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2-0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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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亮了他的面容。他下意识里的一颦一笑竟与李守相差无几，若非是眼底少了那份世故城府，又能有几人辨得出他确非炙帝真身？
他主动向我伸出了双手，想要过来扶我。正欲向前迈步时，双脚却似负担了千斤的重量，无法移动半分，唯剩双手突兀地僵在了半空中。他不禁自嘲地轻笑出声，摇着头将身子没入到树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才幽道：“孩子，莫怕。”
就连声线与说话的语调，都与李守如出一辙！
但我却注意到了他对我的称呼——是的，他唤我，孩子。一个丝毫不带攻击性和恶意倾向的称呼，一个适用于初次见面的陌生长辈对晚辈的称呼，一个李守绝不可能对我使用的称呼。我左思右想，学他刻意压低音量：“你……真的不是刺客？”
语调中夹杂了浅浅的笑意，听得出他是有心想要宽慰我：“孩子，你竟不知先帝有令，但凡我镜国宗室子孙，人人须得习武么？若我真是刺客，且先不提里头的那些个文武百官，就算侥幸逮着机会与那人单独过招，此事都未必能够成功。更何况今日臣宴盛会，宫廷禁卫的守备又会比平日森严上几倍。你要我在这皇宫重地如何来去自如呢？”
“可如今，你确是毫发无伤地站在这里，还自在地与本妃说话……”我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你本就是宫中之人？！”
那人并不作答。不承认、不否认，即是默认。
我皱起眉头，小心翼翼地再追问：“宴会开始前，本妃曾在凉亭附近隐约感到有人偷听，而后却只见……只见着有二人隐于树林之间争吵不休，并不曾发现第三人在场。阁下对此是否有话要说？”
“孩子，你想听我说什么？”
想听你说什么呢？说那抹凭空消失了的人影的主人正是你？说你确实躲在树后偷听了我和翡翠的对话？说你全程监听了韵儿和许文心的争吵内容？是啊，我究竟是想要听你承认些什么呢？——是想要听你亲口承认，你真的并非李守本人吗？
“孩子，过来些，让我好好地看看你。”
我怔愣地伫在原地。他竟让我过去，说要好好地看看我，让我去到他那边的暗影里。已经僵直的双腿根本迈不开步子，连最基本的站立姿势都是靠意志力在支撑。摊开双手，低头只见止不住地颤抖。脑袋里接二连三地闪过一瞬一瞬的空白，根本无法进行正常的思考、做出合理判断。但却分明听着一个机械似的声音在耳边回旋：他不是李守，他不是李守，他不是李守……
“笨丫头，我若有心想要加害于你，绝不会留时间给你呼救。”
他的说词如塞壬（Siren）[1]的魅惑歌声般充满了魔力，引诱猎物在不知不觉中上勾，最后无怨无悔地献出自己的宝贵性命。理智频频发出警告，然而双腿已是不听指挥，虽然行动有些迟缓，但确确实实是在慢慢地向他靠近。
方才，他说宗室子孙人人习武，又说有心加害就不会给予反抗机会，并且还不否认自己确实生活在这宫中。单从他的容貌年龄气质来看，想要冒充李守都不成问题，何故至今为止都不曾有人察觉到他的存在？假设他长年待在宫中，自然会对禁军的守备情况了如指掌。而且习武之人想要不动声色地避人耳目，想来也不该是什么难事。
他到底是什么人？和李守又会是怎么样的关系？世界之大，要找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其实不难，但连声线神韵都分不出细微差异的概率又有多高？这二人，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一个是如影随行的暗影，若说他们真没一点联系，鬼才相信！
突然有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冒了出来。
我忙不迭地控制住身子，死死地盯着那道黑影。
见我又停了下来，他绅士风度地伸出自己白净的左手，邀请我一同没入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辉……太子？”我轻声试探。
此话一出，气氛突变凝重，我顺势选择了沉默。
这个结论并不是我推敲出来的。我甚至觉得，从一开始他就在努力地向我暗示着些什么。他的容貌、他的存在、他的身份，他早已招摇地将答案公布于世，我却还在为那相似的皮囊而暗自踌躇，不曾稍稍留意到问题的症结所在。
好半晌，他才讪讪地收回了手。
我咬咬嘴唇，不死心道：“曾经有人告诉过儿臣，您下落不明。但父皇登基已有二十余载，如果您一直都不曾离开过皇宫，何故别人从未在宫中见到过您？”
他再次沉默许久，续而忽然一声长叹，又忍不住地轻笑出声。而我却嗅着了一丝淡淡的苦涩滋味。
“孩子，你真想知道原因？”
有那么一瞬间，我顿失探询那呼之欲出的答案的勇气。恐怕……李守对他的行踪一直都心知肚明，却依旧对外宣称太子辉失踪，而谋大逆的罪名也一直都没有替他平反。这二十多年影子般的生活，真不知他是怎么慢慢熬过来的。
“孩子，莫要露出那种神情来。这些年，他实是待我不薄。”他稍稍上前，腰际以下的淡色素衣在月辉中泛着惨白，依旧看不到他的表情，“谨真的长大了，已经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稍不顺心就闹脾气的孩子了！想想，他那时候才那么高吧……嗯……可能要再矮上些，大概这么高的样子。”
他的手上下来回着比画，最终定格在了自己的上臀线处。照那个高度看去，留存在他记忆中的谨，应该只有五、六岁孩童般大小。也难怪，就算真的让那么小的孩子见过他，还是不经意间的，说记不得他这个皇伯父也是正常的事，哪怕这人和自己的父皇长着同一张脸……等等！
我吃惊地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虽然那只是一个极度想要遮掩自己真实面容的黑影罢了。
如果谨那时正好是五、六岁的话，那不就是“淑妃之乱”的时间么？为何偏偏会挑在那种敏感时期见上面呢？还是说当时由不得他们选择，已经都被人为地安排好了？那么德妃无辜受牵连时，她人在哪里？谨又在哪里？李辉更是在哪里？
我估摸着在荷泽宫见面的可能性并不大。受连累时，避而远之的有、落井下石的也有，那是人之常态，放在后宫中更是理所当然。虽然不再门庭若市，但因为牵扯到的是谋逆死罪，相信那时候想要进出荷泽宫也不会是件易事。不论他从皇宫的什么地方出来，只要最终目的是荷泽宫的话，以他那张面容想要避人耳目恐怕只会难上加难。所以，一定会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孩子，在想什么？”
心头猛然一惊，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低头望地，未曾留心过他的一举一动。不行！再这么下去会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必须要想办法绕到别的问题上去，绝对不可以再按着他的思维模式去思考问题，否则永远都只能是被他戏弄着困在原地团团转罢了。可是要绕到什么话题上去呢？最好能是他从直觉上就想要回避的问题，比如，让其他不相关的人知道了他的存在——
“儿臣只是不明白，皇伯父既然将自己的行踪隐瞒了那么多年，何故今日里又会突然想要在此现身？人多嘴杂，难道皇伯父不怕被别人瞧见吗？”
他的回答却似早有所备：“先帝临终之时，我曾允诺一生一世守护镜国。今儿个是特意过来看看他替大镜选出来的‘太子’，是否真有资格去继承大统。”他终于决定离开黑暗，慢慢踱步出来，近距离挑张石凳坐下，又指指身边的空位，示意我过去与他并坐。
“儿臣不敢。”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暗淡的月光让我看不清他的真实表情，自然更别提要去估摸他的心思。总之暂且是以不变应万变，用恭敬的态度先做试探性地委婉拒绝。若真要是违逆了他的一番好心善意，恐怕也不能让他抓着什么把柄去向李守告密。
感觉他暗中眯起了双眼，我急匆匆抬头一望。他仅是独自一人闲坐在那方，嘴角上挂着淡然的笑容，温柔的眼神却像隔着层纱，再再地拒绝着别人的无声探求。恍如夜间偶然一现的昙花，不为看客的赞赏，只为自己的绽放——那么得，孤傲。“孩子，我现在不过一介布衣。若能与瑠王妃并座，实是草民的万分荣幸。”
一席话直接堵死了我的退路，只得过去与他一同坐下。
“孩子，你老实答我，在你眼里，太子是否有能力去担负镜国的未来？”尚不待我坐稳，他竟突然开始发难。
看似不着边际地问话，却吓得我背脊上接连掠过阵阵阴风，心一下子被提到了嗓子眼里，连呼吸都顾不上。
此话究竟是为何意？
虽然他与李守是同胞兄弟，但立储之事理应是轮不到他多嘴的吧？可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就像是朋友见面时讨论的天气问题一样，自然而然地就说了出来。莫非在他的潜意识里，一直都认为自己还是当年的那个“辉太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儿臣……儿臣与太子殿下仅止一面之缘……”
他摇一摇头，侧过脸来递我一眼，道：“妇道人家本就不该多理政事才是。”
平淡的口吻完全没有责备我的意思，倒更像是长者在传授人生经验的谆谆教诲般，提点我此后若被他人问了类似的问题，大可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2]”去搪塞敷衍，不必切实陈述出与太子的关系。
我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儿臣谨记皇伯父教诲。”
他便笑着眨眨眼，回过脸去抬眼望天。好半天，才幽幽地吐出四个字来：“太子难为。”
我默不作声，拢衣坐在一旁。不知他是在感慨当年的自己，还是感慨如今的李贞。
“当年若非是他一时贪玩，或许就不会发生后来的那些事，自然也就没有蓝家的叛乱、容家的争权。只是不知在经历过这些事之后，他是否能稍稍体会到些先帝的良苦用心，不会再妄自责诽先帝偏心，不会再怨怼我当日的所作所为。”见我不应声，他轻轻抚着自己的手臂，慢慢地说着心中的记忆，“其实我一直都知道，这镜国的江山社稷，于我只能传承，于他却能威服八方。所以当先帝说要把帝位传予他时，我真心觉得先帝做了他这一生中最为英明的决定。只这帝位当初是他自己弄丢的，现在再想要要回去，群臣又怎肯轻易答应？除非……太子失德。”他回头望我，笑容里藏不住的孤寂与落寞。“孩子，果不见你有惊容。”
我轻声应道：“儿臣一直都觉得当年之事颇有蹊跷之处。今日得听皇伯父亲口证实，心中疑惑尽解，故而不觉得有可惊之处。”
“哦？”他稍稍抬高了音调，眼里写满了好奇。
“皇伯父当时贵为太子，若什么事都不做，就算别人再怎么觊觎帝位，到最后都无法堵住那天下的悠悠众口。可您却出人意料地煽动蓝家发起叛乱，生生地将帝位拱手让与了他人。这之后竟还有更为奇怪的事——蓝家目无纲纪带头叛乱，乱臣贼子人人得而株之，但父皇登基后却赦免了蓝家遗孤，还百般优待他二人。虽然父皇是叛乱的直接受益人，但蓝家谋反是无法抹除的事实，这么做难道就不怕忠臣们，特别是王家族人们寒心吗？除非……”我学着他的停顿，淡然而笑，“谋反，只是为了做给外人看，而已。”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爽朗地笑出声来。
见他不以为忤，我借机壮起了胆子，继续道：“皇伯父，儿臣尚有一事不明。”
“问吧。”
“皇伯父与父皇的容貌如此相似，叫人一时之间又难以区分，何故当年不暗自互换了身份，偏要选择发动政变呢？”看着他顿失血色的苍白脸颊，我直觉他们之间定是发生过什么，到最后弄得两边都身不由己，退无可退下只得选择铤而走险。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掩盖住内心的那份慌乱，却将自己弄得更为狼狈。久久，仿佛是下定了决心般，行动迟缓着将衣袖渐渐拉高，露出半截白臂，复又举起，现出了内侧的狰狞疤痕。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2-0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