字,是前右谏议大夫陆光勋大人唯一的女儿。当时因为没有适龄的宗室之女可以奉诏出嫁,先帝力排众议,破格册封她为公主并赐了国姓,按国礼外嫁月国。”
式微,式微,胡不归?
就算天再晚再黑,和亲公主都是不可能回家的吧?如若不是一开始就抗旨降罪,那结局大多就只能是客死异乡。这是和亲公主的悲哀,却也是她们无法挣脱的命运。正因为有了公主的头衔与光环,她们十指不沾阳春水,却可尽享荣华富贵;可一旦起了战事,两国商议以和亲解决冲突,化干戈为玉帛,那么首先轮到的便是她们。古来今往,又有几人能够逃脱这副沉重的枷锁?游走在责任与权利之间,又如何能轻易取舍?
我微笑:“封笺知道的可真多。”
这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就会有不同的意思。天真无邪的人是真赞美,夸奖对方知识渊博、见多识广。别有用意的则是冷嘲热讽,暗笑对方东家长西家短、惟恐天下不乱。我想,我应该属于后者。
封笺白了脸,生气,却不得甩袖发作:“回娘娘的话,诺王爷群册群览、学富五车。奴婢自进宫后就跟随王爷左右伺候,虽说多少也偷慕了点书卷气来,但自得见娘娘后,便自叹弗如,只道是强中更有强中手、一山还望一山高。——着实让娘娘见笑了!”
好一只牙尖嘴利的小野猫!
若说翡翠是李谨一手调教出来的心腹重臣,那封笺则该是李珥手中的重要棋子。要不是碍着我所唾弃的“身份地位”差距,恐怕今日血溅当场的那个人会是我。“打狗看主人”这句话还真没说错。
“且不说这悲凄的事了。”我微笑着转过话头,杀她一个措手不及,“封笺,你是不是习惯于用左手?”
她震惊地呷了呷嘴,一脸错愕地看着我:“回娘娘的话,奴婢小时候确实习惯于用左手。可这些年来奴婢已经改用右手……娘娘又是如何得知此事?”
即便是在现代,天生惯用左手的人数都远远少于惯用右手之人,更何况是在各项文明都不发达的古代。想必古人更不会料到,现代人居然会为了达到左右大脑的同步协调及开发的目的,而刻意去训练自愿实验体的左手。想必那时候的世人一定认为与常人不符的少数人,若不是被邪魔附了身,则就是被恶灵洗了脑——这才使得惯用左手之人受到不公平对待一事几乎成为家常便饭,也该是在古代极少见到惯用左手之人的根本原因吧。
一如封笺,拼命地、拼命地想要掩饰自己原本的习惯,可不经意间还是会露出些许端倪。一旦被人发现了这个天生的大秘密,就不可能随意蒙混过关。或许她已经因为这个习惯而吃尽了苦头。
“刚才你剥果壳时,用的是左手。”我给了她一个善意的微笑,“因为我也喜欢用左手,所以才会比其他人更在意这方面的事吧!”
车辂的速度一缓再缓,该是快到目的地了,那自娱自乐的节目也就到此告一段落,我可不想逗猫反被咬。
不过,我是左撇子的事,并不是为了想和她套近乎才刻意说出口。虽然发现自己是左撇子完全是基于很偶然的一个事件,不过在发现后并没有感到多大的冲击就全盘接受了。只是这之后,下意识里会去注意别人在这方面的习惯。这多多少少会让人生厌吧?
车辂稳稳地停顿下来。
只听得随从在外头哆嗦道:“启禀七娘娘,已经到‘临渊雅居’了。诺王爷特命小的前来恭请七娘娘降车。”
封笺生硬地收了杂物,冷淡地回他:“烦劳回禀王爷,说娘娘这就进屋。还请王爷先行,免伤贵体。”
“奴才遵命。”
车辂内外,完全的两种风情。
从我们站立的地方向上望去,那一望无垠的雪白连接着山顶与白云,而天空则是湛蓝湛蓝的宽广。若然顺着山脚的方向看去,整个镜国皇城的格局便可尽揽眼底。若是远眺,分明还能看到附近城郭燃起的烽烟。
“茈袂,在看什么?”诺王来到我身旁,站定。
我指了烽烟,有些担心地看着他:“那边在打仗吗?”
他顺着我所示意的方向望去,又低头看看皇城,安心地摇了摇头:“那是申时的平安烟。早晚一把,关城相递,以报平安。若起战事,须焚三把才是。好了,快进屋取暖吧,要是把你冻坏那可就麻烦了。”
原来我这颗棋子,他们现在还舍不得。换而言之,我暂时安全。
“封笺。”他淡笑着唤道。
封笺放下手里的行李箱,急匆匆地小跑几步:“……奴婢在。”
“吩咐下去,山路峻险,夜路更甚。从现在开始,不论是谁,只要离开临渊雅居半步者,临行前必做书记,并二人以上同行。书记时须记离开时辰、欲往何处、与何人同往才是。事关重大,大家的安全就交由你一人前去打点,务必仔细劳心。必要时,可随意调派其他人手一同协助。”
“奴婢遵命。”封笺就着雪地跪下去,行着平伏礼,看不见她此时此刻作何表情。
李珥仅凭那几句冠冕堂皇的说辞,就轻而易举把所有人的活动范围死死地限制在这临渊雅居里。倘若有人执意离开行事,还有封笺代为守关阻拦。内藏李珥,外置封笺——任谁会信这不过是支上山采茶水的队伍?!
她果然是李珥手中最为重要的棋子,动不得,亲不得,疏不得,远不得。
李珥抬手道:“先退下吧。”
“奴婢告退。”得令,起身,她只迟疑着递我一眼,便回去继续刚才未完成的工作。
“茈袂,你也累了,今晚就早些歇息。明儿个我们去看云海。”
去?还是不去?
我微微抬头看他:“那采雪呢?”
“采雪要等后天才行。”他弯腰拾了些积雪,“这还只是山上的初雪,不能用。我们要采的,是明晚才下的二雪。”他拍拍手,寒风卷起飘落的雪花,转向他方,“好好休息,明天可要靠我们自己走过去。”
我点头。
如若明天出事的人是我,你准备如何向李谨交代呢,诺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