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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2-012 ...

  •   等到谨也一身正装地来到方柬门时,那又是十五分钟以后的事了。
      虽未见着翡翠随侍在侧,但见珥与我同站廊下,他顿时松下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向我们。珥却不待他前来招呼,只微笑着负手绕开。像是接到了提示般,他突然脑袋一撇向旁望去,顿时喜出望外,叫声“舅舅”便折道小跑了过去。我跟着挪去他身后,正想着为之前的失礼向童友雅道歉时,他却暗自示意我无须多此一举。
      或许是因为此刻有谨在场,所以他并不想让谨知道他与珥之间的恶劣关系。又或者他心里亦都明白,因着德妃之事迁怒与珥,只是自己用来逃避现实的手段之一。德妃香消玉陨多年,不论当年他是否真有能力前去营救,“人死不能复生”的现实早已无人能够再去力挽狂澜。
      也许德妃刚去世那会儿,他可能会因着丧亲之痛而患上PTSD,但我猜他的情商亦都不会太低,所以被后遗症困扰一生的几率实在是微乎其微。特别是从他刚才对珥的态度上来判断,与其说是心存间隙,倒不如说是他单方面无法放下过往,一厢情愿地将责任全都推给另一方去承担,只求自己能够心安理得。
      若然淑妃泉下有灵,不知在看到方才的这一幕后,会不会感慨自己的所作所为,会不会后悔当年不计后果地发动了那场叛乱,会不会懊悔给珥带去了这样的人生?
      像是许久未见一般,谨不住地向他追问着这些年来的情况。刚开始童友雅还只是温和地做着简单叙述,天南海北、风土人情,恨不能将自己的所见所闻都细细说给谨听。但谨偶尔的插嘴附和却在不知不觉中,将他的话题引向了自己感兴趣的部分,到最后竟演变成了两人间的风趣探讨。
      我默默地站在一旁,偶尔偷偷瞄上韵儿几眼,眼角却瞥见一中年男子兀自盯向这方。那男子穿着件质地上乘的锦绣长袍,独自站在十米开外处,左右不见有人相随,更莫说与人交谈说笑。从身板上估摸着年龄应与童友雅一般大小,但脸面上的风霜样却是更甚,像极那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独居老人般。见我也在暗中打量,他便抛下尊者的矜持与孤傲,口中呢喃着上前一步,不知何故却又再次地裹足不前。
      “在看什么?”
      谨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我便回神冲他抱歉一笑,为自己的小小失态道了歉,继续充当起他与童友雅的听客。待想起再回眸望时,那人已是不在原地。
      天色渐暗,负责掌灯的宫婢先行迎了出来,点亮周边的华丽地宫灯。负责引路的太监分成左右两列,打从人群中横贯而出,小碎步跟在后头来到方柬门下,准备领人入席。正思索着主角尚未现身,何故先让我们入席之时,便觉一阵浓郁的花香气扑鼻而来。原本还相谈甚欢的人们不约而同地纷纷禁声,只剩宫门外不明就理的车马铃声依旧。
      果不出其然。
      李守笑容满面地步出回廊。只是穿在身上的常服,却突显出群臣的拘束。谁叫他是一国之君呢!对他而言,今晚不过是众多宴会中的其中一场,很是普通,自然穿什么都可以。但对群臣来说,能够被列在出席宴会的名单里,已是帝王给予的莫大恩赐,又会有谁胆敢在装扮上太过偏执于自己的喜好呢?
      跟在他身后转出回廊的,除了雍容华贵的王泠外,还有一位满身珠光宝气却不免落俗的娇羞丽人——想来是填补蓝晴缺位的新宠吧,只可惜她却站错了地方。若仅是与一众宫女相比,她的样貌确能算是上乘,但后宫佳丽三千,谁人不靠美貌上位?莫说王泠半老,可她风韵还在,再加上这些年掌控后位,单是那不怒而威的霸气,就能将她压下七分。如今四妃之位都已悬空,但这并不表示那些个婕妤、美人就会是省油的灯!她唯一能够赢过她们的,恐怕除了年龄之外,别无他招。
      不知李守图她什么。若是真想好好疼她,何苦又要让她与王泠去争宠?
      我侧脸望望谨。若真是最被疼爱的那一个……
      团扇半遮面,美眸似含漆的受宠妃嫔随行其后。再后,便是尚未降阁的公主与年幼的皇子们,商筱筑亦在此列。趁众人无暇旁顾的空隙,韵儿贼也似地脚下生风,匆忙奔回公主团中,顺带撞了商筱筑一个趔趄。亏得她身旁的小皇子反应甚快,急急伸了手去扶她,才不至于跌得太过难看。大体是韵儿平时在宫里折腾惯了,王泠只微微侧了下脸,见又是她在生事,也就由得她去胡闹不予追究。
      谨在暗中扯了扯我的衣袖,示意我跟在他身后,与珥并肩统领到场的文武百官及夫人,由不知何时已现身的太子和太子妃带领着,齐齐地向李守拜行大礼。李守兴致高昂地让我们平身,用手势示意太监将我们引入席位。
      是巧,那娇羞丽人目光偏向这方一摆,含笑微点头。只那点头的对象,究竟是我,还是前我一个身位的太子妃,就不得而知了。但我算计着,对我的可能性会大些。她既已表明立场要与王泠对立,又怎会再去讨好太子妃?于是这命妇堆里能让她笼络并利用的,那夫君倍受帝王恩宠的瑠王妃自然成了热门首选。
      我扬起嘴角,回她一个微笑,双手却紧紧纂住了不算宽敞的衣袖。王泠与她,一个皇后一个宠妃,谁都得罪不起,谁都依靠不住。看来这场纷争,注定是逃不开了,问题仅是在于选谁依附而已。
      谨探过手来,牢牢牵住我的,丝毫不介意旁人可能会投射过来的嘲笑目光,起步向主会场走去。
      悠扬清吟的乐声悄然响起,和着嘈杂的人声,如山涧流水般嬉戏轻响。待众人坐定,忽尔大鼓一开,曲风顿时变得激昂。舞姬们甩着水袖,快速列队小步跟上,走位、抛袖一气呵成。只是脸上挂着的僵硬笑容,与轻盈的身姿落差极大,恐怕知是群臣宴,故而情绪上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吧。
      前奏过后,众女以唯一的红衣舞姬为中心,簇拥四方。此时乐曲又再生一变,顿时九人齐旋,如风车般转动。早已分不清哪里是衣、哪里是袖,惟剩天旋地转间的菡萏清香。众人看得津津有味,不住叫好,期间自然免不得要杯觚交错一下。
      曲调渐缓,八女暂退,红衣独舞。
      笑容退却后的满容春情,丝毫未把王泠放在眼里,竟于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勾引起正享受无限美人恩的九五至尊!流苏眼、点樱唇,脆铃响其间,但求麻雀能飞天。
      王泠稍稍冷了脸,不动声色地端起前桌上的翠玉黄金杯小啜一口,待放下时面色已如平常。至于那娇羞丽人,并未留心到这方的猛烈攻势,只一个劲儿地酥骨软在李守怀里,将去了果皮的葡萄往他嘴里送。
      我在心中冷笑。
      如此这般的蠢钝资质,竟还妄想着要与王泠争后位?蓝晴那活生生地例子就摆在眼前,却不知吸取教训、引以为鉴,反倒变本加厉,惟恐他人的矛头不指向自己。不怕神一般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我还是先观察一下形势得好,待她俩稍稍分出些高低,再选靠山亦都不算太迟。
      酒过三巡,不胜酒力的已有些东倒西歪。
      小腹处传来的鼓胀感愈发强烈。这种时候远离中间的席位会比较吃香,至少离席上一下厕所、或是去吐个酒什么的,都不会过分地引人注目。
      我回头望上一眼,希望已经有人起身,却在众人的迷离眼中对上了不能算是友善的目光——正是先前那未老先衰的中年男子。双眸未对上前倒不觉有何不妥,此刻却似百万针芒在刺。于是不得不转回身子,继续正襟端坐起来。
      “怎么了?”谨将我面前的杯盏稍稍推开些,似是察觉了我的不便。
      “后方第二排,左起第二人,知道是谁么?”
      他回望一眼,轻笑道:“礼部尚书尹正熙——‘你’‘名义’上的爹。”
      “……谨,我要去趟洗手间。”人有三急。
      “洗手间?”
      “茅厕!”我有些愠道。
      怔愣之后,他才记起此时应该摆出一副被我恶心到的臭脸表情,但不知为何,单单地只笑笑了事。又因着担心我不熟悉宫里地形会迷路,想着让翡翠领我过去,不料被我摆手拒了。理由其实很简单,一个人已是抢眼,两个人就更扎眼。我还不想被王泠当成放矢箭靶。
      “我去去就回。”
      他点了头,转回去继续喝酒赏舞。
      迅速到达目的地,解决完个人问题,正往回踱步时,却鬼使神差地抬起头,见着了那朗空皓月星辉。于是擅自步下回廊,踏入中庭,不管不顾附近的丝竹管弦声。
      七月十五中元,八月十五中秋,我竟已在这儿待了快有半年的时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不知爸妈是否已能接受“我”已不在人世的事实?不知铃和亮还有他们的孩子是否平安健康?不知那个世界是否还会留下一丝丝“柳寄秋”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似乎很久以来,我都未曾考虑过回去的可能性。也许是觉得能不能回去已经不再重要,也许是潜意识里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现实,也许是为着只存在于这里的那个他吧!
      我很想努力看看。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不仅仅只是一句凄美的允诺。
      熏风抚过,暗影流动。
      似乎又变了曲调。
      我负手腹前,对着厚重树影威道:“阁下是要我喊人架你出来,还是自己主动走出来?”
      黑影反射性地挺直了背脊。
      这场群臣宴从头至尾都是谨在负责,莫说是行刺大忌,就算是小小的纰漏都不会被允许!纵使心里再怎么害怕,我也不可以在这里退却分毫。于是壮起胆子,再上前一步,逼道:“阁下若是有心行刺,怕是选错了时间。即使今日让阁下侥幸得手,凭你单枪匹马又如何对付得了里头的文武百官?还望阁下珍惜自个儿的性命,速速退去!”
      那人听得这番“情真意切”的劝词,反倒轻笑出声,自树后现出了真身。
      月光照亮他面容的瞬间,“父皇”二字如梗在喉,我不由得双腿一软,向地面跪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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