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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2-0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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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衣袖渐渐拉高,露出了手臂内侧的狰狞疤痕,说话间颇有些自嘲的意味:“不是没有想过,而是再也换不得。”
“那是……遇刺时留下的?”
他点一点头,将脑海中的记忆缓缓道来:“那日清早,他就已经偷偷溜出了宫去。大体是他平日里放荡惯了,宫里无端端少了个人,太监宫女们也没太在意。直到我过去找他闲聊下棋时,这才发现人竟然给看没了。我怕父皇知道后又要训他,就扮成了他的模样,待在寝宫里想等他回来……可到最后等来的,却是那冷血刺客……”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或许谁都不可能预见得到,守卫深严的深宫禁苑,竟能让刺客来去自如,神不知鬼不觉。又或者那刺客根本就是有心人藏进宫来,好方便他们见机行事的?虽然没有确实的证据,但也不能就此否认存在的可能性,毕竟事关储君之位,有份的人谁都不可能会大意。
“方才说先帝有令,宗室子孙不论亲疏,人人须得习武,以求危难时能够自保,只可惜我并不精于此道。”他仔细着将衣袖放下,轻轻抚着皱痕,“政统、文史、武艺、音律,他样样都胜我百倍。与他过招,若他不肯让于我,我便从不曾赢过。如若当时换作是他,必定不会似我一般狼狈。待禁军赶来营救时,我早已是奄奄一息,甚至于连父皇的容貌都辨别不清,唯一看到的就只有满目的血红。但我却还记得那时父皇对我说的话。他搂得我很紧,像是怕失去我一样。他在我耳边说,‘孩子,坚持住!你怎舍得弃朕于不顾?’……”
他抬头仰望夜空,隐忍着泪水不肯落下,嘴里重复呢喃着那最后的一句话。
“皇伯父?”我轻声唤他。
这种哭法,我曾见过,在愁越山上。
只是与连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都已经没有了的珥相比,或许是他更为幸福、幸运上一些。至少在他想要一个人躲起来狠狠地哭一场时,还有眼泪可以流得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重重地叹上口气,四处张望一番,终是止住了哭意。如果忽略掉那有些微微发红的眼眶的话。“我从不曾弃父皇于不顾。”他坚定道,“这五十年来,为着镜国、为着他,要我如何都可以。我既允诺过守护,便决不会背信弃义在先。哪怕……”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哪怕”的背后接得是一句“欺骗”,才体会到他今日里的几度哽咽,实是饱含着多少的不甘愿、多少的后悔在里面。想要好好地守护住一个人,几乎耗尽了我的全部心血,更何况他要守护的是一整个国家!而当初诱他许下重诺的那个人,当初不肯放他自由的那个人,曾经的曾经,将他当作了他人,紧紧地搂着他说“你怎舍得弃朕于不顾”!
从来就都是“朕”,从来都不曾是“父”。
“那次的行刺事件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所谓的镜国太子,其实不过只是表面风光。私底下会遇到什么,真是让人连想都不敢去想。既然所有人都认为他比我更适合继承大统,那就让所有的明枪暗箭都冲着我来,至少让他可以平平安安地活到登基的那一天。这样,就够了。”
“真的是这样……就够了?”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他。
他擦擦眼角,露出一丝笑容:“孩子,你不信?”
我惟有静默不语。向来看惯了种种的人心不足蛇吞象,突然听到有人说自己主动退出了帝位争夺战,就算他的表情看上去不假,但难免让我心存疑虑。究竟我所怀疑的,是他的真心呢?还是不争的现实呢?
“若醒来之时,灯火通明的寝宫里就只见着他一人,换了宫服安静地坐着,一直默默地陪在你身边——见着那样的他,或许,你就信了。我和他自小就不知‘照顾’一词的含义。因为我们出生时,身后就跟着一大群的太监宫女。想吃什么,立刻就有人端来;想拿什么,张张嘴就有人送来;想要什么,自然会有人去跑腿。但那天他为我试药,不小心烫着了自己,怕我担心,想也不想就忍痛隐瞒——其实我在他心里的分量,和他在我心里的分量,是一样的!我又怎会与他计较得失?”他拍拍我的手背,又道,“他溜出宫去胡闹时,心里都还惦记着我。遇着好吃好玩的,定要带回一份给我。我还记得那日他带回来的,是一小块冷掉了的芝麻饼,很香、很甜。”
“皇伯父,若您想吃芝麻饼……”
他罢了罢手:“不是所有的事,都有第二次的。”
当年与他分食之人,如今高高在上,而他却成了那人的阶下囚。境遇早改,余温不再。让他记着回忆里的那个味道,未必不是件好事。或许连李守自己都没料到,帮他赢回那可望而不可及的帝位的,竟是块小小的芝麻饼!只是如今在他的心里,那个一直为他默默付出的人的分量,是否还一如往昔?
但其实,这份不计回报的良苦用心并没有真正的传达到吧!看李守在听说尹正熙有叛乱意图时的反应就该明白一二了。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不正是李辉当年所做的“蠢”事!谋算蓝家发动政变,目的就是为了将帝位正大光明地交回到他手中,顺带将政权交替时最大的反对源清理出了辅政名单。虽然这么做无法避免稳定后王家一党独大的局面,但他相信李守有能力用自己的方法去平衡各方面,亦都无须再多操心什么。只是李守的心里又会怎么想呢?
一朝五女入帝家,还有谁家享过这样的极度“尊宠”呢?恐怕排队等着被清理的,就快要轮到尹家了吧……
且小心秋火焚禾——听风,你还当真是个不折不扣的乌鸦嘴呐!
“孩子……”
他嘎然而止,向我做个噤声的手势,又仔细着听上一听。矮墙后头果真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清脆笑声,听上去起码该有三人以上。他冲我点点头,迅速起身想要没入身后的暗处。我下意识地伸手胡乱一抓,竟勾住了他的衣袖边缘,便急急低声问他现今所在。他回头眺望,口中飘出“望思宫”三字,甩过衣袖就不见了踪影。我知他并未真正离开,只是暂且站到了暗处,但依旧会继续监视着这方动静,确认自己的行踪没有暴露。
若我这个“外人”表现出半分的廉价怜悯与同情,对他而言那便是种不被信任的侮辱。既然他安然无恙地隐居了二十几年,就该相信他有能力可以照顾好自己。
思及此,我便神色如平常地起身整整衣物,慢慢地朝那群人靠了过去。
来者总共五人,打头的是先前伸手扶过商筱筑一把的皇子,二个从未有过照面的年轻官家子弟,二个随身侍奉的太监。他五人原本正在打趣闲聊,忽见我中途现身,还当是遇上了来历不明的索命厉鬼,顿时吓得大惊失色,就只差抱头鼠窜。
小皇子好容易才定住神,惨白着一张小脸认出了我的身份,不屑地扯扯嘴角,狠狠剜了身后四人一眼,似在指责他们的不当丑态。小小年纪却能有这番临危不惧的定力,倒不禁让我刮目相看。若能仔细调教,说不定这孩子将来会比谨更为出色。
我正在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让他们主动提出带我回会场时,眼角就瞥见了谨匆匆寻来的身影。此时不装柔弱可怜,更待何时!
“迷路了?”他扬眉,伸手就来刮我的鼻梁,“看你下次还敢不敢说不用翡翠领你去!”
我揉揉鼻尖,正想着怎么反驳他,只听得身后传来小皇子叫“皇兄”的声音。
他即刻收起笑意,一本正经地礼道:“十五弟。”
十五皇子李展,与太子李贞亲胞,同为皇后王泠所出。翡翠说他今年才十二岁,真真的是后生可畏!
于是相互寒暄着过礼,同向会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