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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2-015 ...

  •   会场里的气氛已是高昂。
      几个腰圆膀粗的莽夫顶着一脸的酒酣,将三纲五常抛置脑后,色眯眯的目光在舞姬们的身上来回打转。在他们的脑海中,不知那些污秽不堪的画面究竟重复上演了几遍。
      再回头看看李守,虽怀搂娇媚新宠,却依旧和台下的眉来眼去,一副风流快活帝王样。侧旁的王泠不尴不尬地坐着,自在地饮酒品膳,聪明地不挑在这种时候争风吃醋——也许她根本不曾把她们放在眼里。
      上梁不正下梁歪,太子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好歹李守只搂着一个,他则是左拥右抱。看那二美人的衣饰装扮不及方才的背影艳丽,想来二人之中并没有太子妃在承欢。不知是生理需要,还是不能容忍太子公然蔑视自己的存在,总之她人现在不在座位上。
      珥频频举杯与人对饮,亦有人隔着三、四个位置遥遥对他敬酒。但显然他并没有饮多,仅是做做样子摆摆姿态,让人能下得去台面,不至于把气氛弄僵。李展在院前就和那两个官家子弟散了,带着小太监回去自己的位置,此时已在王泠身后坐定,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倒是不远处的商筱筑正冷冰冰地盯着这方,一副想要将我生吞活剥的母夜叉状。
      故意显摆着摇了摇谨牵着我的手,他不明就理地回头来看我,自以为是桌角勾住了我的长裙,竟直接弯下身去替我打理。我趁机向商筱筑挑衅,给了她一个灿烂无比的微笑,不出所料果将她惹得更为暴躁。心里正暗暗自鸣得意时,身旁传来了翡翠的假咳声。
      见我们回座,侍女即刻踩空点上前往杯里添些饮物。壶嘴里流出的半透明金黄色液体,散发出阵阵浓郁的果香,不禁叫人垂涎三尺。我举杯一贪而尽。没有半分恼人的杂质,如柔滑的丝绸般直接落入胃袋,甘甜适中、唇齿留香,急急地叫侍女再给添上。
      见我又要仰头尽兴,谨连连伸过手来,一掌盖住了杯口:“这是酒,慢着点喝!”
      “酒?”明明没有闻着酒味,难道是嗅觉失灵?我有些出神地看着他的手背。
      “以前不曾见过你饮酒,怕你不喜那味,就叫人专门备了这个给你。”他牢牢按下杯子,坚持道,“只得三杯,不可过量。”
      “你怕我会醉?”我坏笑。
      他一怔,微微松了手,心虚地将目光飘向别处,并不接话。
      我趁机又再豪饮上两杯。再想添时,翡翠果断地从一旁拦截,充满警告意味地斜眼觑我。只得吐舌作罢,心中难免有些遗憾。
      且在此时,整个会场突然安静了下来。大家不约而同地向会场中心望去,那里顿时成为了全场的注目焦点。
      新上来的舞者穿着一件色彩斑斓的逶地舞服。每向前迈上一步,裙色就跟着变幻一次,灯火明暗交替时又别是另样风情。裙身缀着镂金花鸟,细如丝发大如黍米[1],宽幅处百鸟引颈互鸣,接缝处暗绣梧桐嫩竹。织裙人那鬼斧神工的手艺,真真地叫人叹为观止!
      “也就只有你能想得出来!”
      李守语中带笑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更是为他连续击掌三下,似作鼓励。
      那人开袖飘甩,跪拜高声贺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竟是听风!
      百官即刻跟随鼓掌。临座交耳,莫不艳羡。
      不待李守准他,听风自己给自己平了身,自然又是惹来一阵窃声非议。他虽面带笑容,却有嘲讽之色,自恃甚高地瞟过全场,所及之处并无一人值得流连。乐声复响起。他左右侧身唤过伴陪,毫不在意地随乐声且歌且舞起来:
      “有卷者阿,飘风自南。
      岂弟君子,来游来歌,以矢其音。

      伴奂尔游矣,优游尔休矣。
      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似先公酋矣。

      尔土宇皈章,亦孔之厚矣。
      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百神尔主矣。

      尔受命长矣,茀禄尔康矣。
      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纯嘏尔常矣。

      有冯有翼,有孝有德,以引以翼。
      岂弟君子,四方为则。

      颙颙卬卬,如圭如璋,令闻令望。
      岂弟君子,四方为纲。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
      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于天子。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傅于天。
      蔼蔼王多吉人,维君子命,媚于庶人。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
      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菶菶萋萋,雝雝喈喈。

      君子之车,既庶且多。
      君子之马,既闲且驰。
      矢诗不多,维以遂歌。”[2]

      一曲罢。
      他侧头示意近身伴陪上前,小心着替他褪下舞服,叫人双手捧奉献与李守。二人战战兢兢地近席,将舞服妥善地交到老太监手里,急匆匆地低头退回原地,跪伏在了地上。
      听风内里着一身的火红,身下是匍匐在地的各色伴陪,唯他一人直立于中庭,静候李守将舞服披上。李守虽不解其中奥意,倒也乐得和他,示意老太监照做。见李守披衣上身,他突然扬起双臂,硃袖飞舞,作禽鸟离巢临飞状,呼啦啦地连着扑打了三下,这才恭敬着伏身席前。
      “好一个凤凰高冈、梧桐朝阳!”
      李守忘情之际,毫不怜香惜玉地一把推开新宠,扯过舞服就想要下席与他共舞。王泠回瞥新宠一眼,再回过脸时已是似水柔情的女子娇羞样,稍稍一言便成功阻止了李守在群臣面前的失态。李守咂咂嘴,转身举了酒樽,让老太监添满后再端下去赐给听风。
      听风也不谢恩,接过酒樽直接一仰而尽,只将空樽交还到老太监手里,起身朝伎部所在之处微一点头,继续随乐跳起了他预先准备的《百鸟朝凤》曲。那姿态仿佛就像是在说,这场舞仅是他御命诳言师献给镜国君王一个人的宴舞,至于妃嫔宗亲、百官幕僚怎么看怎么想,根本从一开始就不在他所关心的范围内。
      胆敢无视群臣后宫到如厮地步的,穷尽镜国上下,恐怕也只唯他一人而已。
      王泠佯怒含笑嗔道:“圣上,这御命诳言师真是被恩宠得愈发张狂!若再不挫一挫他的锐气,怕是要飞上天去了!”
      李守回座乐道:“可是皇后心中已有了主意?”
      她美眸一转,将视线投射过来,直接点名:“臣妾听闻瑠王妃生母尹颜氏,通音律、颇善舞。不偌就让茈袂代其献舞一曲,也好叫他知些轻重!”
      “听风,”李守唤他,故作无奈状,“皇后之言可曾听得明白?”
      他停下舞步,脚踝轻转,与我正面对上:“旦请瑠王妃赐教。”
      我心虚着暗自扫过全场,好奇的、轻视的、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的,目光最后落到了商筱筑身上。她的嘴角挂着嘲笑,一副迫不及待想要看我在百官面前出丑难堪的兴奋样。便可推测出王泠的这番提议里,她“贡献”颇多。
      变曲新声待传幸,微时故剑候显招……吗?你自诩李夫人、许皇后,只可惜谨并非是那多情的汉武、念旧的汉宣,就算你望穿秋水,他也不会再回应你分毫。更何况他若真允过你什么,不就正在说明他确怀夺嫡之心?到那时,我不信李守王泠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得住。若真在意他,你又何苦如此害他?
      正想起身硬着头皮上去献舞时,谨却抢在了前头,义正词严地提出了抗议。虽不能当面指责王泠的不是,但言辞之激烈确是难得一见。想我堂堂一国的藩妃,却无端端被她们当作如太常乐人般的低一等身份,于群臣宴席上随意嘲讽贬低,叫人看尽了免费笑话,身为亲王的他自然是要怒的。只是……
      我稍稍侧身,探头看看对坐的珥,他正举着酒樽独自小酌。见我用眼神求助于他,不着痕迹地点了头,示意我此时此刻应当要忍人所不能忍,退一步海阔天空。其实也是。就算与太常乐人同台献舞,我的身份依旧还是瑠王妃。既然那满嘴说着镜国是礼仪大邦的“国母”都不怕丢脸,我又有什么好愤愤不平地呢?
      扯扯谨的衣袖,示意他稍安毋躁。没时间去安抚他的情绪,我轻步移到听风面前,只觉他的红裳略微有些刺眼。“听风大人,请。”
      他笑,回首让伎部奏了《凤求凰》。
      我满腹惊讶着看他。既然方才顺着王泠之意,要我“赐教”舞艺,何故又会选了这首适于独舞的曲子?莫非……是不忍见我当众出丑?既然他心存好意,我也不再推脱,与他共舞一曲便是——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3]

      随意而舞,却将目光化作利刃,接二连三地向商筱筑刺去。
      这曲舞,是为谨,亦是为你。你有“求诏歌”,我亦有“凤凰曲”。而且我敢肯定,谨会偏爱我的“凤凰曲”多一些,至于你那把锈迹斑斑的微时故剑,不提也罢。只要你不再肖想着谨,今日之辱他日定不会要你双倍奉还。但若你还巴望着想要风光嫁入瑠王府,就休要怪我不留几分薄面与你。胆敢染指瑠王府的人,我定要你团扇悲秋风、悔不当初!
      你只须切切实实地记住,“商筱筑”这三个字不会在谨将来的人生里留下任何痕迹!若将来王府里的人能够有幸留名史册,美誉也好臭名也罢,那个人却绝不会是你。
      你和谨,只能到此为止!
      管弦乐未停。
      我甩一甩衣袖,原地旋身而立,昂首遥望王座后的悲愤可怜人。
      听风的脸却在眼前突然放大。像是在探询什么般,如炬的目光一直纠缠着我的视线,不肯轻易放弃。继而又微微眯起了双眼,渐渐向这方靠近。我只觉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不由地挺直了背脊,慢慢向后靠去。
      “放肆!”
      是谨在怒吼。
      我这才惊觉到被阻隔在我们之间的气氛实在太过暧昧。于是脚下退上一步,想要与他保持到安全距离以外的地方,却在忙乱中踩中了自己的衣裙下摆,一个趔趄跌坐到了地上。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茈袂!”
      听得是谨在喊我。
      回神时,我已被他用双臂紧紧箍在怀中。抬头便见他满是关切的眼睛——
      “你伤着没?”
      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他的衣裳,回头四处张望一番,见有不少人跟着站立起身,意义不明地关心着这边的动向,当下便决定扮柔弱地靠到他怀里,轻轻摇一摇头。帝王面前的红人,最为受宠的皇子,有多少人正眼巴巴地等着看这一出好戏?
      李守对听风的恩宠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若此时他俩发生正面冲突,李守会选择站在哪边,还是和稀泥地略过?而百官又会支持哪边?我实在估测不到百官共同排挤听风的概率,毕竟他是镜国朝堂上的一个特例,又有谁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针对他呢?
      我扯扯他的衣带,近乎哀求似地看着他,希望他此时不要太过为难听风,想办法赶紧离开这个风暴中心点才是。
      写着满脸的不悦,但他还是抿了唇,冰冷地瞥听风一眼,这才将我打横抱起,一同回了座。纵使心里压着万般的委屈,却不想让我为难。
      王泠不得不出面收拾自己捅出来的篓子,勉强替我们打着圆场。珥举杯,起身向李守说些祝福话,百官立刻跟着举杯贺饮。
      直到宴罢,再无人胆敢越雷池半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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