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天使坠落人间

42、2-010

　　用过午膳，见翡翠捧了新裳过来，我摆手让珍珠玛瑙退下。难得有举众热闹的日子，让她们带着府里的佣人们去庙会放松放松也是应该的。只可惜翡翠今日要陪我一同进宫赴宴，不然也想给她一天假，让她能够有些时间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
　　原本，谨今日能有一天的假期，却因为李守预定的群臣中元宴，身为尚书令的他不得不回宫帮手做准备。待我睡醒之时，他早已是不在府里。翡翠只说他临走时有过交代，让我们算着时辰，坐车直奔皇宫北端的方柬门。他若忙完了便会在那里等我们；若到时还见不着他，就在原地等他。
　　我们坐在车里闲聊了一路。从府里的帮佣最近愈发不服管教起，一直聊到乞巧那天娱乐活动时的分组抽签的暗箱操作。她对此抱怨声连连，我却劝她凡事看开些。府里上上下下加起来几百号人，纵使让她像哪吒那样生得了三头六臂，也总有分身乏术的时候。其实只要帮佣们做完自己该做的事，空闲的时候不给谨添麻烦，想做什么爱做什么就随他们去吧。大家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何苦把关系搞得像是见到了杀父仇人一样。一起开开心心做事，总比时刻留心提防别人在背后捅上一刀得强。这样她自己偶尔也都能偷个懒什么的。结果话刚出口，尾音都还没来得及收，就招来了她的叹气声。想她脾性生甚如此，再勉强也是改不了了。
　　接着又闲话上几句，就到了方柬门。
　　然而门内早已是人潮涌动，门外亦都车马不绝。
　　平日里鲜少有如此大型娱乐活动的贵妇们，俨然未曾想明白今晚谁人才是宴会主角，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珠光宝气，生怕被别人完全忽略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家相公身旁四处交际应酬。就算是之前飞扬跋扈、气焰嚣张的那几个，此刻也都改作小鸟依人样，纷纷扮演起贤妻的角色，与在两市里敢跟我当街对骂时的悍妇样子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王妃，王爷好象还没到。”翡翠在身侧小声提醒。
　　“还没开始入席。我们先过去那边等他。”
　　我指了指不远处被槐树半围着的凉亭。她上前一步扶我过去。
　　偶有几个眼尖地发现了我们的存在，却因为之前的“小过节”杵在原地，暗自纠结着要不要过来招呼两声，却又怕我小鼻子小眼地旧事重提，还会记仇地给谨吹枕头风，误了自家相公的仕途。我不得不避开众人耳目，低笑连连。翡翠无奈着频频向我投来警告的目光。
　　“王妃。”终于有人鼓起勇气过来排雷了。
　　我假意轻咳一声，摆出命妇应有的姿态，转过身笑对来人：“原来是刘夫人。”
　　“王妃，这位是御史中丞刘度刘大人。”翡翠瞅准间隙，抢先一步报出了他的名号。
　　“啊！——刘大人。”原来递奏折在李守面前弹劾我挥霍无度的人，竟是生得这副模样。
　　“贱妇先早不知王妃尊驾，若有得罪之处，还望王妃前嫌不计。”女人之间的争斗就由女人自己解决。倘若有人因此而怀恨在心，并借口牵扯到男人身上去的，就算这次侥幸让你赢了，那也是靠得男人的身份地位，并非是你的真本事。赢了纠纷输了自尊，到底能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大赢家？
　　“言重了，不知者无罪，本妃又怎会与刘夫人计较——更何况刘大人职责所在，本妃自是应当恭贺父皇得此‘纯’臣，于社稷则无忧矣！”口口声声说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不要牵扯无辜，但先把自家男人牵扯进来的那个人不就是你吗？御史中丞了不起啊？弹劾这个弹劾那个，整天弹劾个没完。真要把我惹毛了，就让谨私下把你相公给解决掉，看你还能找谁哭去！话再说回来，既然都决定弹劾我了，为什么就不能早点递折子？知不知道就在你们犹豫那几天，王府里又被我“挥霍”掉多少真金白银？现在一想起来都觉得心疼。
　　“贱妇先谢过王妃厚爱——若能得见王爷在此，贱妇还想谢过王爷当日的不计雅量。”众人为证，是你自己允诺不计较前日种种，若将来想要出尔反尔，会败坏的也只是你瑠王妃一个人的名声而已。再说群宴那么大的场面，举凡有家室者个个成双成对等候入席，你却形单影只地独自徘徊槐树之下，该不会是因为先前太过放肆而触怒了王爷，搞得现在要一个人出来撑场面，才不至于让自己太难堪而下不不了台吧？
　　“王爷自从当了尚书令后，常言自己尚且年少，处事惟恐失了偏颇，有负父皇所望，故而事事亲为、殚思极虑。今日群宴大事，更是不得例外。此时怕是还在省里忙于公务，晚些时候才会赶来与本妃一同入席。”有丈夫陪同出席宴会是件好事，至少表明你在公众眼里目前还是他的正妻，地位尚且不可动摇。但我独自在此也未必就是件坏事。至少说明谨政务繁忙，能者多劳。反观你相公游手好闲、白等开席，原来御史台除了随随便便递几个折子弹劾朝臣外，就没什么正事可做。难怪连别人偶尔在街上买饼充饥，都可以成为被弹劾的对象！
　　她抿着唇，虽然内里是气不打一处来，但表面上却要维持住春天般的笑容。想再反驳时，边上另有人过来攀谈，刘度趁机将她拉了开去，不再与我纠缠。
　　我微微含颚，偷瞄翡翠一眼。见她正斜眼觑我，便耍赖地吐了吐舌头。“虽然是她挑得头……但我知道你还是会跟谨报告。只是报告的时候，记得帮我加句话进去就好。我对刘度这人没什么意见，如果他是可用之材，不妨重用。”
　　“王妃？”
　　“明知我的身份，却还敢跟父皇递折子弹劾我，此人若不是真蠢，就是不畏权贵之人。久居高位者，必有所……”
　　槐树林中闪过一抹人影。
　　我立即收了声，下意识地向那方望去。
　　不复见方才的人影，却见树后匿着一男一女。从他们的肢体动作上看，应该是起了不小的争执。不过若改说成是冲突，我想应该更为贴切些。本想非礼勿视，却觉那女子甚是眼熟，仔细看去辨出是韵儿，再一看男子果是许文心。至于喜儿则站在树林边花坛外，愣愣地望着另一侧的正前方，丝毫未察觉这边有甚不妥。
　　这孩子……吵架都不知道要分场合的吗？
　　“韵儿。”我低声唤她。
　　二人同时震惊地抬头，四下环顾探查声源，这才发现了我和翡翠的存在。
　　小祖宗顿时来了公主脾气，愤恨地甩开他的手，一脸哭花了的妆容惹人心疼，顾不得公主应有的矜持与礼节，大步流星地冲我奔来。许文心迟疑地看着我们，貌似还想解释点什么。我却微微摇了头，示意他趁着尚未引起旁人注意之际，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至于公主就暂且交给我处理。他无奈地从另一边离开。喜儿这才后知后觉地惊讶转身、小跑过来。
　　“喜儿，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晚宴开始前必须弄到胭脂水粉，我和翡翠要替韵儿补妆。”
　　“可是王妃娘娘，这里离垂柳苑还有好长一段路。就算奴婢赶得及回去取，也赶不及把东西带来……”她急得快要落泪。
　　“去望思宫‘借’。”翡翠拦住我的手，抽出了自己的丝帕，力所能及地先帮韵儿整妆。
　　“望思宫……这……”
　　“要我教你吗？”冰到极点的语调。
　　喜儿震惊地抬起头看她，却在眼神即将接触的瞬间选择了逃避，带着满脸的委屈与害怕跑开了去。
　　“望思宫？”
　　“不得宠妃嫔的最后去处。”
　　原来是冷宫。若非精神异常者，有谁会想要梦怀着绝对不可能被实现的愿望，一辈子待在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也难怪喜儿会裹足不前了。
　　我看着乖乖座在石凳上，却依旧无法自控情绪的小祖宗，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怎么会在那种地方和许大人吵起来的？”
　　“他根本就不在乎我！臭老头说风就是雨，他也不帮我说话——我恨死他了！”
　　“十三公主，这里不是荷泽宫，请注意身份。”翡翠绷着脸出声提醒。
　　小祖宗一脸委屈地回头望我。
　　“谁说你坏话了？”
　　“除了许顺衷那个臭老头外，还能有谁！”
　　眼角偷瞄到翡翠张了嘴，却分外冷静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终究是没有表现出来。我伸手将她的小花脸摆回去，继续面对槐树林，免得被旁人窥得公主失态。“说了些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话。”想上一想，又酸道，“不过我大概也能猜得出来那臭老头说了点什么。无非就是说他们许家门第高、有德望，嫌弃我生母不够尊位……我就不信我堂堂的镜国公主，除他许文心外，会嫁不到其他的好人家！等我嫁了，一定要让谨哥哥给驸马安排个好差事，叫那臭老头好好看着，当上本公主的驸马能有多风光！——气死他、后悔死他！”
　　我尴尬地干咳两声，伸手摸摸自己的鼻子，对着翡翠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你真不要嫁他了？”
　　“嫁他做什么？不嫁了、不嫁了！”
　　“可他还没有放弃。你一句‘不嫁’，不就等于他的努力全都白废了？”
　　“他努力又能有什么用？当初臭老头说他太年轻，不应该被朝廷委以重用，硬要调他去凝阳。结果他就真的连声抱怨都没有，一个人去那里当了个小地方官。之前谨哥哥好不容易才把他调回来，臭老头就在家里大发雷霆，还给父皇递了奏章，要把他遣还凝阳。若不是谨哥哥力争，他根本不可能留到现在！就算这次臭老头肯答应我们的婚事，谁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他跟谨哥哥根本一点都不像！”
　　“傻丫头，你若把所有人都拿去跟谨作比较，还怎么可能嫁得出去？天下虽大，谨却只有一个，而且最最可惜的是，他已经有王妃了……”
　　小祖宗突然回头，噘着嘴看我，不咸不淡道：“原来你还记得自己是瑠王妃。”说完便转了回去，默默地低下了脑袋。
　　“又——怎么了？”
　　“我的驸马我自己会选。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她稍稍将脑袋抬起，“乞巧那日宫里闹得甚欢。商筱筑进宫后就跟着那些妃嫔们一起传花作诗，还当着皇母后的面，说什么‘变曲新声待传幸，微时故剑候显招’。这分明就是在暗示皇母后给她作主，司马昭之心，谁人不知！”
　　我心里大吃一惊，不自觉地问道：“……莫非你是特意在这里等我的？”
　　“不然呢？哼！”